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街没有梧桐

梧桐街没有梧桐

青橘柠檬酱 著

精彩小说《梧桐街没有梧桐》,小说主角是陆晨苏荞江与城,文章充满激情,细节描写到位,一看就上瘾。小说内容节选估值在涨,人数在涨,办公室越来越气派,但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烂掉。他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人叫江与城,比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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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晨从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往下看的时候,国贸的灯火正在夜色里铺展开来,

    像一盘被打翻的碎金。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眼角开始有细纹,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松开,

    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荞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我在楼下。陆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西装外套,

    关掉最后一排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的胃忽然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对话。苏荞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旁,

    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很多,刚好齐肩。她手里拎着两杯东西,

    看见陆晨出来,举起其中一杯朝他晃了晃。“燕麦拿铁,换燕麦奶的那种,你胃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晨接过来,杯壁还是烫的。

    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的冬天,苏荞也是这样,在他考完高数的时候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说“你肯定又没吃早饭”。那时候他们十八岁,刚从同一个小县城考到北京,

    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系,住同一层宿舍楼——只不过一个在男寝一个在女寝。“谢了。

    ”陆晨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沿着光华路慢慢地走。三月末的北京,晚上的风还是硬的。

    苏荞把风衣领子竖起来,走了大概两百米没有说话。陆晨也没有说话。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

    不需要用语言去填满沉默,这种默契从十几岁就开始了。

    陆晨和苏荞的相识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具体是哪一年。

    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县城的同一条街上,中间隔了四户人家。那条街叫梧桐街,

    但街上一棵梧桐树都没有,倒是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国槐。夏天的时候槐花落一地,

    踩上去沙沙响。陆晨家住街头,苏荞家住街尾,两个人从小学就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同班,

    大学居然又考到了同一所学校。用他们共同的朋友周也的话说,这叫孽缘。

    周也是他们高中同学,后来也考到了北京,读的是隔壁学校的计算机系。

    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吃饭,周也每次都要感慨一句:“你俩上辈子是不是签了什么合同,

    这辈子绑定消费。”苏荞就会白他一眼,然后往陆晨碗里夹一块肉。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大二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三个人在操场上堆雪人,

    陆晨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系在雪人脖子上,苏荞笑他傻,然后第二天就感冒了。

    陆晨翘了一整天的课去照顾她,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四十分钟等宿管阿姨通融,

    最后拎着一袋子药和一碗皮蛋瘦肉粥上了五楼。苏荞开门的时候裹着被子,鼻头红红的,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眶也红了。周也后来评价说,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两个人可能不只是发小那么简单。但有些话谁也没有说出口过。

    大学四年,他们是最亲近的朋友,是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的人,是生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是回家时一起抢火车票的人。唯独不是情侣。不是没有机会,

    是太多次机会都被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毕业后陆晨进了一家咨询公司,苏荞去了四大。

    两个人都在北京,租的房子也离得不远,中间隔了一个地铁站。那几年他们都很忙,

    忙到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但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从来没有断过。

    苏荞会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给陆晨发一张空荡荡的办公室照片,

    陆晨会在出差的城市给她带一盒当地的点心,放在她出租屋门口的鞋柜上。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紧不慢,好像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陆晨跳槽去了物倒。物倒科技,

    一家做智能硬件的独角兽公司,当时刚刚完成C轮融资,正在疯狂扩张。

    陆晨是作为战略总监被挖过去的,薪资翻了一倍,代价是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

    他在物倒待了两年,亲眼看着这家公司从三百人膨胀到一千两百人,

    从一层楼扩张到一整栋楼,从默默无闻到各大科技媒体的头条常客。然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财务报销的流程越来越复杂,以前三天能批下来的款项现在要走两周。

    然后是组织架构三个月调了四次,他手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再然后是他做的战略报告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老板开始在会上直接推翻之前定好的方向,

