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十七度的暴风雪,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在人脸上。
可可西里无人区的荒原上,能见度不足三米,风雪的嘶吼里,突然炸开两声刺耳的枪响。
子弹擦着岩石飞过,尖锐的破风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林晓的尖叫瞬间被风雪吞没,
她整个人抖得像被狂风卷住的枯叶,手指死死攥着苏盏的胳膊,指节泛白到几乎要裂开,
双腿软得直接往雪地里瘫。赵宇僵在原地,脸白得像地上的积雪,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刚才还在歇斯底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雪地里,连呼吸都忘了。只有苏盏,
在枪响的那一瞬间,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她的目光在0.1秒内扫过周围的地形,
侧耳精准捕捉到子弹的来向,左手拽住几乎瘫软的林晓,右手按住僵住的赵宇的后颈,
借着风雪的掩护,矮身带着两个人冲进了旁边背风的岩缝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岩缝里只能勉强容下三个人,风雪依旧往缝隙里灌,林晓死死咬着自己的手,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混着雪水糊了满脸,身体抖得停不下来。赵宇靠在冰冷的岩石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濒死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盏半蹲在岩缝口,耳朵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外面风雪里的动静。
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像话,心跳甚至都没有比平时快上半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地质锤,
指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踩着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一共三个人,
脚步很重,带着一股悍然的戾气,隔着风雪都能闻见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和柴油味。是盗猎者。
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不是遮天蔽日的暴风雪,
不是深不见底的冰裂,也不是饥肠辘辘的狼群,
而是这些手里握着枪、视人命如草芥的盗猎者。他们为了藏羚羊绒,
能对着成群的藏羚羊疯狂扫射,也能对着撞见他们行踪的活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刚才明明听见有吼声,人呢?”一个粗哑的声音顺着风雪传进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
“搜!这鬼地方,除了我们还能有谁?别是巡山队的崽子。”另一个声音接话,
枪栓拉动的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怕个屁,巡山队能就三个人?就算是,
一枪崩了扔雪地里,等开春化了冻,连骨头都剩不下,谁能找得到?”这话落进岩缝里,
林晓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
赵宇的脸已经没了一丝血色,他看着苏盏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后悔。三个小时前,
他还在对着苏盏歇斯底里地大吼,骂她疯了,骂她把他们带出营地,
带进这无边的风雪里送死。可现在,他才知道,待在那个已经趴窝的越野车里,
才是真的等死,而现在,他们可能连等死的机会都没有了。苏盏没有回头,
也没有理会身后两个人的情绪。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外面的脚步声上。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三个人分开了,一个往岩缝的左侧搜,一个往右侧,还有一个,
正朝着岩缝口的方向走过来,离她藏身的位置,不到五米。她的脑子里,没有恐惧,
没有慌乱,只有无比清晰的路线图,和无数个在梦里演练了成千上万次的应对方案。
就像过去的二十年里,每一个夜晚,她闭上眼睛就会坠入的那些噩梦一样。从五岁那年开始,
苏盏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只要她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就会瞬间将她吞噬。
那些噩梦从来没有重样过,却每一次都带着能把人碾碎的极致恐惧。有时候,
她会被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追着跑过漫无边际的荒原。
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她跑得肺都要炸开,喉咙里腥甜一片,
可身后的脚步声永远近在咫尺,冰冷的刀锋永远贴着她的后颈,
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直到她被脚下的裂缝绊倒,坠入无底的深渊,
才会一身冷汗地惊醒。有时候,她会被埋在坍塌的冰雪里,冰冷的雪水混着碎冰,
疯狂地往她的口鼻、耳朵里灌,窒息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她拼了命地挥舞手臂,想要扒开身上的积雪,可那些冰雪却像有生命一样,越裹越紧,
把她的骨头都要压碎,直到她彻底失去呼吸,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还有的时候,是冰冷的枪口死死抵着她的额头。
她能清晰地看到枪管里的膛线,能闻到枪口传来的火药味,能看到扣动扳机的那只手,
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扳机扣动的瞬间,她能看见子弹从枪膛里飞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
朝着她的眉心过来。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能让她的神经在瞬间绷紧到极致,
