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飞机起飞前,温然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到账通知安静地躺在短信列表里,
金额后面跟着四个字:「合约到期,两清」。三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靠着舷窗,
看跑道在视野里变成灰色的线条。空姐走过来提醒她关闭手机,她点点头,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联系人列表翻到S开头的那一栏,点进去,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是否确认删除联系人“沈时礼”?她按下了确认。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
温然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那是反复翻看的痕迹。
她展开第一页,抬头印着沈氏集团的烫金logo,标题四个宋体大字:《婚姻维持协议》。
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自己的钢笔字,是签约那天写下的批注。字迹很小,
像是写给自己看的——「警告:切勿动心。」温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协议,
塞回信封。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她闭上眼睛,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下雨。温然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鞋底是破的,雨水从右脚渗进来,
她在律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了一串潮湿的脚印。前台**的目光从那串脚印上扫过,
又落到她脸上,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温**,沈先生在十七楼会议室等您。”十七楼。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温然看见自己的样子:褪色的灰色外套,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角,
手里攥着一个超市塑料袋,
里面装着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父亲案件的法院通知书复印件。
她二十三岁,看起来像三十岁。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西装笔挺,
正低头看文件。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雨幕,他的轮廓被落地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切割得很清晰。
温然停在门口。那个人没有抬头。“温**,”他的声音很淡,像会议室里开得太足的冷气,
“请坐。”她坐下来。超市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眼神很冷,不是刻意的冷,
是那种习惯了不对任何事情产生波澜的冷。温然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张脸她见过。七年前,在南城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一个叫沈北的穷学生站在她家阁楼的门口,问她能不能把房子租给他。他那时不叫沈时礼。
他那时会笑。“这是协议。”沈时礼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停在她面前。
“一年。三百万。各不相欠。”温然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条款密密麻麻,
规定了她在这一年里的所有行为准则:不得对外透露协议内容,不得干涉甲方私生活,
不得以配偶身份主张任何权利……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上:协议期满,
双方自动解除婚姻关系,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有问题吗?”沈时礼问。
温然把协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和七年前判若两人。没有惊讶,
没有迟疑,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痕迹。他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需要被评估价值的交易对象。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七年前你为什么突然消失?沈北是你的真名吗?你现在认不出我了,还是你从来没有记住过?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她拿起笔,在协议的每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到最后那一页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
沈时礼的目光扫过那行字迹,没有任何反应。“下周一登记。”他站起来,
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里,“律师会联系你。”他绕过会议桌走向门口。皮鞋踏在地毯上,
几乎没有声响。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温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和七年前阁楼里那块他带来的香皂味道一模一样。她攥紧了超市塑料袋。他没有停步。
---温然是被婆婆的敲门声叫醒的。准确地说,不是敲门,是佣人用指节叩了三下,
然后直接推门进来,语气恭敬但眼神疏离:“少奶奶,夫人请您下去用早餐。”少奶奶。
这两个字从她踏进沈家第一天起,就变成了一根刺。沈家的宅子在城北的半山,三进院落,
光花园就比她家以前的房子大十倍。温然被安排在东厢的客房,房间很大,
窗帘是厚重的丝绒,床品是她不认识的牌子。搬进来那天,婆婆站在客厅中央,
当着她的面对管家说:“少奶奶的房间安排在客房。”管家应了一声。没有人觉得不对。
早餐在花厅。长桌上摆着骨瓷餐具,沈时礼的母亲坐在主位,小姑子沈时薇坐在左手边。
温然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交谈停下来,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早。”温然说。
婆婆嗯了一声,用下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温然坐下。佣人端上来一碗粥,一份小菜。
她低头喝粥,尽量不发出声音。“嫂子。”沈时薇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然抬头,
看见小姑子托着腮看她,嘴角弯着,眼睛却没有什么温度。“听说你爸在坐牢?
