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三,有风。她刚结束便利店六块钱一小时的**,
手里攥着被揉皱的纸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还有两枚硬币。一共二十块钱,
是她站了三个小时的报酬。她把钱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
像是藏起什么珍贵的秘密。风很大,吹得路边新发的梧桐叶哗哗作响。
那些嫩绿的叶子还没有长结实,有几片被风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帆布包上。她没去拂,
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脑子里还在算账——助学贷款还差三千,大姑那边的三千也该还了,
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的催租消息从三天一条变成了一天三条。数字在她脑子里打架,
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经过学校东门那排高档小区外围时,她听见了争吵声。
那种小区她每天路过两次,一次去便利店,一次回出租屋。白色的外墙,统一的落地窗,
阳台上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进去,
就像从来没想过鱼会走上岸。“你除了钱还会说什么?”男孩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那你倒是说说,你还会什么?”女孩的声音尖锐,
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讽刺,每一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刀片,“陆辞,你离了家里,
连房租都付不起。你以为你身上那件外套是你自己买的?你以为你开的那辆车是你自己挣的?
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陆家给你的?”林薇本想绕开。她从来不喜欢靠近热闹,
尤其是属于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的热闹——那种热闹是玻璃橱窗里的,她只能隔着玻璃看,
走近了会撞上去,会很疼。但她被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堵住了去路。车身锃亮,
映出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卫衣。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于是那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耳朵。“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就因为我爸?”男孩问。
声音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风雨过后的平静。“你觉得呢?”女孩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风里格外清晰,“陆辞,咱俩谁不是靠家里?你追我的时候,是因为我这个人吗?
是因为我爸的公司,是因为我们两家的关系。如果我家没有那些资源,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会多看我一眼?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林薇低着头绕开黑色轿车快步走过,
余光瞥见一男一女对峙的身影。男孩很高,穿着深色外套,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快被风吹弯的树。女孩妆容精致,口红的颜色很正,
手包上的Logo完全不认识,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剪映下来的。她心里默默感叹,
有钱人吵架的内容都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为了房租水电吵架,为了几十块钱的菜钱吵架,
为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吵架。这些有钱人却是为了“离开家里付不起房租”吵架。真讽刺。
林薇加快脚步拐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晃荡。她踩过一滩积水,水花溅到裤脚上,
她没低头看。她把那片灯火通明的小区连同两人的争吵远远的甩在身后。出租屋在七楼,
没有电梯。楼道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三楼那盏还亮着,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林薇熟练地摸黑上楼,数着台阶——从一楼到七楼,
一共一百一十二级,她数过很多遍了。开门,开灯。二十平的房间里,床、桌、椅,
全是房东留下的旧货。桌上有个电热水壶,壶身生了一层锈。窗台上晾着一双洗过的袜子,
已经晾了三天,在这种回潮的天气里永远不会真正干透。她脱掉外套挂好。
外套是高中时候买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子洗得变了形。
从塑料袋里拿出便利店的饭团和快过期的酸奶——店长允许她带走当天没卖完的便当和饭团,
这是她做这份**最大的福利,不用再多余花钱解决自己的晚饭。饭团是金枪鱼蛋黄酱的,
本来卖九块八。她把饭团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的时候,海苔已经软了,
米粒粘在一起。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房东的微信消息,连着发了三条。第一条:“小林,房租什么时候交?
