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帮岳家把假参卖了一亿五。住大平层的是他们,还赌债的是我。最冷那夜,
岳母推开所有窗户,我发烧四十度,死在阳台上。重生了。南方老板还没来。
我看着岳母叉腰的样子,拨通了市场监管的电话。【第一章】我死过。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是真的死了。零下十七度的冬夜,客房六扇窗户全开着,北风灌进来,棉被冻得跟铁片一样。
我烧到四十度,嗓子里一股铁锈味,整个人抖成一团。想爬起来关窗,手撑了三次地板,
指甲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没撑住。最后爬到阳台上——不是我想去阳台,
是客房的风太大,我本能地往角落缩。没缩进角落,缩到了阳台地板上。
地板冰得像一块墓碑。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岳母站在客房门口。她穿着貂绒睡袍,
那件方磊花八万块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低头看着我蜷在阳台地上的样子。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嫌烦。
就像看见一只蟑螂爬进了客厅,恶心,但不值得弯腰处理。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门关了。窗没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据说第二天方磊发现我的时候,手脚硬了,嘴唇乌紫,瞳孔放大。据说方芸哭了一会儿。
据说岳母站在旁边撇嘴:"这人怎么这么不经冻。"据说。死人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我醒了。不是病房,不是棺材。是方家客厅那张皮沙发。我太熟这张沙发了。
中间凹下去一块,弹簧戳腰,翻身会咯吱响。我在这上面睡了三年,
从新婚一直睡到死——不,在这条时间线上,还没到那一步。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一条一条打在茶几上。茶几上有半杯隔夜水,旁边扔着方磊的烟盒,"中华",抽瘪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能动。指甲盖是粉的,不是冻到发紫的那种颜色。
掌心出了一层汗。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翻盖的。
不是我后来买的那部智能机——岳母说那是浪费钱,给我换成了她淘汰下来的老款。
屏幕亮了。2019年10月17日。心跳漏了一拍。10月17日。南方来的陈远航,
陈总,带着三个人和一辆黑色奔驰,订的是10月18号上午到。也就是说,明天。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厨房那边传来岳母的声音。中气十足,像一口铁锅被敲响:"一亿五!
少一分都不谈!那是野山参,五十年的!长在咱家山上,祖宗留下来的宝贝,
凭什么便宜外人?"方磊在旁边嗯嗯地应,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你姐夫呢?
让他起来!明天陈总到了全靠他,那张嘴是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她笑了。
笑声从厨房一路滚到客厅,在天花板上弹来弹去。上辈子,就是这张嘴。
我替岳母把一百五十万的东西卖出了一亿五千万。我帮他们跟陈远航的律师团周旋了三天,
改了四版合同,陪陈总喝了两顿大酒,第二顿结束我吐了血,是从胃里呕出来的。
方芸在旁边看着我吐,皱了下眉,走开了。从此方家鸡犬升天。大平层,小区最好的位置,
两百零三平,客厅能装下一辆车。岳母住主卧,方磊住次卧,方芸住书房改的大卧室。
我住客厅。这张沙发。白天我是这个家的司机。保姆。跑腿小哥。出气筒。
晚上我是客厅里一件多余的行李。方磊在外头赌钱,欠了高利贷,
岳母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是你小舅子!你不管谁管?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然后方磊的赌债就成了我的赌债。方芸更简单。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有一次大半夜我凑过去想抱她一下,她整个人弹开半米,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拒绝。
拒绝还带着犹豫。她脸上是嫌恶。"你一身汗酸味,离我远点。"那天夜里我躺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发黄,有一团水渍,形状像个拳头。我盯着那只拳头看了一整夜。
然后就是那个冬天。我不想第二遍回忆那些事。回忆一遍就够了。这辈子用来还。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10月17日"四个字格外扎眼。
厨房里岳母还在说。方磊嗯嗯嗯。方芸的拖鞋声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懒散。
如果什么都不做。明天陈远航到。我帮忙谈价。合同签了。一亿五到账。大平层。赌债。
沙发。然后是那扇窗户。和阳台地板上那具蜷缩的尸体。我把手机翻盖打开。
通讯录翻到最底下——12315,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热线。
这个号码我上辈子从来没用过。这辈子用一次。拨号键按下去。手指稳得像一根钉子。