”粥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婆婆继续喝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佣人垂着手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温然看向沈时礼。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正在切盘子里的煎蛋。刀叉在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平稳,均匀,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抬头。温然收回目光,把那口粥咽下去。“是。”她说。沈时薇眨了眨眼,
大概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经济案件,”温然继续说,“判了七年。”她语气平静,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时薇反而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沙拉。
餐桌重新安静下来。温然一口一口喝完那碗粥。粥的味道她尝不出来,只记得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的卫生间里吐了。不是孕吐,是胃痉挛。她的胃一直不好,
高中时候落下的毛病。那天在律所签完协议,她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个面包,站在雨里吃完。
从那以后胃就开始隐隐作痛,她没当回事。她跪在马桶边,把晚餐吐得干干净净。
胃还在抽搐,像有人用手在里面拧。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
客房里没有药。温然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躺回床上。凌晨三点,她被胃痛惊醒。
疼得比之前更厉害,她蜷缩在被子里,额头抵着膝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她门口。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光线暗下去,脚步声走远。温然等了很久才下床。
门缝外面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水面上还冒着热气。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端起杯子,
看见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字迹她很熟悉——「吃药。」
旁边放着一盒铝箔包装的药片。她翻过来看,是胃药。温然把药吃了,把纸条折好,
放进口袋里。回到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手指攥着那张纸条。隔壁是沈时礼的房间。
隔着一堵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想起签协议那天写下的那四个字。警告:切勿动心。
她把纸条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第二章温然学会的第一件事,
是在沈家的餐桌上控制自己的筷子。沈家吃饭有很多规矩。汤匙不能碰碗沿,
筷子不能指向人,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婆婆不开口说话,谁都不能出声。
这些规矩没有人教她。婆婆纠正她的方式是沉默。温然第一次用错了勺子,
婆婆只是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任何话都管用。她开始观察。观察沈时薇怎么拿筷子,
怎么放碗,怎么用帕子擦嘴角。她像学一门新的语言,每一个动作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比如沈时薇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时,会笑着问她:“温**,
听说你以前在南城住?”她说是。“南城什么地方呀?”“老城区。”“哦,
”对方拖长了语调,“那边是不是有个批发市场?”温然说对,有一个。
沈时薇就笑:“我嫂子对那边可熟了。”没有人说难听的话。但笑的意思大家都懂。
温然端着茶杯,也跟着笑了笑。她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习惯的。习惯被当成一件家具,
习惯在沈时礼回家时退到一边,习惯在婆婆的目光里缩起肩膀。
也习惯那个人在外人面前演的所有戏。沈氏集团每月有一次家宴,请的是董事和他们的家属。
这种场合,沈时礼会揽她的腰。他的手很热,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温度。
五指虚虚拢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人看出来他们是夫妻。“然然,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陈董的夫人喜欢兰花。”声音很轻,呼吸擦过她的耳廓。
温然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微笑,朝陈太太走过去。“陈太太,
听说您养的兰花去年拿了金奖?”她笑得得体,语气自然。陈太太眼睛一亮,
拉着她聊了半个小时的花卉。宴席结束的时候,陈太太拍着她的手说:“沈太太,
改天来我家看花。”沈太太。温然把这个称呼含在嘴里,品了一下,
觉得像嚼一片没有味道的口香糖。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时礼的手从她腰上收回去。
快得像被烫到。温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管家过来问她要不要用宵夜,
她摇摇头,回到客房,把门关上。她对着穿衣镜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烟灰色的旗袍,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子。口红是沈时薇推荐的颜色,端庄的豆沙红。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标准的沈太太。她突然想起南城阁楼里那个夏天。
她穿着十块钱的T恤,蹲在走廊里煮泡面。沈北从楼梯上跑下来,递给她一根冰棍,
说:“温然,你又吃泡面。”她说:“没钱。”他就把冰棍塞到她手里,
抢过泡面碗:“泡面归我,冰棍归你。”那个夏天他请她吃了四十根冰棍。温然脱掉旗袍,
