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的噪音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沈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
又狠狠地把被子蒙过头顶。隔壁又开始了。不是第一次了,搬来这个小区半个月,
几乎每天晚上,隔壁都会准时在凌晨一点左右,传来那种声音。女人的喘息,男人的低语,
时高时低,像猫爪子挠在玻璃上,让人头皮发麻,心跳加速。沈眠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她今年二十六,谈过恋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她崩溃的是,她是个严重的失眠症患者,
每天靠着褪黑素和助眠音乐才能勉强入睡。隔壁这么一闹,她前半夜的努力全白费了。
“嗯……慢一点……”沈眠猛地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把手机贴在墙上。录了三十秒,她保存文件,打开微信,找到房东大姐的对话框。“姐,
隔壁天天晚上半夜搞事,我受不了了,能不能管管?”发完消息,她等了三分钟,没回。
也是,凌晨一点多,谁看微信。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
床板撞墙的声音都传过来了。沈眠咬着嘴唇,做出了一个她平时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她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打开门,走到隔壁602的门前。举起手,犹豫了三秒,
敲了下去。“咚咚咚。”声音停了。里面的动静像被按了暂停键,一片死寂。
沈眠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要杀人:“你好,我是隔壁601的,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半了,能不能麻烦你们小点声?我明天还要上班。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沈眠做好了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油腻大叔或者社会青年的准备,
甚至想好了如果对方态度恶劣她就立刻报警。然而,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和她想象中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是深栗色的,
微微卷曲,有些凌乱,像是被人抓过。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直,
嘴唇……嘴唇很好看,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笑意。但最让沈眠无法移开目光的,
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杯威士忌。男人靠在门框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小点声?
”他偏了偏头,笑容加深。“可是姐姐,我刚刚只是在录音。
”2声音沈眠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录音?”男人侧身让开,
指了指房间里的设备。沈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
他的房间里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凌乱暧昧的场景,
而是一套专业的录音设备——电容麦克风、声卡、监听耳机,还有一个隔音屏。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录音软件的界面,音轨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显示着刚刚录下的内容。“我是有声书主播,”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每天晚上这个点录音,因为白天太吵。我录的是言情小说,有一些……亲密场景。
所以你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太方便的声音。”沈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些喘息声,
是他一个人录的?他一个人,怎么录出女人的声音?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走到电脑前,
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音箱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和沈眠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这是合作主播的干声,我远程对轨,”他说,
“不是我一个人精分。”沈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以为我带了女人回来,夜夜笙歌?
”男人替她把话说完了,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沈眠垂死挣扎:“你也确实太晚录音了,
隔音又不好……”“我知道,”男人忽然认真起来,声音放低了,“抱歉,确实吵到你了。
我明天去买吸音棉,把墙贴一层。”他说话的时候,离她很近。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像是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干净又带一点点侵略性。沈眠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那……那谢谢你了,晚安。”她转身就要走。“等一下。”男人叫住她,沈眠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沈眠。”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
好看得不像话。“沈眠,”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
“名字很好听。我叫陆深。”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晚安,沈眠。今晚不会再吵到你了。
”沈眠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像擂鼓。她捂住脸,
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陆深。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耳熟。她拿出手机,
打开一个听书APP,翻了翻自己的书架。最近她在追一本很火的小说《夜航西飞》,
主播的名字……陆深。她猛地坐直了。那个声音,
那个在耳机里陪伴了她几十个失眠夜晚的、低沉温柔得像催眠曲一样的声音,
就是刚才站在她面前、穿着睡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那个人。
她每天晚上听着他的声音入睡,而他,就住在她隔壁。一墙之隔。
3巧合还是故意沈眠一夜没睡。不是被吵的,是因为脑子太乱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陆深,那个全网粉丝几百万的顶级有声主播,
为什么会住在这个老小区的破出租屋里?这种人不应该住在CBD的高级公寓里吗?
早上七点,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刚打开门,隔壁的门也开了。陆深换了一身衣服,
简单的白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但那张脸和那个身材,穿什么都像是在拍杂志。
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沈眠,笑了。“早。”沈眠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字:“早。
”陆深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给你的,楼下便利店买的,美式,没加糖。昨晚吵到你了,
赔罪。”沈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食不加糖?”陆深歪了歪头,
表情无辜得像只金毛。“我猜的。你看起来不像喜欢甜的人。”沈眠接过咖啡,
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在这个初秋的早晨,刚刚好。“谢谢,”她说,
“不过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昨晚我也太冲动了,没搞清楚就敲门。”“那你搞清楚了吗?
”陆深忽然问。沈眠一愣:“搞清楚什么?”“搞清楚我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沈眠攥紧了咖啡杯,
心跳又开始了那种不正常的加速。“……有声主播,你说了。”“还有呢?
”沈眠咬了咬嘴唇,决定不装了。“你也是我听的那本《夜航西飞》的主播。
我每天晚上听你的声音睡觉。”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也太像表白了。
陆深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调侃她,也没有接那句“听你的声音睡觉”。
他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那挺巧的。”然后他锁上门,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逆着走廊的光,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晨光照亮。“沈眠,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来这里吗?”沈眠摇头。陆深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踩在沈眠的心跳上。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搬来这里?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的心里。
4吸音棉当天下午,沈眠下班回来,发现走廊里堆着好几大卷吸音棉。陆深的房门开着,
他正踩在凳子上,往墙上贴那种黑色的金字塔形海绵。“需要帮忙吗?”沈眠站在门口问。
陆深回过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白T恤的袖口卷到了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愿意?那帮我递一下胶带。”沈眠走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清醒的状态下进入他的房间。房间不大,和她的户型一样,
一室一厅。但差别是,他的房间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录音棚。
除了那套录音设备,就是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百本书。
地上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有小说,有心理学,还有一本《声音的魅力》。
“你每天都录到凌晨?”沈眠把胶带递给他。“差不多,”陆深接过胶带,撕下一截,
贴在吸音棉的边上,“我的听众大多是在晚上听书,很多是失眠的人。我晚上录音,
状态更好。”失眠的人。沈眠想起自己,已经连续三年靠听书入睡了。
她的失眠不是因为身体有病,是因为三年前那场车祸。她坐在副驾驶,男朋友开的车,
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她活下来了,男朋友没有。从那以后,夜晚就成了她的敌人。
“你录的《夜航西飞》,我听了四遍。”沈眠忽然说。陆深的手停了一下。“四遍?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本书一共四十二个小时。”“我知道,
”沈眠说,“我听了一年多。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你把第六章的一个段落重录了,
原来的版本和后来的版本语气不一样。”陆深没有说话。他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离她很近。近到沈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沈眠,”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沈眠怔住了。“我们……见过?
”陆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一个签售会的现场,人很多,
镜头聚焦在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身上。她正低着头,在书的扉页上写字,长发垂下来,
遮住了半边脸。但沈眠认出了那条白裙子,那是她三年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也认出了那个场景。三年前,《夜航西飞》的第一场线下签售会,在城西的一家书店。
她是第一批到场的读者,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只为了在书上写一句话送给主播。
她写了什么来着?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她写的是:“谢谢你,让我在每个夜里,
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陆深把书的扉页翻过来,上面正是她的字迹,
还有她留下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你留了电话,”陆深说,“但我打过去,停机了。
”沈眠想起来了。签售会后没几天,那场车祸就发生了。她的手机在事故中摔碎了,
号码也注销了。后来的三年,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没有真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