    今天说要做海外市场,明天说要深耕国内,后天说要做平台生态。

    陆晨不是没有见过混乱的公司,但物倒的混乱是另一种东西——它表面上一切都在向上,

    估值在涨,人数在涨,办公室越来越气派,但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烂掉。

    他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人叫江与城,比陆晨大三岁,

    是物倒从某个大厂挖来的运营副总裁。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不大,

    但每一句都能落在点子上。开会的时候他坐在陆晨斜对面,

    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投影屏上的数据,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来,

    主动跟陆晨握了握手。“你上个月那份关于海外市场的分析我看了,”江与城说,

    “逻辑很清晰,数据也扎实。改天找你聊聊。”陆晨说好。那是去年秋天的事。现在想起来,

    那大概是一切开始变化的时间节点。后来他们确实聊了。聊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江与城是一个让人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的人。他聪明但不尖锐,有野心但不张扬,懂得倾听,

    也懂得在合适的时候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建议。他会记住你无意中提到的小事,

    比如你上次说过胃不好,下次吃饭的时候他会提前跟服务员说少放辣椒。

    陆晨在公司里朋友不多。不是他不擅长社交,

    是他不喜欢那种表面热络背地里互相算计的氛围。但江与城不一样,

    至少那时候他觉得不一样。他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里聊了很多个晚上。聊工作,

    聊行业,聊各自读过的书,聊大学时候的事。陆晨提到了苏荞和周也,提到了梧桐街,

    提到了那些槐花落满地的夏天。江与城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你很幸运,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陆晨说:“是,我知道。”江与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陆晨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留在原地的,

    ”江与城说,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人总会变的。”那时候陆晨以为他说的是别人。

    转折发生在今年一月份。物倒的CEO方磊在全员大会上宣布了一轮新的组织调整,

    江与城被提拔为COO,统管运营、市场和战略三个部门。

    陆晨的战略团队从此直接汇报给江与城。

    会上方磊说了一大堆“协同增效”“打破部门墙”之类的话,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

    像一场敷衍的雨。陆晨当时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不好。他和江与城配合得一直不错,

    汇报线调整反而能让很多事情推进得更快。他甚至还有一点高兴,

    觉得终于有一个懂战略、能沟通的上级了。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念头,

    都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天真得可笑。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先是江与城开始在陆晨的团队里直接找人谈话,绕开他。最开始是一对一的“了解情况”,

    后来变成了直接布置任务。陆晨手底下一个做了两年的数据分析师突然被调去了运营部门,

    没有人提前跟他打招呼。他去找江与城问这件事,江与城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和煦。

    “运营那边缺一个懂数据的人,借调一段时间而已,”江与城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人我带不走的,放心。”陆晨将信将疑地回去了。然后是第二个人被借调,

    然后是第三个。等到二月底的时候,他原本七个人的团队只剩下了四个,

    而所谓的“借调”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期限。他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三月初的一个周三,

    陆晨在公司的茶水间碰见了周也。周也半年前也跳到了物倒,做的是后端开发。

    两个人虽然在同一家公司,但部门离得远,平时碰面的机会反而不如以前多。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周也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台面上看他,“怎么回事?

    ”陆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没有觉得,江与城这个人,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周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因为咖啡难喝还是因为陆晨的问题。“我说不上来,”周也最后说,

    “他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但这种客气吧……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晨点了点头。他也说不上来。

    江与城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任何可以被明确指认为“针对”的事情。每一次谈话都是友好的,

    每一次安排都是“从业务角度出发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真诚的。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像是房间里有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裂缝,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真正让他确认这根裂缝存在的,是那份关于东南亚市场的战略方案。