”第二条:“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再不交我只能请你搬走了。
”第三条:“明天之前给我个准信。”林薇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的光透过机身的缝隙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自从为了方便**不打扰室友,从学生宿舍搬到这个每个月三百多的小单间,
每个月都会来这么一出。她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难过。她把剩下的饭团吃完,
又喝掉了那瓶快过期的酸奶。酸奶的盖子鼓起来一点,但还能喝。她喝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那是什么珍馐美味值得细细品尝。然后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记账本。
记账本是一个旧作业本,封面上还写着“现代文学史”几个字,被划掉了,改成“账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4月1日:**60元,饭团2个(临期)0元,牙膏8元。
”“4月3日:**45元,公交车2元,馒头3元。”“4月10日:交话费30元,
余83元。”她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算。助学贷款还差三千。
大姑那边也催了好几次——去年母亲住院的时候,是大姑借了三千块给她们,
那是大姑在工厂做了一个月的工资。林薇一直记得大姑递钱给她时的表情,不是不舍,
是心疼。心疼钱,也心疼她。房租欠了两个月,加上下个月就是三个月,一共九百。
她手里的钱——**攒了九百,生活费省下来两百,加起来一千一。怎么都凑不够。
林薇咬着笔帽,在纸上写写划划。尽管想要在毕业之前还完,但是助学贷款可以先放一放。
大姑的钱必须还,大姑家也不宽裕,表弟下个学期要交学费了。
房租……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不够。
最后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先还大姑一千,房租再想办法。”然后她把记账本合上,
关了灯。黑暗涌过来,像水一样淹没了她。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从墙角蔓延开来,
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她想,下学期要不要休学,先打工攒够钱再说。
可她大一已经休过一次了。那一年她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个小时,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腿肿得脱不下鞋子。她在那个闷热的厂房里待了整整十二个月,
看着流水线上永远过不完的零件,发誓一定要回去读书。如果再休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回去。凌晨四点,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见下面的人来来往往。她想下去,
但找不到楼梯。她喊了一声,也没有人能够听见。第二天没课。林薇睡到九点才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起床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带着一股铁锈味。她掬了一捧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去超市的路上,
她一直低着头。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但她只觉得刺眼。
她买了打折的挂面和鸡蛋——挂面五块八一把,鸡蛋三块十个,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壳上还沾着稻草屑。她蹲在货架前算了很久,最后多拿了一把挂面,可以吃一个多星期。
路过小区门口时,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男孩。
他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石柱旁边,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像是在等人。他个子很高,
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修剪得很整齐的树。今天阳光很好,林薇看清了他的样子。
眉眼很深,像用墨画上去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但她说不出牌子的手表。
整个人干净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站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像一颗珍珠掉进了沙子里。
林薇低头想绕过去,像绕过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他却忽然开口。“同学。
”林薇愣了愣,左右看看。街上没有别人,只有她和那个男孩,
以及一只趴在墙根晒太阳的橘猫。确认是在叫自己。“能帮我个忙吗?”他走过来,
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是我们学校的吧?我看你背着学校的帆布包。”林薇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帆布包是她大一入学时发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洗了三年,蓝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边角都起了毛,带子断过一次,她自己用针线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像一道伤疤。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昨晚你路过这里了,对不对?”他问。林薇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居然注意到了。她以为在那群光鲜亮丽的人眼里,
根本不会看见路边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路人。她以为自己是透明的,像空气一样,
存在但不被看见。这是她多年来的经验——穷人是透明的。在商场里,在餐厅里,
在任何一个需要钱的地方,她和像她一样的人都是透明的。但他竟然注意到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决定往下跳的人,“五十万,跟我领个证,行吗?”风忽然停了。
梧桐叶悬在半空中,忘了往下落。林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五十万。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面包店的面包打折,
或者图书馆里那本她要借的书终于还回来了。总之不像是在说五十万这种天文数字。
“我们领结婚证。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名义上的。之后你想离随时可以离,五十万照付。
”风吹过来,吹乱了林薇的头发。她攥紧了手里装着挂面和鸡蛋的塑料袋,
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鸡蛋在里面轻轻晃动。五十万。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像一朵烟花。她想起母亲在医院里因为交不起押金被从病房里推出来的那个下午。
想起父亲断掉的手指,那截手指落在地上,沾满了车间的油污,像一截被丢弃的粉笔。
想起大姑递钱给她时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厂的污垢。
想起自己站在高中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听着母亲在里面低声下气地请求减免学费,
班主任说“你家这情况,要不让孩子早点出来工作吧”。
这些念头只用了不到三秒就全部闪过了。她想说“你是不是有病”,
想说“你在开什么玩笑”,想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可她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却是——“……为什么是我?”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也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看起来,”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眼神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卫衣上,
落在她起了毛的帆布包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上,“不会赖上我。”这句话像一根针,
轻轻扎在林薇心口。不疼,但深深的扎进去了。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素面朝天,背着一个破帆布包,
手里提着打折的挂面和鸡蛋。
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属于你们那个世界”——而这恰恰成了她被选中的理由。或者说,
她主动踏入这场交易的理由。他不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来做这件事,
因为那种女孩会赖上他,会把这场戏演成真的,会想要更多。而她不会。因为她没有资格。
她就像一张白纸,用完就可以丢掉。“你是认真的?”林薇问。“认真的。”“五十万?