"您好,这里是市场监督管理局——""你好,我要举报。
"我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有人准备把普通种植山参冒充五十年野山参出售,
涉及金额一亿五千万,买家是南方的药企老板,明天上午到。地点、时间、涉及人员,
我全部可以提供。"对面沉默了两秒:"先生,您跟这件事是什么关系?""知情人。
""知情人"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犹豫碎了。
是上辈子那个窝窝囊囊、赔尽笑脸、帮人搬砖还被人拆房的林北,碎了。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合上,放回茶几。然后我重新躺下,拉过那床薄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有点凉。
但至少,今晚没有人来开窗。【第二章】10月18日,早上六点半,天刚亮。
方家全员进入备战状态。岳母五点就起了,厨房里叮叮当当摆弄碗碟,
把家里唯一一套白瓷茶具洗了三遍。方磊被从床上薅起来,穿上那件新衬衫,
领口扣子系到最顶上,脖子卡得脸红。方父——岳父——蹲在院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
但眼神亮得不正常。全家都在等那辆黑色奔驰。"林北!"岳母的声音从厨房劈过来,
带着棉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来的刺啦声。"起了没?今天穿那件灰西装,洗脸刮胡子,
别邋里邋遢的。陈总看着你第一眼,得觉得你是个体面人,才信你说的话。
"我坐在沙发边上,穿了件旧棉服,没动。方芸从卧室出来了。她今天化了妆。淡妆,
口红是豆沙色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上辈子这一天她也是这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好好打扮给我看。后来住了大平层,
她在我面前连头发都懒得梳。她端了一盘炒鸡蛋走到我面前。"吃点吧。"语气甚至带着笑。
平时她跟我说话顶多抬一下眼皮,今天居然笑了。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
鸡蛋炒得嫩黄嫩黄的,上面撒了葱花,还搁了一小碟酱油蘸碟。我看了那盘鸡蛋三秒。
上辈子,这盘鸡蛋是她最后一次给我做的饭。钱到账之后,厨房再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想进去热杯牛奶,岳母站在门口:"厨房刚收拾过,你别进来,踩脏了地板。
"方芸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不抬:"你自己不会出去买?"后来我饿了就啃馒头。蘸酱油。
馒头干了就用凉水泡。我拿起筷子,夹了两口鸡蛋。咸了。"等会儿陈总来了,
"方芸坐到我旁边,声音压低,像是怕岳母听见,"你帮着说两句好话。妈那脾气你知道,
万一她犯浑把人吓跑了——""我不帮了。"方芸的笑凝住了。"什么?
""陈总来了你们自己谈。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脸上那层笑没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妈!
林北说他不帮忙谈!"方芸冲厨房喊了一嗓子。三秒钟,岳母从厨房冲出来,
手里还攥着抹布,围裙上两块油点子。"你说什么?不帮忙?"她走到我面前,一只手叉腰,
一只手拿抹布点着我的脸。"林北,你听清楚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咱们全家翻身的日子!一亿五千万!你知道一亿五千万是多少钱吗?
你这辈子给人打工一万年都赚不到!你就坐在那跟我说你不帮?"我把筷子放下。
"你们自己的参,你们自己谈。我不懂。""放屁!你不懂?
你上次还说那参品相好、年份老——""我是外行。我说的不算。"岳母盯着我,
眼睛眯起来。上辈子这个表情我见过无数次。她在琢磨——这人是在跟我使什么心眼,
还是真的犯蠢。"你给我说清楚。"她一字一顿。"是不是对分成不满意?""什么分成?
""别跟我装。你帮忙谈成了,我不会亏待你。该给你的一分不少。"我差点笑出来。
上辈子,"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这句话她说过四遍。第一遍是卖参之前。第二遍是签约当天。
第三遍是钱到账之后。第四遍是我开口要的时候。到了第四遍,
她的回答变成了:"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房子是不是你也住着?饭是不是你也吃着?
方芸是不是你老婆?你口口声声说要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看着她叉腰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一只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底气十足,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我说:"不是分成的事。我就是不舒服。"我起身,绕过她,
走到院子里。身后传来她一连串的骂声,方芸在旁边跟着嚷。方磊站在角落里,
新衬衫的领子已经被他扯松了,嘴里嚼着一根烟。方父蹲在门槛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上辈子陈远航十点到的。
屋里头岳母还在骂,声音穿过木门传出来,字字清晰。
…吃咱家的喝咱家的……到了关键时候你看看他这个德性……"方芸在旁边插了一句:"妈,
先别骂了。实在不行咱自己谈。""你懂个屁!你跟人说一句话能把人得罪三句!