直到子弹穿透她的额头,她才会在极致的惊恐里醒来,枕头早已被冷汗泡得湿透。二十年,
七千三百多个夜晚,她的睡眠被这些噩梦撕得粉碎。父母带着她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医院,
神经内科、心理科,做了无数次检查,吃了无数种药。
每一个医生给她的诊断都大同小异:重度焦虑症,伴随慢性睡眠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
心理医生告诉她,她的杏仁核因为长期的噩梦,长期处于过度激活的状态,
会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容易被恐惧裹挟,长此以往,她的大脑会彻底垮掉,
整个人都会被这些噩梦拖进深渊。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助眠药、正念冥想、催眠治疗、甚至是一些民间的土方法。她想要摆脱这些夜夜索命的噩梦,
想要像普通人一样,睡一个安稳的好觉。可所有的办法都没用。
那些噩梦就像刻在了她的骨血里,融进了她的神经里,只要她闭上眼睛,就会如约而至,
从未缺席。前男友跟她分手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盏,你跟你的噩梦过一辈子吧。
我不想每天早上醒过来,都看见一个跟鬼一样的你,我受够了。”身边的朋友、同事,
都在背后偷偷议论她,说她精神有问题,说她神神叨叨的,说她年纪轻轻的,
怎么就一身的病。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些噩梦是病,是她心里的魔障,是毁掉她生活的元凶。
就连苏盏自己,也曾经这么以为。直到她大学毕业,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考进了地质勘探队,
成了一名野外安全员。勘探队的老队员都说,苏盏这丫头,是天生吃野外这碗饭的。
她话很少,平时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可一到了野外,就像变了一个人。
第一次出野外任务,在祁连山的无人区,夜里宿营,突然闯进来三只狼,
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离帐篷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队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队员,
都吓得腿软了,手里拿着工兵铲,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只有苏盏,面不改色地拿起信号棒,
点燃,迎着狼群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稳,眼神平静地盯着头狼,
手里燃烧的信号棒发出刺眼的红光,愣是把三只饿红了眼的狼,一步步逼退了回去,
全程没有一丝慌乱。还有一次,在川西的峡谷里,突发山洪。浑浊的洪水卷着石头和断木,
从山上咆哮着冲下来,几分钟就淹没了他们刚才宿营的河谷。队里的人都慌了神,
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高处的石头上爬,乱作一团。老队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山洪吓懵了,
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有苏盏,在山洪冲下来的第一时间,
就精准地判断出了洪水的走向和流速,一把拽住老队长,带着全队人往侧面的缓坡上撤,
避开了被洪水卷走的风险。等所有人都安全了,她才冷静地清点人数和物资,
仿佛刚才那场能吞掉人命的山洪,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阵雨。
更别说有队员失足坠崖,挂在悬崖边上,所有人都吓得不敢靠近,只有她冷静地打好安全绳,
顺着崖壁往下爬,在半空中稳住了受伤的队员,一点点把人救了上来。老队长陈敬山,
干了三十年野外勘探,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不止一次地跟队里的人说:“苏盏这丫头的心理素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天塌下来,
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给你撑住。”只有苏盏自己知道,不是她胆子大,也不是她不怕死。
只是这些在别人眼里,天塌下来一样的危机,这些能让普通人的神经瞬间崩断的恐惧,
在她眼里,甚至比不上她梦里那些极致恐惧的万分之一。她在梦里,已经死过成千上万次了。
被刀砍死,被雪埋死,被水淹死,被枪打死,被摔死,被野兽撕碎。每一次噩梦,
都是一场极致的死亡体验,每一次,她都在恐惧的极限里挣扎求生。二十年的夜夜打磨,
那些能让普通人的杏仁核在0.07秒内接管身体、切断理性思考的恐惧,对她来说,
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她的大脑,早就习惯了这种极致的恐惧,学会了在滔天的恐惧里,
依旧保持清醒的理性,依旧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就像现在。那个盗猎者已经走到了岩缝口,
离苏盏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他手里的**,枪口正对着岩缝的方向,只要他再往前一步,
就能看见躲在里面的三个人。林晓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赵宇的呼吸也屏住了,
两个人的眼里,只剩下了绝望。苏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身体微微弓起,
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手里的地质锤被她攥得紧紧的。她在梦里,
无数次面对过这样的场景。被拿着武器的人堵在死胡同里,退无可退,身后是万丈深渊,
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死亡。每一次,她都在梦里拼了命地找生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现在,也是一样。就在那个盗猎者抬脚,要跨进岩缝的瞬间,苏盏猛地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借着风雪的掩护,整个人撞在了盗猎者的身上,