    这个方案是陆晨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做了一个半月的成果。

    物倒的国内市场份额已经接近天花板,

    方磊在年初的战略会上明确说过要把海外作为今年的重点方向。陆晨选了东南亚作为切入口,

    从市场调研、竞品分析、渠道策略到落地节奏,做了一份将近两百页的方案。

    江与城在过程中看过几次,每次都给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态度始终是肯定的。

    方案正式提交是在三月十号。物倒的高管会在每周四下午开,

    陆晨的方案被排在了第三个议题。他那天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PPT拷到电脑上,

    又把打印好的纸质版本按照座位顺序摆好。苏荞说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认真,

    认真到有时候会让自己受伤。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大学快毕业那会儿。

    陆晨为了毕业论文的一个数据跑了三家图书馆,最后发现那个数据其实根本用不上。

    苏荞陪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他翻完最后一本书,然后说:“陆晨,

    你以后会吃亏的。”“吃什么亏?”“你太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这件事了。

    ”他当时没有在意。他觉得努力当然会有回报,

    这是他从那个小县城一路考到北京所信奉的最朴素的道理。高管会开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

    方磊示意陆晨开始讲。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

    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方案的核心框架过了一遍。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翻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他讲完之后回到座位上,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对这份方案有信心。方磊第一个开口:“数据很扎实,

    东南亚的切入点也有道理。大家什么意见?”有几个人陆续说了几句,

    基本都是肯定和建议性的补充。然后江与城举了一下手。“我补充几点,

    ”江与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晨哥的方案确实花了很大功夫,

    数据很全面。但有一个问题我想提出来——我们现在的资源能不能支撑东南亚的同步开拓?

    ”陆晨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当时江与城说的是“资源可以调配”。

    “从数据来看,”江与城继续说,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我们国内业务目前的运营成本同比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

    而用户增长已经连续两个季度放缓。在这种情况下把资源抽出去做海外,风险系数不低。

    我不是说东南亚方向不对,我是说时间点可能需要再斟酌。

    ”陆晨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方磊的表情变了。他是做产品出身的人,

    对数字和风险天然敏感。江与城说的这两个数据像两颗钉子,

    准确地钉在了他最在意的位置上。“江总说的有道理,”方磊合上面前的方案,

    “海外方向先不急着推,陆晨你再把资源测算的部分细化一下,我们下个季度再看。

    ”会议结束的时候,陆晨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江与城走过来,

    弯下腰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晨哥,别多想,我是对事不对人。”陆晨抬起头看他。

    江与城的表情是诚恳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像是在为他好。

    那一刻陆晨忽然明白了苏荞当年那句话的意思。他不是被反对了,

    他是被用一种最体面、最无懈可击的方式架空了。江与城没有否定他的方案,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担忧”,而这个担忧恰好是方磊最在意的东西。从头到尾,

    江与城甚至没有说一句他的方案不好。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

    那天晚上陆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份两百页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合上电脑,给苏荞发了条消息:有空吗?苏荞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在哪?

    他们约在了三里屯一家不怎么吵的酒吧。苏荞到的时候陆晨已经喝了半杯威士忌,

    看见她进来,把酒单推过去。苏荞没看酒单,直接跟服务员说:“跟他一样的。

    ”“你喝不了这个,”陆晨说。“今天可以。”苏荞坐下来,没有问他怎么了,

    只是安静地等着。这是他们之间的另一种默契——苏荞从来不会追问他不想说的话,

    但她会在那里,一直等到他愿意开口为止。陆晨把杯子转了转,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出一小圈涟漪。“江与城在拆我的团队。”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

    然后他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借调的人没有回来,

    方案被温和地搁置,团队里的人开始被安排做跟战略无关的杂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稳的,甚至偶尔还会笑一下。苏荞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被呛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说了一句陆晨没有想到的话。

    “这个人很危险。”“我知道。”“你知道个屁。”苏荞把杯子放下,直视他的眼睛,

    “陆晨,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觉得别人跟你一样,会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解决。

    但有些人不是这样的。他们会在你完全察觉不到的时候把你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抽走,

    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一个坑里了。”陆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荞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一个傍晚。

    那天他被几个高年级的人在放学路上拦住了,因为他在篮球场上盖了其中一个人的帽。

    对方把他推搡到巷子里,他一个人对四个,嘴角被打出了血。苏荞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

    手里举着一根从路边捡的拖把杆,对着那群人尖叫。她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把那几个高年级的人吓得愣住了,然后骂骂咧咧地散了。后来她拖着他去药店买碘伏,

    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哭,哭完了又凶巴巴地说:“你以后打架能不能叫上我?

