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把那份自愿放弃技术科主任晋升、调往废品仓库的申请书推到我面前。“陆远，签了它。
”我看着申请书上的红公章，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一脸得意的沈志强。
沈志强是沈若的亲弟弟。上辈子，我拒绝签字，在厂办大闹一场。沈若哭着跪在地上求我，
说她弟弟没本事，如果拿不到这个主任位置，就没法娶媳妇。我心软了。结果沈志强上任后，
利用职权偷卖厂里零件，最后把锅全甩在我头上。沈若为了保住她弟弟，在法庭上做伪证，
指认我偷窃公款。我在牢里待了十年。出狱那天，沈志强开着小轿车撞断了我的腿，
沈若站在车旁说，是你欠我们沈家的。现在，我重新回到了签字的这一天。“好，我签。
”沈若愣住了，她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沈志强一把夺过申请书，笑得合不拢嘴。
“姐夫，算你识相！我就说嘛，你一个修机器的，当什么主任，去仓库搬废铁最适合你。
”沈若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淡。“陆远，你能这么想最好。
志强是沈家唯一的根，你让他这一次，以后我会补偿你的。”我放下笔，起身就走。
“不用以后，现在就去把婚退了。“......沈若追了出来，拽住我的胳膊。“陆远，
你闹什么脾气？不就是一个主任的位置吗？你至于拿结婚说事？”我甩开她的手。
“申请书我签了，位置让了，婚约解除，我们两清。”沈志强在后面喊：“姐，让他走！
他就是装的！离了你，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这个去废品仓库的穷光蛋？
”厂区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围过来。大家指指点点。“听说了吗？陆远把名额让给沈志强了，
自己要去废品站。”“这不是傻吗？废品站那地方，全是油污和铁锈，这辈子就毁了。
”沈若听着议论，面子上挂不住，冷着脸看我。“陆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跟我道歉，去申请调令，我就当没听到退婚的话。”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厂办。
我要去补办另一份手续。上辈子我死后才知道，厂里那批积压在废品仓库的旧机器，
其实是国外进口的精密机床残次品。只要修好，一台就值五万块。
沈志强后来就是靠卖这批机器发的家。这辈子，这批机器是我的了。我刚走进厂办大门，
迎面撞上了一个浑身补丁的姑娘。她是秦晚。厂里最出名的“扫把星”，在废品站干了三年。
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没人敢跟她说话。她低着头，撞在我怀里，手里的零件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张地蹲下捡。我蹲下身，帮她捡起一个生锈的齿轮。“没事，
我明天也去废品站报到，以后我们是同事。”秦晚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你要去废品站？”我点头，把零件放回她手里。沈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远！
你宁可跟这种扫把星说话，也不愿意跟我道歉？”沈志强跟在旁边哄笑。“姐，
你看他那出息，跟个捡破烂的倒是挺配。”沈若看着秦晚，眼里全是厌恶。“这种成分的人，
你跟她待在一起，这辈子都别想抬头。”我转过头看向沈若。“总比跟你待在一起，
被吃干抹净强。”沈若气得浑身发抖。“好，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求我的时候，
骨头还有没有这么硬！”我没理会他们的叫嚣，直接进办公室办好了调令。
秦晚站在门口没走，小声说：“你没必要为了气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废品站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看着她。“你待得，我为什么待不得？”秦晚不说话了。
我告诉她：“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报到。”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
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对金镯子拿了回来。上辈子，这对镯子被我送给沈若当定情信物。
后来沈志强堵伯欠钱，沈若毫不犹豫地把镯子当了。这一次，我把镯子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行李去了废品仓库。沈志强穿着崭新的中山装，
胸口别着技术主任的胸牌，正站在厂门口显摆。见到我，他故意大声说：“哟，陆主任，
去上班啊？要不要我给你批个条子，多领两副劳保手套？毕竟捡破烂费手。
”旁边几个跟着沈志强的技术员也跟着笑。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废品仓库在厂区最南角，
围墙都塌了一半。秦晚已经在干活了。她费力地搬着一块沉重的生铁。我走过去接过来，
扔进废铁堆里。“以后重活我来。”秦晚擦了擦头上的汗，
指着仓库角落里那堆被油布盖着的大家伙。“那是厂长交代过的，不能动，
说是报废的进口货。”我走过去，掀开油布。三台德国产的数控机床，虽然外壳锈迹斑斑，
但关键部件还在。我知道哪部分坏了。只需要换掉几个电容，重新校准主轴，
它们就是印钞机。沈若这时候又来了。她手里拿着几件我的旧衣服，
扔在仓库门口的烂泥地里。“陆远，这是你落在沈家的东西。拿着你的垃圾，滚出我的视线。
”她看着我满手的油污，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庆幸。“还好我没嫁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跟乞丐有什么区别？”我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灰。“沈主任的亲姐姐，
确实不该来这种脏地方。沈志强要是把那份图纸看明白了，你再来跟我炫耀不迟。
”沈若皱眉。“什么图纸？”“沈志强没告诉你吗？他上任第一天就要处理的那批出口零件，
图纸是我画的。他要是看不懂，那批货全得报废。”沈若脸色一变。沈若匆匆忙忙跑了。