""那你行?""……你说什么?"我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抬头看天。十月的天,
蓝得发假,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挺好。十点零三分,
一辆黑色奔驰沿着村口的土路开过来,车轮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后面跟着一辆银色别克。两辆车停在方家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打头的一个,
五十出头,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眼神扫过门口的石墩子、墙角的杂草、晾衣绳上方磊的袜子。陈远航。
上辈子我跟这个人喝了两顿酒,改了四版合同,呕了一次血。
他拍着我的肩说"小伙子不错",然后签下一亿五千万的支票。后来他发现自己被骗了,
花了三年打官司,一分钱没追回来。那三年里他的头发全白了。这辈子,我坐在台阶上,
看着他走进院门。他看了我一眼。"——你好,请问方女士在吗?"我冲屋里指了指。
"您请进。"声音很轻,很平。他没多看我。转身进了屋。院门在我背后合上。
屋里传来岳母尖亮的招呼声:"陈总!欢迎欢迎!快请坐!磊子,倒茶!"我没进去。
我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来电记录里那个"12315"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第三章】我在院子里坐了四十分钟。屋里头的动静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头十分钟是岳母的表演时间。她介绍那根参的来历,声音洪亮,
中间夹着"祖传"、"老山"、"五十年"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响。陈远航没怎么说话。
偶尔嗯一声。方芸在旁边补充,声音比岳母温柔,但内容差不多:"陈总,您做药是行家,
您一看就知道,这种品相的参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这话是我上辈子教她说的。
那时候我还帮她对过台词,哪个字重读,哪句话接哪句话,我都给她排练过。
现在她一个人说,把"品相"两个字念得磕磕绊绊的,重音落在了"找不到"上面,
听着像在威胁。陈远航清了清嗓子:"方女士,东西我看了。想跟您聊聊价格。""一亿五。
"岳母的声音干脆利落。"方女士——"陈远航的语气里带了点儿笑,
是那种商人在听到离谱报价时的客气笑,"您这个价格,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一下?
我们也做了一些市场调研——""没什么好商量的。一亿五,一分不能少。你在南方做药的,
这根参拿回去切片出货,一亿五算什么?你转手就翻倍。"沉默。
我听见陈远航的助手翻文件夹的声音。"方女士,野山参的市场定价是有参考标准的。
根据参龄、品相、产地——""什么标准不标准的。我这根参就值一亿五。你爱买不买。
"上辈子这个环节,是我接过话头的。我会笑着说:"陈总,我岳母说话直,您别介意。
价格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聊,先喝杯茶。"然后我会把话题引到陈远航的药企上,
问他的市场渠道,问他的客户群体,让他自己算这根参能给他带来多少溢价。
等他自己算完那笔账,一亿五就不觉得贵了。但这辈子没有人接话。方芸插了一句:"妈,
陈总的意思是——""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压价!他以为我们乡下人好欺负?
"陈远航的声音冷了一度:"方女士,我三十年生意不是靠欺负人做起来的。
""那你就按一亿五签。""……方女士,我可能需要跟我的团队再评估一下。
"那是陈远航准备走人的信号。上辈子我听到这句话会立刻拦住他,换个话题缓和气氛,
给双方台阶下。这辈子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有云了。从西边飘过来的,
又薄又长。屋里,
芸同时开口挽留:"陈总您别急——""陈总再坐一会儿——"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的声音。
陈远航的助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空气黏住了。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一男一女,穿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证件牌。男的三十出头,
手里拎个公文包;女的年纪大些,头发扎得很紧,表情公事公办。他们看了我一眼。
"这里是方有德家?"我点头,冲屋里指了指。"什么事?"方父从门里探出半个头,
一脸警惕。男的亮了下胸牌:"市场监督管理局。接到举报,
说贵处有虚假宣传、以次充好的情况,涉及一批山参。"方父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什么举报?"女的拿出一份文件:"我们需要对涉事商品进行现场核查。请配合。
"他们绕过方父走进去。方父站在门口,嘴张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在台阶上没动。
风吹过来。十月的风,还不算冷。屋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岳母的声音炸了。"谁举报的?
