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轻轻推到桌前时,傅司珩连头都没抬。
他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手机屏幕上,眉头微蹙,指尖飞快敲击。不用看我也知道,
那头是他那位总以“姐姐孩子需要照顾”为由,时刻黏着他的女秘书。“签了。”我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生怕惊扰了什么。傅司珩终于抬眼扫了我一下,
目光里是熟稔到刺骨的冷漠与不耐。这眼神我看了整整十年,从最初针扎般的疼,
到后来麻木无感,再到如今,心底只剩一片荒芜。“你又闹什么?”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语气不耐,“林薇,我没功夫陪你演这种戏。”我没辩解,只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似在判断我这次是真心决绝,还是又在博取关注。末了嗤笑一声,
拿起笔,龙飞凤舞落下自己的名字。“不要财产?”他语气带着嘲讽,“确定?”“确定。
”“行。”他把协议推回来,“你要的离婚,满意了?”我没碰那份协议,
反倒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轻轻放在协议上方。傅司珩垂眸看去。短短几秒,
他的神情从漫不经心,转为困惑,再到僵硬,最后彻底崩裂。那是一张人工流产手术同意书。
患者:林薇,孕周:6周,手术日期:三天前。“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骤然变调,
又低又哑,像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字面意思。”我站起身,将椅子归位,“三天前,
我去医院打掉了我们的孩子。六周大,已经有心跳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想要。
”“林薇!”他猛地起身,椅子轰然翻倒,“你疯了?!”我静静望着他。他眼底布满血丝,
额角青筋暴起,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我见过他在谈判桌前发火,在公司里震怒,
所有人都怕他。可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对着我,失控至此。“你凭什么?!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那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我没挣扎,也没皱眉,
只平静地回视他:“凭它长在我的身体里。凭我求你留下它时,你说‘现在不是时候’。
凭我独自去产检时,你在陪别的女人过生日。凭我攥着B超单想告诉你喜讯时,
亲耳听到你在电话里说——”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涩然的笑。“你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绑住我’。”傅司珩的手瞬间僵住。我趁机抽回手腕,
一圈清晰的红痕印在皮肤上。我低头瞥了一眼,转身拿起包。“傅司珩,你不会真以为,
我会让一个连出生都不被期待的孩子,来到这世上吧?”“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终于裂了缝,“那天我在说公司的事,我……”“不必解释。”我打断他,
“都不重要了。”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他僵在办公桌后,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与恐惧。“离婚协议我签了,
孩子我也处理好了。”我说,“从今天起,我们两清。”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
就会想起那张被我紧紧攥在手心的B超单——照片里那个小小的、像颗花生般的孕囊,
曾让我独自在医院走廊,哭足了二十分钟。那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礼物。也是我,
亲手放弃的。二从傅司珩公司出来,天色已沉。我在路边站了片刻,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温明远诊所的地址。车厢里很静,司机放着一首老歌。我头靠车窗,
看窗外霓虹飞速倒退,鼻尖忽然发酸。三天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一个人挂号,
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我说没有。问我是否确定,
我说确定。麻醉推入静脉的那一刻,我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不是对傅司珩,
是对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小生命。它大概会恨我吧。
可我真的没办法让它降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我连自己都快要溺亡,
又怎么配做它的妈妈?车停了。我擦了擦眼角,付完钱下车。
温明远的诊所藏在安静的巷子里,暖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温柔得让人安心。推门进去时,
他正在整理病历,白大褂未脱,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来了?”他抬眼,
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哭了?”“没有。”我轻声道,“风大。”他没拆穿,
起身倒了杯温水递来,又指了指沙发:“坐吧,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
”我捧着水杯坐下,“肚子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累。”“正常,术后一周身子都虚。
”他在对面坐下,语气温和,“饮食注意了吗?别碰凉的,别沾冷水,
我上次叮嘱的那些——”“温医生。”我打断他。“嗯?”“我把离婚协议给他了。
”他微怔,随即缓缓点头,没追问傅司珩的反应,也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像一堵能让我短暂依靠的墙。这份沉默,忽然让我鼻酸难忍。十年了。十年来,
我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傅司珩的冷漠,是一点点渗进生活里的,像墙根的潮气,
等察觉时,整面心墙早已湿透。新婚那年,他还会记得我的生日,睡前道晚安,
出差归来带一束花。我以为那就是一生。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手机彻夜不息,归家越来越晚。
我问他是否工作太忙,他说是,我信了。后来是暧昧短信,
我告诉自己只是工作往来;他忘记我的生日,我劝自己他太累;我怀孕小产,他远在出差,
只有银行到账提醒,我自我安慰,至少他还肯给钱。直到那天。我攥着B超单,
满心欢喜想给他一个惊喜,甚至计划好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点一杯他爱喝的美式,
把B超单夹在书里递给他。可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就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我不会让任何人绑住我。”“不管是谁。”“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我僵在门外,
指尖攥紧B超单,浑身冰冷。那一刻我终于清醒:他不是忙,不是粗心,不是不善表达。
他只是,不爱我。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从未爱过。我转身离开,把B超单折成小小的一块,
塞进口袋最深处。第二天,便预约了手术。三同一时间,傅司珩仍僵在办公室。
离婚协议与人流同意书并排摆在桌上,像两道狰狞的伤口,一道刻在纸间,一道剜在心上。
他盯着同意书看了许久,抓起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给我查,三天前,
她在哪家医院、哪个医生做的手术。”挂了电话,他颓然坐回椅中。
办公桌一角摆着五年前的合照,林薇笑眼弯弯靠在他肩头,发丝被风吹乱,眼底却盛满星光。
他那时在想什么?他拼命回想,竟一片空白。只记得那天他接了个重要电话,全程敷衍,
她似乎问了什么,他随口回了句“随便”,便再无下文。他不记得她问了什么,
不记得那天去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林薇变了。她不再等他吃饭,不再发消息问归期,
不再在他出差时,往行李箱里塞暖心便签。他以为,她终于懂事了。如今才懂,
她是终于死心了。手机响起。“傅总,查到了。”助理语气犹豫,“手术在仁爱医院,
主刀医生温明远。林**……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家属陪同。”一个人。无一人陪同。
傅司珩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还有,林**术前做过B超,胎儿发育正常,
已经……有胎心了。”胎心。他的孩子,已经有了心跳。却被他,亲手扼杀。用十年的冷漠,
无数次的忽视,用那句残忍的“我不会让任何人绑住我”。他猛地睁眼,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他要找到她,要当面问清楚,要——要什么?他忽然茫然,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四我没回那个所谓的“家”。房子宽敞奢华,装修考究,却没有一丝温度。
厨房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我曾以为,抓住男人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
可我做满一桌子菜等他,他从未正眼看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女秘书在外,
吃的是米其林餐厅。在诊所坐了片刻,温明远送我出门。夜风微凉,他看了我一眼,
脱下白大褂披在我肩上:“夜里凉,别感冒,你现在免疫力差。”“谢谢。”我裹紧外套,
上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安稳又温暖。
“住处安排好了?”“嗯,租了间小公寓,在城东。”“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二十四小时开机。”我笑了笑:“温医生对每位病人都这么好吗?”他看我一眼,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