叠好,放进柜子里。第二天早上,管家来敲门:“少奶奶,少爷说今晚有应酬,
让您准备一下。”温然说好。她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沈时礼带她出席各种场合,
从不让她出丑。他会提前让人送来衣服和首饰,尺码从来不出错。酒会上他替她挡酒,
饭局上他替她接话,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他会在桌子下面轻轻碰她的膝盖。
她在心里管这叫“职业素养”。他把这段婚姻当项目在做,尽职,专业,无可挑剔。
她不能输。第五个月的时候,沈时礼胃病发作。那天有个重要会议,私人医生人在外地,
管家急得团团转。温然站在厨房里,淘米,加水,开火。她煮了一碗白粥。什么配料都没放,
只是用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化开,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把粥盛进碗里,想了想,
又从冰箱里找出一碟酱菜。书房的门虚掩着。沈时礼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按着胃部,
另一只手还在翻文件。脸色发白,眉间蹙着。温然把托盘放在桌角。他抬起头。“你会做饭?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这是五个月来,他第一次用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说话。
“会一点。”温然说。她没有多留,放下碗就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她听见身后传来勺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管家从走廊那头过来,
看见她站在那儿,低声说:“少奶奶,少爷把粥喝完了。”温然嗯了一声。
管家又说:“连酱菜都吃了。”温然没回头,继续往楼下走。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
投进她胸口那个一直很安静的湖面。涟漪荡开,收不回来。
后来她的房间从客房搬到了主卧隔壁。婆婆说是“方便应对外客”。如果有人来访,
看见夫妻分房睡不像话。温然没有多想。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比如她咳嗽的时候,
墙那面会有轻微的走动声。比如她晚归的夜晚,走廊里的夜灯总是亮着。
比如她某天无意中提到自己怕打雷,下一个暴雨天,书房的门就一直是敞开的。
她假装没有察觉。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第六章沈时薇的邀约来得很突然。“嫂子,周六下午有个下午茶,几个朋友聚聚,
你也来吧。”温然看着她。沈时薇笑容甜美,眼睛弯成月牙。三个月了,
这是沈时薇第一次主动邀她。“好。”温然说。周六下午,
她穿了沈时薇上次“建议”的那条连衣裙——米白色,款式简洁。沈时薇打量了一眼,
笑着说“很合适”。地点在城中的一家私人会所。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年轻女人,
都是温然在沈家家宴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这是沈太太。”沈时薇介绍她。
有人笑着说:“知道的,时礼哥的新婚妻子嘛。”新。婚。妻。子。
这四个字被她说出一种奇特的语调,像在咀嚼一颗味道古怪的糖。温然坐下。
服务员端上来一套精致的英式下午茶,三层瓷盘,金色镶边。最上层是司康,
中间是手指三明治,下层是甜点。她正要拿最上层的一块。“那个要先吃下层的。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说,语气像在教幼儿园小朋友。温然的手停在半空。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去拿最下层的一块马卡龙。“听说温**以前在南城住?”对面的女人又问,
“南城那边是不是没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温然把马卡龙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确实没有,”她说,“我们那边喝大碗茶。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时薇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后那个坐在温然右手边的女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赵家的二女儿——伸手去够远处的糖罐,
袖口带倒了面前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泼在温然裙子上。米白色的裙摆洇开一大片,
像伤口。“哎呀,”赵二**捂住嘴,“不好意思啊。”她道歉的语气和她的笑容一样,
毫不走心。温然低头看了看裙子。这条裙子是沈时薇送的。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
沈时薇那天把裙子递给她的时候说“穿这个吧,别让人笑话”。“没关系。”温然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她刚转过身,包厢的门开了。沈时礼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礼盒。
全包厢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太太。”他走进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你忘了换我送你的裙子。”他把礼盒递过来。温然下意识接住,盒子比她预想的沉。
“沈总,”赵二**笑了,“这么疼老婆啊?”沈时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
但赵二**的笑容僵了一秒。“我太太,”他说,“当然。”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沈时礼揽住温然的肩膀,动作和家宴上一模一样,
五指虚虚拢在她肩上。“裙子湿了?”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走吧,
回家换。”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他带着她穿过会所的走廊,穿过大堂,一直走到停车场。
全程他的手都没有从她肩膀上拿开。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那只手收了回去。车厢里很安静。
司机发动引擎,隔板缓缓升起。“别误会。”沈时礼目视前方,