”“五十万。我可以先转你二十万,领完证再转剩下的。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协议。
”林薇站在四月的风里,脑子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五十万。够她还清助学贷款。
够她把欠亲戚的钱全部还上。够她付清房租,还能剩下不少。够她接下来安心读完大学,
不用再每天打三份工,不用再吃便利店的过期饭团,不用再在深夜睁着眼睛算账,
不用再在超市里为了几毛钱蹲在货架前犹豫半天。甚至于,哪怕毕业后暂时找不到工作,
也能靠这些钱安稳的生活一段时间。这些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快得像闪电。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好。”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里,
面对面签了一份手写的协议。咖啡店不大,开在学校西门外面那条巷子里。墙刷成米白色,
挂着几幅手绘的咖啡豆图案。桌椅是原木的,有些旧了,桌面上有杯底烫出的圆印。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那种微苦的气味让林薇想起小时候家里熬的中药。
她从来没进来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这里最便宜的美式也要十八块钱,够她两天的饭钱。
男孩说他叫陆辞,经管学院大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没解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林薇也没问。
她不需要知道原因,她只需要那笔钱。协议是陆辞手写的,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
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写。林薇坐在对面,看着他写字的手,
那只手上没有任何茧子,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干过任何粗活。“甲方陆辞,乙方林薇,
双方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缔结协议婚姻关系。”“甲方支付乙方人民币五十万元整,
分两次支付。首次支付二十万元,于本协议签署之日支付。余款三十万元,
于双方办理结婚登记之日支付。”“协议期间,
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家庭聚会及社交场合。
甲方不得要求乙方履行任何超出本协议范围的义务。”“双方均可随时提出终止协议。
协议终止后,已支付款项不予退还,未支付款项不再支付。双方办理离婚手续,
各自恢复自由身。”他写完,把纸推过来。林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等一下。”她说。陆辞抬眼看她。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是很深的褐色,
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我想确认一下,”林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这五十万,真的是给我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你不会让我做什么……超出协议范围的事?”“不会。”“那如果我反悔呢?
中途我不想继续了?”“随时可以停,钱不用退。”“那协议上再加一条。”陆辞挑了挑眉。
“如果我中途不想继续了,”林薇说,“随时可以停。你给我的钱——我还不了。
但我会打欠条,以后还。”陆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消失了。“不用。你不用还。”“我写进去。”林薇拿起笔,
在协议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她的字比陆辞的小,圆圆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努力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占太多空间。“乙方有权随时终止本协议,已支付款项视为赠与,
乙方无需返还。”她把纸推回去。“这样。”陆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陆辞拿出手机转账的时候,林薇忽然按住他的手。他的手腕很暖,她的手指却有些冰凉。
林薇有些纠结的咬了咬唇但很快松开了手。她的手指离开他手腕的那一刻,
温度也随之从指尖消失。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对于一个每天都在算着钱过日子的人来说,
五十万是一笔能改变人生的数字。不,不是改变人生——是改变命运。
是把她从那片泥沼里拉出来的唯一一根绳子。她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在微微发抖。
林——薇——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她写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陌生。那不是犹豫。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她签完之后,
陆辞也签了。他把协议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给她。“你保管。”“为什么?