    ”那时候陆晨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比他能打。“我下周要跟江与城谈一次,”陆晨说。

    “谈什么?”“问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苏荞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她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过来,

    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了,然后被辣得直皱眉。“我陪你。”“不用。”“我说的是,

    ”苏荞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辞职了,可以过来帮你。”陆晨愣住了。

    “你辞了?”“辞了。上个月提的,明天最后一天。”苏荞说得很随意,

    像是辞掉一份做了五年的工作跟下楼买瓶水差不多,

    “普华那边有个朋友说他们审计部在招人,我准备去那边。但在去之前,

    我想来物倒待一段时间。”“你疯了吗?”陆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物倒现在这个情况,你往里面跳?”“就是现在这个情况我才要来。”苏荞的语速慢下来,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去的,“陆晨,你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在帮我。

    高数学不会的时候你帮我一题一题地讲,考研的时候你把你的笔记全部复印了一份给我,

    我第一份工作面试前你陪我练了一整个周末的案例分析。现在你需要一个人在你旁边,

    我不可能站在外面看着。”陆晨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老歌,

    是一个嗓音沙哑的男声在唱什么关于时光的东西。灯光在苏荞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表情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而且我有证,”苏荞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CPA六门全过的那种。

    物倒的财务流程你不是说一团乱吗?我进去正好。”陆晨看着她的笑容,

    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又酸又涨,堵在喉咙里,让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说:“周也知道了吗?”“明天告诉他。”苏荞站起来,把风衣披上,“走了,

    你明天还要上班。”他们走出酒吧的时候,三里屯的夜色正浓,

    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和明亮的橱窗。苏荞走在他左边,步伐跟他保持一致,

    就像他们从小走到大的无数次一样。陆晨忽然想起江与城那天在日料店里说的那句话。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留在原地的。”他说的对。有的人确实不会一直留在原地。

    他们会往前走,会变得更坚定,会在你被人推下去的时候伸出手拉住你。三月十七号,

    苏荞正式入职物倒,职位是内控经理,隶属财务部。她的工位在十九楼,

    和陆晨的二十七楼隔了八层,但她在第一天就给陆晨发了一条消息: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中午给你占位。周也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在食堂端着餐盘走过来,

    看见苏荞坐在陆晨对面,愣了三秒钟,然后一**坐下来,

    用一种“你们是不是有病”的表情轮流看着两个人。“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苏荞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吃肉。”“别贿赂我。”“那我拿回来了。

    ”周也护住碗,但表情还是很严肃:“说真的,荞荞,你在四大干得好好的,

    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物倒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来。”苏荞说。

    周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晨,忽然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

    用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语气说:“行吧。但你们两个听好了,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三个人的事。”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桌子中间。

    苏荞笑了一下,把手叠上去。陆晨看着他们两个人,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

    在梧桐街尽头的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他们也是这样把手叠在一起,为了一场篮球赛的胜利,

    为了一个幼稚的约定。那时候他们以为长大以后的世界会更辽阔,

    会有更多值得全力以赴的事情。他不知道现在算不算。但他也把手放了上去。

    三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食堂的灯光照在上面,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温暖。从那天开始,

    苏荞在十九楼的财务部里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做什么,

    只是安静地做着她的分内事——审合同、查发票、核流程。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些东西。

    物倒的财务系统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报销单和合同对不上的情况比比皆是,

    采购流程存在明显的漏洞,有几笔金额不小的款项去向模糊,

    而被标注为“运营费用”的支出在近半年里增长了将近三倍。

    她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了自己的电脑里。

    然后她给陆晨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有些东西想给你看。那天晚上,

    在陆晨的出租屋里,苏荞把电脑屏幕转向他。陆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运营费用的最终签批人是谁?”苏荞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列名字。江与城。