!我们家的参要谁举报?!这是我们祖传的东西,谁有资格——""方女士,请配合调查。
"女执法人员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钢。我听见陈远航站起来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很重。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家的鸡叫。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起身,
走进了屋。客厅里的画面定格在一个节点上——岳母站在中间,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两个执法人员,指头在抖。方芸缩在旁边,脸色煞白。
方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厨房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方父杵在过道里,一动不动。
茶几上摆着那根参。装在锦缎盒子里,两层泡沫衬底,旁边还竖着一块红木牌子,
"五十年野山参"六个烫金大字。陈远航站在沙发旁,双手环在胸前,
看着那两个执法人员打开检查工具包,表情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角落那把椅子前面坐下,端起方磊没喝完的凉茶,抿了一口。茶凉了。舌尖发涩。
男执法人员打开公文包,掏出手套、放大镜,以及一份比对表格。他蹲下来,
把那根参从锦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岳母往前迈了一步:"你轻点!
那是一亿五——""方女士,请您退后,不要影响检查。"她被女执法人员拦住了。
我喝了一口凉茶,看着男执法人员戴上手套,把那根参翻过来。上辈子我帮他们卖掉的,
就是这根东西。锦缎盒子、泡沫衬底、烫金牌子,全是我帮她找的包装材料。
那时候我还真以为是宝贝。【第四章】男执法人员检查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把参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用放大镜对着根须看了很久,又拿出一个小刀片,
在参体侧面刮了薄薄一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手套摩擦的声音。岳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呼吸粗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方芸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参,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远航坐回了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助手在不停地发信息,
手指戳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男执法人员站起来了。他摘掉手套,看了女同事一眼,
女执法人员点了下头。"方女士。"他说。岳母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怎么说?
""这根参,从外形和根须形态来看,属于园参——也就是人工栽培的山参。
参龄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年之间。根须分布规整,主根粗壮但纹路均匀,
没有野生参典型的不规则疤痕和环纹。芦头也是单层的。"他顿了一下。"不是野山参。
"这五个字落在客厅里,像一枚铁钉砸在玻璃上。岳母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可能。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那是我家山上长的,
自己长出来的——""自己长出来的也不等于野山参。"男执法人员的语气不带情绪,
"野山参的鉴定有国家标准,参体形态、须根特征、皮纹、年轮截面,每一项都有严格指标。
您这根参,不符合。""你胡说!"岳母一步迈上来,但被女执法人员拦住了。
"你们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来砸场子的?啊?我告诉你,我要投诉你们——""方女士,
我建议您冷静一下。"女执法人员打开一份文件,"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
经营者不得对商品的性能、功能、质量等作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您以'五十年野山参'名义标价一亿五千万元出售人工栽培参,涉嫌虚假宣传。
""我们会出具正式检测报告,后续会有相应的处理程序。"陈远航站起来了。他没看岳母,
也没看执法人员。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根参——十五年的种植参,
批发价大概几千块——然后转向他的助手。"订的什么时候回去的票?""明天上午的高铁,
陈总。""改今天。"他拿起外套,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是他们家的?""女婿。
"我说。他打量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助手跟在后面。门被推开又合上,
院子里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发动机响了两秒,奔驰倒出方家门口,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
越来越远。一亿五千万,就这么开出了方家的院子。岳母的膝盖软了。她没跪下。
她扶住了茶几。但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抽了一根筋,怎么都站不直。
"不可能……"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碎成了渣,"不可能,那就是野的,
我亲眼看着从山上挖出来的……五十年……"方芸冲到门口,想追陈远航的车,
跑了两步停住了。车已经拐出了村口。方磊从厨房门后溜出来,脸上一片空白。
方父蹲到了墙角,旱烟杆子掉在地上也没捡。岳母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从方芸身上扫过去,从方磊身上扫过去,
从方父身上扫过去——最后,钉在了我身上。"你。"一个字。"你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我端着凉茶,没啪。"陈总来了你也不帮,你就坐在那——"她的声音开始爬坡,
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地往上窜,"林北,你是我女婿!这是你的家!