”“你更需要它。”林薇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牛皮纸的粗糙质感。她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
贴着那本用了三年的《古代汉语》放好。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四月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变了。
领证的过程比林薇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他们约在周五上午。林薇请了半天假,
换上了她那件“最好的”外套——优衣库打折时买的,九十九块钱,藏蓝色的风衣款式,
但面料很薄,四月的早晨穿着还有点冷。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
最后只是随便梳了梳。她想了想,拿出那支从超市买的润唇膏涂了一下。
润唇膏是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一支,没什么颜色,只有一点淡淡的薄荷味。
陆辞开车来接她。车停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口,黑色的车身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薇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门上,穿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
看起来简约却不简单。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吧。”他说。
车里的座椅是皮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林薇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背挺得笔直。她不敢靠到椅背上,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这辆看起来很贵的车。“你放松点。
”陆辞说,没有看她。“我没有紧张。”林薇说。陆辞没再说话。到了民政局,
里面已经排了一些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女孩子化了漂亮的妆,穿着精心挑选的裙子,
手里捧着花。男孩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牵着手,说说笑笑,
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林薇站在队伍里,低头看了看自己。九十九块钱的外套,
某多多买的三十九块的裤子,去年买的旧球鞋,鞋头已经磨花了。她没有化妆,
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她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无比可笑。
像一只乌鸦混进了孔雀群里。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新郎笑一笑,
新娘子也笑一笑。这可是结婚照,一辈子就这一次,开心点嘛。”林薇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太久没有笑过了,已经忘了怎么才能笑得自然。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很快出来了。上面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陆辞的表情很淡,
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像是穿过了镜头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林薇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都撑不起来。
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结婚的新人。更像是两个被命运强行凑到一起的陌生人,
在拍一张必须拍的证件照。填表,签字,按手印。钢印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红色的本本递到手里,封面上印着“结婚证”三个烫金的大字。林薇翻开看了看。她的名字,
陆辞的名字。她的出生日期,陆辞的出生日期。还有那张僵硬的合影。
上面盖了一个圆形的钢印,凹凸的纹路摸起来很真实。真实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她甚至没来得及紧张,
就已经从一个未婚的穷学生变成了一个已婚的穷学生。唯一不同的是,
她的银行卡里多了二十万。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眼。林薇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本本,
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照片里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那我先走了。”陆辞把结婚证随手塞进口袋,
动作随意得像在揣一张超市小票。语气也是随意的,像在说再见,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在说我们到此为止。林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就这样吗”,想说“接下来呢”,
想说“你到底为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林薇脚下。“对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是歉意,还是别的什么,林薇看不出来,
“下周末我家里有个聚会,我妈让我带人回去。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林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是坐过山车的时候,车爬到最高点,忽然往下坠的那一瞬间。
“什么……什么聚会?”“就是普通的家宴。”陆辞说,“我妈的生日。
来的都是家里的亲戚和几个关系近的朋友。你不用太紧张,露个面就行。
我妈就是想……看看我找了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鞋子上的污渍怎么都刷不掉。
她站在那里,和身后那栋气派的民政局大楼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我这样的人吗?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陆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同情,
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挑选的商品——不是欣赏,只是确认。
然后他说:“衣服的事我来安排。你只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不用觉得低人一等。”你是我的人了。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林薇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在说“你是我的爱人”,
他只是在说“你是我的合作者”,“你是我的搭档”,“你是配合我演这出戏的人”。
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的跳动了一下。她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他转身走远。
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大,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
林薇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一长串数字看了很久。200,000.00。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小时候家里最富裕的时候,
存折上的数字也没有超过五位数。父亲在工厂做工,一个月两千八。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
一个月两千二。四千五百块的月收入,要养活一家三口,要供她读书,要给奶奶看病,
要应付生活中所有突如其来的开销。钱总是不够。永远都不够。她记得小学的时候,
班里组织春游,每人要交五十块钱。她回家跟母亲说,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数出五十块零钱——全是一块、五毛的纸币和硬币,