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地质锤,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盗猎者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瞬间软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苏盏没有丝毫停顿,
瞬间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反手就躲回了岩缝的边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两秒。
另外两个盗猎者,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立刻喊了一声:“老七?怎么回事?”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瞬间警惕了起来,端着枪,朝着岩缝的方向走了过来。苏盏靠在冰冷的岩石上,
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精准地判断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有他们的位置。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稳得像生了根,没有一丝颤抖。她在梦里,被枪指着的次数太多了。
子弹擦着身体飞过的感觉,枪口抵着额头的感觉,她太熟悉了。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
她已经在梦里经历了成千上万次,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两个盗猎者一左一右,
朝着岩缝包抄过来。左边的那个,先一步走到了岩缝口,刚探出头,
就对上了苏盏平静的眼睛。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苏盏手里的**就响了。
子弹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大腿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倒在了雪地里,
手里的枪也甩出去老远。右边的那个盗猎者,听见枪响和惨叫,瞬间慌了神,立刻端起枪,
对着岩缝的方向疯狂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和雪沫,
碎石子擦着苏盏的脸飞过去,在她的脸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可苏盏的眼睛,
连眨都没眨一下。她听着枪声,数着子弹的数量。五枪,**里的子弹打空了。就是现在。
她猛地探出身,手里的**稳稳地瞄准了那个盗猎者的脚边,扣动了扳机。枪响,
子弹打在他脚前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离他的靴子,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把枪扔了,跪下。”苏盏的声音,顺着风雪传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一点颤抖都没有。在这零下三十七度的荒原上,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抗的压迫感。那个盗猎者彻底懵了。他在可可西里混了十几年,
手里沾过藏羚羊的血,也沾过巡山队员的血,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人,在这种暴风雪里,面对三个拿着枪的大男人,不仅没跑,
反而主动冲出来,放倒了两个,还一枪打在他脚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见过的那些人,
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巡山队员,面对这种场面,也难免会手抖,会慌神。可这个女人,
从头到尾,冷静得像一块冰,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枪,面对的不是生死危机,
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他手里的空枪,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看着苏盏手里稳稳指着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苏盏走过去,
先一脚踢开了他手里的刀,然后用带来的安全绳,把三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嘴也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扔在了背风的岩缝里。她搜了三个人的身,搜出了三把**,
两把匕首,还有两盒子弹,一背包的压缩饼干和水,半桶汽油,还有一个卫星电话。
这个卫星电话,居然是有信号的。苏盏拿着卫星电话,
先给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打了电话,精准地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说了他们勘探队遇险失联的情况,还有抓获了三名盗猎者的事情,让他们立刻派救援过来。
挂了电话,她才转过身,看向岩缝里的林晓和赵宇。两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瞪着眼睛看着苏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劫后余生的恍惚。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宇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盏……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啊?
那可是枪啊……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盗猎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冷静啊?
”林晓也用力点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劫后余生,
还有满心的震惊:“苏盏姐,刚才……刚才我以为我们都死定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