秦晚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我。“沈志强要是真搞砸了，厂里会追究责任的。
图纸真的是你画的？”“是我画的，但我留了几个陷阱。他想抢功劳，总要付出点代价。
”不到两个小时，厂办的广播就响了。“技术科沈志强，立刻到厂长办公室！重复一遍，
沈志强立刻到厂长办公室！”我坐在废品堆上，手里拿着扳手，拆卸着机床的外壳。
沈志强在办公室里被厂长骂得狗血淋头。那批出口零件急着交货，
他按着图纸加工出来的东西，全是次品，尺寸差了零点三毫米。那零点三毫米，
是我故意在图纸单位上做的手脚。沈若又跑回了废品仓库。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了那种高傲。
“陆远，你帮帮志强。那是第一批出口订单，要是搞砸了，志强会被开除的。”我头也不抬。
“沈主任不是很有本事吗？我是个捡破烂的，不懂技术。”沈若直接冲进仓库，抓住我的手。
“算我求你。只要你肯帮忙，我……我可以考虑重新考虑我们的婚事。”我甩开她的手，
油渍溅了她一脸。“沈若，你的婚事现在一文不值。”秦晚在一旁看着，抿着嘴没说话。
我对着沈若指了指门口。“滚，别耽误我捡破烂。”沈若还没走，
厂长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急匆匆赶过来了。沈志强跟在后面，哭丧着脸。厂长看着我，
语气生硬。“陆远，沈志强说你给他的图纸是错的。你这是破坏生产，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沈志强指着我大喊：“厂长，就是他！他怀恨在心，故意想害我！”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图纸是自愿放弃晋升时，我作为私人赠送给沈主任的。沈主任签收的时候说他全看懂了，
怎么，现在反悔了？”厂长瞪向沈志强。沈志强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条，上面是沈志强的签名。“收条上写得清楚，沈主任确认图纸无误。
至于加工成次品，那是他的技术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厂长接过收条，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着沈若。“这就是你说的，你弟弟技术过硬，完全能胜任主任？
”沈若苍白着脸解释：“厂长，志强他只是第一次接手，
有点紧张……”“紧张能把一万块钱的材料费弄成废铁？”厂长指着那堆机床。“陆远，
这活你能不能干？只要你能把这批货赶出来，主任的位置还是你的。”上辈子，
我一定会感恩戴德地答应。这辈子，我拒绝了。“厂长，调令我已经签了。
我现在是废品站的员工。不过，如果厂里愿意把这批次品按照废铁价格卖给我，
我倒是有办法处理。”沈志强冷笑：“你疯了？你要这一堆废铜烂铁干什么？
”沈若也说：“陆远，别胡闹了，赶紧帮厂里解决困难，厂长会原谅你的。”我看着厂长。
“你就说，卖不卖？”厂长现在只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这批零件如果算成废品，
他只需要写个损耗报告。如果留着修不好，那就是他的政绩污点。“五百块，
你要是能拿出来，这堆东西全拉走。”五百块，在那个年代是笔巨款。沈若嗤笑一声。
“他哪来的钱？他家里存折都在我这儿。”我从怀里掏出那对金镯子。“这对镯子，
去银行换成现金，够不够五百？”沈若死死盯着那对镯子，眼睛都红了。“陆远！
那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你记错了。那是沈主任亲口说的，
我这种穷光蛋不配拥有的垃圾。”我当着沈若的面，把镯子交给了财务。
沈若死死盯着那五百块现金，那是厂办会计刚点的数。“陆远，你疯了。
五百块钱买一堆废铁，你下半辈子打算喝西北风？”我没看她，把收据塞进兜里。“沈主任，
这堆东西现在是我的了。请你带着你弟弟，滚出我的仓库。”沈志强在一旁吐了口唾沫。
“姐，让他买！这批零件尺寸都废了，神仙也修不回那零点三毫米。
他这是上赶着给厂里送钱，咱们正好脱身。”厂长拿了钱，挥挥手带人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秦晚。秦晚看着那堆废件，小声问：“陆远，零点三毫米的差值，
用车床是补不回来的。你打算怎么办？”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自制的刮刀。“补不回来，
那就改。这批零件原本是配套给进口农机的，但我算过，只要把内圈再扩出五毫米，
就能适配国产的重型卡车。”秦晚眼睛亮了。“国产卡车的零件现在全是紧俏货，
出厂价翻倍！”我点头。“秦晚，帮我烧锅炉。我要给这些零件做热处理，重新挂火。
”那一整晚，废品仓库的烟囱就没停过火。沈若中间来过一次，她在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见我满脸煤灰，正吃力地拉着风箱。她冷哼一声，把手里原本拎着的饭盒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陆远，你真是自甘堕落。以前在技术科吹风扇不好吗？非要来这里卖力气。”我没理她。
第二天一早，五十个改制完成的零件整齐地摆在空地上。我找了个平板车，
把零件拉到了城北的运输公司。经理姓王，正为了一批趴窝的卡车发愁。“小兄弟，
你这零件行吗？别到时候把我的轴承给磨坏了。”我随手拿起一个，往卡车轴承上一套。
严丝合缝。王经理一拍大腿。“好东西！这一只零件，百货大楼卖五十都抢不到。
你打算卖多少？”“三十一只，现款。”我兜里揣着一千五百块钱回了厂。路过厂办时，
正好撞见沈志强在挨训。因为那批订单赔了钱，厂里扣了他半年的工资。
沈志强哭丧着脸：“姐，你得借我点钱。我答应了隔壁村的小翠，今天要送彩礼过去的。
”沈若一脸不耐烦。“我哪有钱？我的工资全填了你弄坏的那些料子钱了！
”我推着平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沈志强眼尖，看到我兜里露出一叠钞票的角。“陆远！
站住！你哪来的钱？”沈志强冲过来想翻我的兜。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直接跪在烂泥里。
“沈主任，废品站的账目，厂长已经批了自负盈亏。这钱，跟你没关系。”沈若走过来，
语气软了一些。“陆远，志强毕竟是我亲弟弟。你既然赚了这么多，借他两百应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