装了半个塑料袋。她拿着那袋零钱交给老师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她记了很多年。数字以一种不真实的方式排列在屏幕上,像是某种幻觉。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张开的手掌,无声地对着她。
林薇决定去洗个澡。淋浴头里流出来的水忽冷忽热,她站在花洒下面,任由水冲在身上。
水流过她的脸、她的肩膀、她的手臂,把一天的疲惫冲走,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走。
她闭上眼睛,内心却丝毫都平静不下去。一会儿想到下周末的聚会,
想到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人,想到他们要怎么看她。
一会儿又想到协议上那句“双方自愿缔结协议婚姻关系”,
想到那个钢印落下来时沉闷的响声。一会儿又想到银行卡里那串数字,二十万,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二十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用的洗衣粉是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很冲,
洗完之后衣服都是硬邦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硬邦邦的衣服,习惯了冷水洗澡,
习惯了吃过期的食物,习惯了被催租,习惯了在深夜里算一笔永远算不平的账。这不是真的,
她想。这一定不是真的。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还是那个在便利店**、吃过期饭团、被房东催租的林薇。不会有二十万,不会有结婚证,
不会有那个叫陆辞的男孩。明天醒来,她又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那个她熟悉了二十年的、贫穷的、卑微的、透明的生活。可第二天醒来,
手机银行里的数字还在。200,000.00。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结婚证也在。
红色的本本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她睡觉之前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护身符。她翻开,
又看到那张僵硬的合影。照片里她和陆辞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的笑容挂在脸上,僵硬得像面具。还有陆辞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周六下午两点我来接你,地址记得发我。”林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
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协议已经签了,钱已经收了,红本本已经拿到手了。
她没有退路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薇过得浑浑噩噩。
她照常去便利店打工。穿上那件绿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给顾客扫码、装袋、找零。
“欢迎光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这些话她一天要说几百遍,说成了条件反射。
但她总是走神。有两次找错了零钱,被店长说了几句。她低头道歉,
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周六穿什么,见了陆辞的妈妈该说什么,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她照常去上课。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抄写黑板上的板书。但写着写着,
笔就会停下来,她会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梧桐树已经长出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在风里轻轻摇晃。春天来了,一切都在生长,只有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只是每次掏出手机看到那条转账记录时,都会恍惚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周三的时候——距离第一次见面刚好一周——陆辞忽然发消息说要带她去挑衣服。
“聚会很重要,穿得体面点对大家都好。”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说“我自己可以”,但她在衣柜里翻了一遍,找不出一件“所谓体面”的衣服。
最好的就是那天穿的那件九十九块钱的优衣库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
她回了一个“好”。他带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商场。林薇以前路过这里,但从没进去过。
商场的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亮堂堂的灯光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门口立着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商场里的品牌名字,一大半都是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外文。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一楼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花香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水的混合。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着漂亮的衣服和包包,
每一件都像艺术品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摆放着,射灯的光打在上面,
让那些东西看起来闪闪发光。林薇感觉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球鞋,
鞋底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女人化着精致的妆,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每个人都像是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长出来的。
而她是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不,不是丑小鸭。丑小鸭至少还能变成天鹅。
她只是一只普通的麻雀,灰扑扑的,永远变不了。“这件试试。
”陆辞从衣架上抽出一条裙子递给她。林薇接过来,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
数字在她的视网膜上炸开。九千八。九千八百块钱。她父亲在工厂里站一个月的工资,
是三千块。这条裙子是他父亲近三个月的工资。“不用看价格。”陆辞说,语气平淡。
“我——”“我出钱。”他说,“这算是投资,这样我妈才会相信我的选择。”投资。
这个词让她好受了一点。不是因为他在意她,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投资。
就像投资一家公司、一个项目,你给它投钱,是为了让它运转得更好,产出你想要的回报。
她接过裙子,指尖微微发抖。她走进试衣间,关上门。试衣间很大,三面都是镜子,
灯光从头顶和两侧打过来,亮得没有任何阴影。林薇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手里那条裙子。淡蓝色的,面料柔软得像水一样。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有一种她从来没感受过的质感。剪裁考究,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微微散开,像一朵倒扣的花。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穿这件衣服。她把身上的旧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是裤子,鞋子。她穿着起球的保暖内衣站在镜子前,
看起来和这间试衣间的华丽格格不入。她笨手笨脚地套上那条裙子。面料滑过皮肤的时候,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只能小心翼翼的仿佛这是世间难得的珍品,生怕将它碰坏。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去够,