    所有的单子,最终签批人都是他。陆晨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是三环上永不间断的车流。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所有模糊的、说不清的不对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这些东西能坐实吗?”他问。“光靠这些不够,”苏荞说,

    “流程上有问题不代表有实质性的违规,他可以解释为业务需要。我需要更多的原始凭证。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你在查了?”苏荞想了一下:“有可能。

    财务部的人事关系比我想的复杂,我不确定谁是他的人。

    ”陆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给周也发了条消息。十分钟后周也回了,

    只有两个字:能查。周也是做后端开发的,有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虽然财务数据有单独的加密层,但运营相关的业务数据他可以碰。这条线如果能串起来,

    也许就能看出那些“运营费用”到底流向了哪里。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在走钢丝。

    三月进入尾声的时候,物倒内部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方磊在一次全员会上宣布了新一轮的降本增效措施,包括裁员百分之十五。

    各部门的名单在闭门会议里被反复讨论,陆晨作为战略负责人被要求参与部分评估。

    会议室里,HRVP把一份名单投在屏幕上。陆晨看到自己团队里剩下的四个人中,

    有两个人的名字被标了红色。“这两个人为什么在名单上?”他问。“绩效评估的结果,

    ”HRVP说,“江总那边的意见。”陆晨看向江与城。江与城正在低头看手机,

    似乎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对陆晨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晨哥,

    我知道你不舍得。但公司现在这个阶段,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刀刃。

    陆晨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里追上江与城。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面交锋。“江总,我团队的人你要借调,我同意了。

    方案你说时机不对,我认了。现在你要裁我的人,能不能给我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江与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走廊里的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

    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陆晨,”他第一次没有叫他“晨哥”,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陆晨没说话。“你把公司当成学校了。

    你觉得做得好就该被认可,觉得努力就该有回报,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

    ”江与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但公司不是学校。在这里,

    结果比过程重要,站队比能力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对的,比你自己实际上对不对更重要。

    ”“所以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是对的?”江与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他。

    “我做的什么事?”陆晨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苏荞查到的东西现在还不能亮出来,

    那是他们手里唯一的一张牌。江与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友好的笑容一模一样,但此刻陆晨终于看清了那个笑容底下是什么。

    是笃定。是一种确信自己已经赢了所以可以保持风度的笃定。“陆晨,

    其实我一直挺欣赏你的。你聪明,认真,对人对事都有一份难得的热忱。

    ”江与城把一只手**裤袋里,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惋惜,“但你知道吗?

    在这个游戏里,热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陆晨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荞发来的消息。

    “周也找到东西了。今晚老地方见。”老地方是周也租的那间位于望京的一居室。房子不大,

    客厅里永远堆着几箱没拆封的快递,茶几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像一个微型的指挥中心。

    周也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写代码的时候专注得像另一个人。陆晨和苏荞到的时候,

    周也已经把数据整理好了。他把中间那台显示器转向他们,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流向图。

    “那些运营费用,我追溯了对应的业务数据。”周也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图上的一部分被高亮显示,“表面上看是支付给几家供应商的服务费,但问题是,

    这几家供应商的业务量和费用金额完全对不上。其中有一家注册在深圳的公司,

    工商信息显示成立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注册资本十万,

    但物倒打给它的款项累计已经超过四百万。”苏荞凑近屏幕,眉头皱起来。

    “这家公司的法人或者股东,跟江与城有关系吗?”周也切换了一个页面。“直接查不到。

    法人和股东都是代持的。”他顿了一下,然后调出一份通讯记录,

    “但我黑进了——别问怎么进的——物倒的邮箱服务器。

    江与城在过去半年里和这家公司的对接人有过六十七封邮件往来,

    内容全部是‘确认款项’‘请尽快安排’这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这些还不够。

    ”苏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邮件只能证明业务往来,证明不了利益输送。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东西。”“什么东西?”“比如他和这家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或者,