声音和空调的冷气一起灌进来。“沈家的脸面不能丢。
”温然把裙摆上已经干涸的咖啡渍捏在指间。“明白。”她说。她低头打开那个礼盒。
里面是一条新裙子,烟灰色,真丝质地,吊牌还没拆。她翻了翻,尺码是她的。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她问。沈时礼没有回答。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
温然把盒子盖上,放在一边。那条裙子她后来穿过一次。在沈家的下一次家宴上。
沈时礼没有评价。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她数过。
---第七章温然发烧是在第七个月的末尾。起因是沈家花园的晚宴。
那天请了集团的几个大客户,温然陪着在户外坐了一整个晚上。山上的夜风凉,
她穿的礼服露着肩膀,沈时礼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没碰。当晚就开始烧。她躺在床上,
感觉身体像被架在火上。额头滚烫,手脚冰凉,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疼。
迷糊中有人推门进来。温然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脚步声靠近床边,
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然后是湿毛巾敷上来的触感。水是凉的,
但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太阳穴,再擦到耳后。温然烧得迷糊,抓住了那只手。“沈北。
”她喊的是七年前的名字。那只手停了一下。没有抽走。温然攥着那几根手指,
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很多。
她只记得那只手一直在,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烧退了,
窗帘透进来淡青色的光。房间里没有别人。但床头柜上放着一盒退烧药,旁边是一杯水,
水面已经不冒热气了。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按时。」
和上次一样。温然把便签折好,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已经放了五张同样的便签——都是没有署名的,有的是「吃药」,有的是「吃饭」,
有的是「早点睡」。她把这些纸条摞在一起,像集邮。然后她开始注意那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沈时礼不吃香菜。她是在一次晚餐时发现的。佣人做的凉拌菜里撒了香菜末,
沈时礼夹菜的时候绕开了那些绿色。动作很自然,但绕得很彻底。第二天,
厨房里的香菜消失了。管家说:“少奶奶吩咐的。”沈时礼什么也没说。
但他那顿饭多添了半碗饭。温然怕打雷。南城夏天多雷雨,她在阁楼住的时候,
每逢打雷就抱着枕头蹲在墙角。沈北发现以后,每次雷雨夜都会敲她的门,拿着两副扑克牌,
说:“打牌,输了请冰棍。”在沈家的第一个雷雨夜,温然躺在床上数雷声。
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她从门缝往外看。书房的门开着,灯光泄出来,
铺在走廊的地毯上。她没出去。他也没过来。但那个雷雨夜她睡着了。后来的每一个雷雨夜,
书房的门都是开着的。温然开始悄悄地做一件事。她跟管家打听沈时礼的口味,
然后写在便签上,贴在厨房冰箱上。他不吃香菜,不爱甜食,喝咖啡不加糖,茶要第二泡。
他胃不好,不能吃太凉的,也不能吃太辣的。管家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少奶奶”变成了少奶奶。有一天晚上,沈时礼加班到凌晨。温然路过书房,
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她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厨房。她煮了一碗小馄饨。
面皮是她白天自己擀的,馅是虾仁和瘦肉。她在南城的时候跟隔壁阿姨学的,
沈北吃过很多次。她把碗放在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转身就走。第二天早上,
空碗被放在她门口。洗过了。---第八章第八个月的时候,温然接到了监狱的电话。
南城监狱的号码。她存过,备注是“不要接”。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然然。
”温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父亲的声音老了很多。她上次去探监是半年前,隔着玻璃,
父亲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爸,你还好吗?”“好,都好。”父亲顿了顿,“然然,
爸对不起你。”温然没有说话。她站在沈家花园的石子路上,秋天的阳光很好,
桂花开了满树。“那桩婚事……是不是委屈你了?”温然抬头看着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
香气浓得发苦。“我很好。”她说,“他对我很好。”她说了很多个“好”字。说给父亲听,
也说给自己听。挂断电话以后,她走到花园最角落的桂花树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没有声音。她练习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踩在落叶上。脚步声停在她背后两步远的地方。温然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递来一块手帕。灰色的,棉质,
边角绣着沈氏的徽标。温然接过来。手帕上有松木的味道。“谢谢。”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沈时礼没有说话。脚步声走远了。那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道菜。温然盯着那道菜看了很久。
酸菜炖粉条。南城的家常菜,用的是东北酸菜,粉条要宽粉,炖得透明发亮。
她在南城的时候经常做。沈北每次都能吃两大碗。“今天的菜单谁定的?”沈时薇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油。”管家看了沈时礼一眼。“少爷吩咐加的。”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什么都没说。温然夹了一筷子粉条。味道不对。
厨师显然是第一次做,酸菜放少了,粉条炖过了头。但她一口一口,把整碗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