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拉链头,用力往上拉。拉到一半,卡住了。拉链咬住了一小截布料,
怎么都拉不动。她挣扎了几分钟,手臂酸了,手指红了,拉链纹丝不动。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一条四千八的裙子卡在身上,上不去下不来,
像某种讽刺的隐喻。最后只能红着脸探出小半个身体。“那个……拉链拉不上。
”陆辞正在外面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薇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她本能地想躲,想把门关上,想缩回那个小小的试衣间里。
但他已经走过来了,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转过去。”他说。她转过身,
背对着他。她感觉到他的手捏住了拉链头。他的手指很稳,轻轻把卡住的布料扯出来,
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拉链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试衣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节无意中碰到她后背上**的皮肤。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林薇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受惊的鸟收紧了翅膀。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温热的,比她冰凉的皮肤高出许多。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比如他的手怎么这么暖,
比如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后背那块皮肤有多凉,比如她今天有没有擦身体乳——她当然没擦,
她从来不用身体乳。“好了。”他说。他的手离开了。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也随之消失。
林薇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脸颊开始染上红晕,耳朵也发烫,连脖子都开始发烫。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面涌动,像春天开冻的河水。“抬头。”她抬起头,
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林薇说不出来。
不是欣赏,不是喜欢,更像是某种……意外。像是一个人去超市买一瓶普通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只觉得心跳很快。
快到她怀疑他是不是也能听见。在这间安静的试衣间里,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就这件吧。
”他说,移开了视线。那目光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飘走了。“再挑双鞋。
”他转身走开了。林薇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样子。九千八的裙子穿在身上,确实很好看。
淡蓝色衬得她的皮肤白了一些,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从没注意过的腰线,
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露出她因为常年走路而结实的小腿。但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那是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人偶,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那天下午,
陆辞给她买了三套衣服、两双鞋和一个包。林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像个木偶一样被他带着试穿、试穿、再试穿。每次她看到吊牌上的价格都想拒绝,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已经答应做这笔交易了,这些衣服是“投资”,
是为了让他母亲相信他的选择。她似乎没有资格拒绝只是每次站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明显和裙子气质不符的自己,总觉得可悲。可悲,可怜,可恨。可悲的是,
她需要这五十万。可悲到愿意拿自己的婚姻来换。可怜的是,她穿上了昂贵的裙子,
还是那个吃便利店的临期饭团、被房东催租的林薇。
裙子改变不了她骨子里的东西——那些贫穷刻下的印记,那些卑微养成的习惯,
那些从小就种在心里的、对于“我不配”的确信。可恨的是,她明知道这是一场戏,
还是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心跳加速。周六很快到了。林薇一大早就醒了。
其实她整晚都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预演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陆辞的妈妈会问什么?她要怎么回答?
吃饭的时候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从床上爬起来,
开始准备。她换上那天买的那条裙子。淡蓝色的裙子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还是那么陌生,
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调整裙摆的位置,看哪个高度看起来更得体。
然后她开始化妆。化妆是在网上看教程学的,用超市的开价货——,口红是杂牌的,
眼影盘是最便宜的那种,颜色总是涂不匀。她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画,手在发抖,
眉毛画歪了,擦掉重新画。粉底涂厚了显得假面,又用纸巾按掉一层。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还是不像自己。但她已经尽力了。陆辞两点准时到了。
车停在巷口,还是那辆黑色的车。林薇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挺好看的。”他说。就三个字。林薇僵硬的微笑了一下,
不知该作何回答。她想说“谢谢”,想说“是你买的衣服好看”,
想说“我化了一个小时的妆”。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的味道和上次一样,皮革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清新剂混合在一起。她坐在副驾驶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裙子下面的腿在微微发抖。车开动了。
陆辞一边开车,一边简单交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父亲做房地产生意,
母亲虽然是全职太太但也是书香门第,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
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家里办了个小型晚宴,来的都是至亲和一些关系很近的朋友。
“我妈这个人,”陆辞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有点挑剔。
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应付过去就行。”林薇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她把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但裙子是新的,面料不吸水,汗还是留在手心里,湿漉漉的。
车子开进了一个别墅区。林薇透过车窗往外看。一排排独栋别墅,
每一栋都有独立的花园和车库。绿化好得像公园,修剪整齐的灌木,盛开的月季,
还有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开着粉白色的花。阳光照在那些房子上,
白色的墙面反射出柔和的光。她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陆辞把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
熄了火,转头看着她。“准备好了?”林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口气吸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