第10章
"谢先生,您的画被选为开幕主视觉了。"
春天来的时候,新人联展定稿了。
我那幅画的名字叫《断骨》。
不是马,不是河,不是门。
是一根肋骨。
白色底布上用碎裂的金粉描出骨骼的纹路,断裂处被红色的丝线缝合。
林舒影看了很久说:"这是金缮。"
"算是吧。碎了的东西不一定要恢复原样,但可以变成别的什么。"
开幕当天,画廊里的人比预想中多。
有几家本地媒体来了,还有两个巴塞尔的收藏家。
我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
头发比离开那天长了不少。
肋骨已经完全好了。
叶晚萤帮我端了杯气泡水。
"谢哥,有人要采访你,瑞士华文周报的。"
"行。"
采访很短,聊了十几分钟。
记者问我为什么画肋骨。
"因为我断过。"
"是隐喻?"
"是事实。"
她笑了笑,没追问。
采访结束后,我回到后厅整理明天的排期。
周老师敲门进来。
"云祈,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一个男人,说姓江。"
我的动作停了。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知道。你见不见?"
"......见吧。"
我走出去。
江初霁站在画廊门口。
跟半年前不一样,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浅色风衣,也没有那股子温文尔雅的劲儿。
大衣裹得很紧,有些憔悴,眼下有点青。
"姐——"他停住,改口,"谢云祈。"
"什么事?"
"我来看展的。朋友圈看到的。"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
"我想跟你道个歉。"
"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想说。"
他看着地面。
"当初......我知道我不该住在你们家。我知道清芷对我不一般。但我装不知道。作为男人,这挺可耻的,但我那时享受那种被偏爱的感觉。"
"所以?"
"所以你走了之后,她来找我了。说你们离了。问我要不要跟她在一起。"
我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拒了。"
"为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她找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俱乐部停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没说话。
"她不是来告白的。她是来找人帮忙的。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对我,可能也没有多喜欢。她只是习惯了被人围着转。谁方便用谁。"
秋风从画廊敞开的大门吹进来。
"谢云祈,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没有恨意。
也没有原谅。
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晚上收拾画廊准备关门的时候,叶晚萤问我。
"谢哥,那个男人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你接受了?"
"我没接也没拒。"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
"像把最后一幅旧画从墙上摘下来了。墙空了,但可以挂新的。"
她笑了。
"那挂什么?"
我看着画廊对面的阿勒河,春天的水比冬天绿了一些。
河面上有光。
"还没想好。但不着急。"
关灯锁门,我走在石板路上。
手机响了。
我妈。
"云祈,你那个展我在网上看到照片了,画得真好。"
"谢谢妈。"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嗯。"
"我下个月去看你。"
"好,我给你收拾房间。"
挂了电话。
春天的伯尔尼傍晚很长,天光迟迟不落。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我推门走了进去。
"请问有红茶吗?"
"有的,要加蜂蜜吗?"
"加。"
我坐在窗边,捧着那杯热红茶。
蜂蜜在深褐色的液面上慢慢散开。
温润的。
很暖。
没有人告诉我大男人不该喝这种东西了。
也没有人让我去给别人换床单了。
窗外有人牵着一匹棕色的马经过——伯尔尼老城偶尔能见到这种场景。
马走得很稳,不急不躁。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不再想起黑爵了。
也不再想起那个让我摔断骨头还嫌我骑术差的人了。
红茶见底,我站起来推门出去。
春风拂面,不冷不热。
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