你就眼睁睁看着——""岳母。"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她愣住了。
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那根参,你告诉我是野参,我就信了。
但人家带了专业设备来查,不是野参就是不是。这事儿怪不到我头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踩着拖鞋往我跟前逼了一步,手指头指到我鼻尖。
我看着那根手指头。上辈子有一个深夜。卖参之后第二年,入冬。岳母以为我睡了,
在厨房跟隔壁王婶喝酒。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她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传过来,
带着酒气和笑意——"什么野山参啊。"她笑得打嗝。"咱家那山上种了二十年的参,
年头是够了,品相也好看,但野的?哪有那种好事。就是林北那小子嘴巧,
愣是把种的说成野的。陈老板那个冤大头——"她笑出了声,把酒杯磕在桌上。"一亿五。
够他肠子悔青了。"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我只是那颗参的包装盒。一块一次性的、用完就扔的包装纸。
现在我坐在方家客厅的角落里,看着岳母的手指头杵在我眼前。我伸手,
轻轻把她的手指头拨到一边。"我不知道那参是真是假。"我说。"但鉴定结果摆在那了。
"我站起来,把茶杯搁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芸拦住了我。她的眼圈红了,但不是伤心,
是气的。"林北,你——""有什么话以后说。我先出去透口气。"我绕过她,推开院门。
门在身后嘭地合上。屋里传来岳母的哭嚎声。方芸的叫骂声。方磊在砸什么东西。
方父没有声音。我站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的空气里有枯叶和泥土的味道。我往村口的方向走,没回头。
【第五章】整个横岭村在两天之内就把消息传遍了。方家那棵"五十年野山参",假的。
南方大老板当场走人。市场监管开了罚单。一亿五千万的买卖,黄了。
这些事你不用刻意打听。村口小卖部的老陈头跟每个来买烟的人都要讲一遍:"老方家,嘿,
大炮仗放了一半,崩了。"然后哈哈大笑,露出一嘴黄牙。方家在横岭一直不招人待见。
岳母嘴巴厉,走路靠中间,跟谁说话都像在训狗。方磊整天不干正事,到处借钱打牌。
方父老实,但老实人娶了个不老实的媳妇,也跟着沾了一身腥。
以前大家忍着——毕竟方家有座山,山上有参,万一人家真发了呢?
谁也不想得罪将来的有钱人。现在不用忍了。那参是假的。方家不但发不了财,还被罚了款。
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整个村子,刮完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笑。我不在方家。
举报的第二天晚上我就搬出来了,住镇上一家小旅馆。二十块一晚,墙皮发霉,但有暖气,
有热水。够了。第三天下午,我在旅馆房间里吃泡面的时候,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方芸。
她穿着件米色大衣——半新不旧的,袖口有些起球——染了冷棕色的头发散着,
鼻头被风吹红了。她看着我,表情在愤怒和委屈之间来回切换。"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住。""住什么住?你是方家的人——""方家的人正在被市场监管局罚款。
"她咬住嘴唇。"是不是你举报的?"我没说话。"妈说一定是你。"她盯着我的眼睛,
"全村就你那天一句话没说。你提前就知道那参有问题——""方芸。"我打断她。
"那根参到底是不是野的,你心里有数。"她的脸一下子僵了。"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你妈花了五万块请那个做木牌的师傅,烫金六个大字,
'五十年野山参'。是谁让我去找包装材料的?是谁让我去练话术的?
是谁说'只要你帮忙谈下来,这辈子你在方家就是功臣'?"我一字一字地说。"是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脊背抵在门框上。"那又怎样?你也帮了!你不也一起——""对,
我帮了。上辈子。"最后两个字说漏了嘴。但她没听懂,以为我在说从前。她的眼眶红了,
嘴唇发抖。"林北,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一亿五千万!这辈子咱们能见到这种钱吗?
你——"她冲过来,右手扬起来了。巴掌。上辈子她打过我。在卧室门口,
我问她能不能让我进屋睡一晚,沙发太凉了。她的巴掌甩在我左脸上,指甲划出一道血印。
"你脏不脏啊!说了别碰我!"这辈子她的手掌离我左脸还有十公分的时候,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愣了。不是被攥疼了。是我从来没有挡过她。从来没有。
我看着她的手指头——指甲修得整齐,上面还有残留的指甲油,淡粉色。
这双手从来没洗过碗。没拖过地。没给我端过一碗热水。
除了那天那盘炒鸡蛋——还是因为需要我替她家搞钱。我松开手。"别动手。""下次动手,
我不会只是挡。"她愣在门口,攥着自己刚被松开的手腕,脸上的血色一片一片地褪。
走廊里有人开门探头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方芸咬着嘴唇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走廊里,节奏乱七八糟的。我关上门。泡面糊了。捞出来吃了两口,没味道。
倒在垃圾桶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岳父。我看了五秒,接了。"小北。
"方父的声音沙哑,带着旱烟的呛味。"你在哪?""镇上。""能……能回来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