    他在物倒内部推动某些决策时,与这家公司的关联痕迹。”苏荞靠在沙发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另外,我怀疑不止他一个人。”陆晨和周也同时看向她。

    “财务部有一个高级经理,叫陈锐,是江与城入职三个月后招进来的。

    所有涉及江与城签批的单子,初审都是他经手的。我查过他的履历,

    他和江与城在同一家大厂工作过,时间重叠了两年。”周也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了。

    “给我名字的准确拼写。”那一晚他们在周也的客厅里待到了凌晨三点。

    三台显示器的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咖啡喝了四壶,外卖的烧烤签子堆了一桌。

    陆晨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深夜。那是大三下学期,

    三个人为了参加一个商业案例大赛,在学校的通宵自习室里熬了一整个晚上。

    凌晨四点的时候苏荞趴在桌上睡着了,周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改PPT。

    陆晨出去买咖啡,回来的时候看见自习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周也坐在那里,

    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那一刻他觉得,不管比赛的结果怎么样,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

    好像什么都不用怕。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但和那时候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

    不是一个可以交完就结束的比赛。天亮的时候,周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把最后整理好的一份文件发到了三个人的群里。“陈锐和江与城之间的关系链条基本清晰了。

    他们在那家大厂的时候同属一个事业部,陈锐当时负责的也是财务相关的工作。

    离职时间也很接近,中间隔了不到两周。”周也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最关键的证据——江与城和那家深圳公司之间的资金关联——我暂时还找不到。

    ”“如果我是他,我不会用自己的账户。”陆晨说。“对,大概率是走现金,

    或者用亲属的账户。”苏荞把茶几上的咖啡杯一个一个摞起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只要有资金流动,就一定有痕迹。银行流水、大额现金存取记录,

    这些不是技术手段能拿到的。”陆晨沉默了。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走到这一步,

    已经不是在公司内部能够解决的事情了。但外部举报需要足够硬的证据,

    而他们现在手里握着的,还不够。“还有一个方向,”陆晨慢慢地说,

    “那家深圳公司收了几百万的服务费,但它提供了什么服务?合同上写的是什么?

    ”苏荞的眼睛亮了一下。“合同。”物倒的所有采购合同都会在财务系统里留档。

    苏荞有查阅权限,但如果她调取与那家深圳公司相关的全部合同,

    一定会触发系统的操作日志。日志的查看权限在谁手里,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风险。

    四月一号,愚人节。北京的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像是春天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物倒的裁员名单在这一天正式公布了,陆晨的团队被砍掉了两个人,

    剩下的两个被并入了运营部门。他的职位从战略总监变成了“战略顾问”,

    办公室从二十七楼搬到了十九楼的一个小隔间里。搬东西的那天,

    陆晨抱着一个纸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箱子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他们三个人大学毕业时的合照。苏荞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也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而他自己站在中间,表情有点拘谨,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是七年前的六月。北京热得像一个蒸笼,梧桐街上的槐花开得正盛,

    整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他们三个站在学校图书馆前面,让路人帮忙拍下了这张照片。

    拍完之后苏荞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拍一张吧。”这个约定只履行了两年。后来大家都忙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电梯门在十九楼打开,陆晨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苏荞。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怀里的纸箱子,脚步停了一瞬。“搬下来了?”“嗯。

    ”苏荞伸手从箱子里拿过那个相框,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挺好,离我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陆晨看见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他没有戳破,

    只是抱着箱子继续往前走。苏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十九楼的走廊,经过茶水间,

    经过一排灰色的工位,经过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新的办公室是一个大概六平米的小房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聊胜于无。

    陆晨把纸箱子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苏荞靠在门框上看他。“我有一个想法,”她说,

    “关于那些合同。”陆晨停下手里的动作。

    “如果我以内部审计的名义调取那家深圳公司的全部合同,理由是‘配合年度合规审查’,

    从流程上完全说得通。”苏荞把文件夹递给他,“但问题是,一旦我调了,系统会记录。

    如果陈锐或者江与城看到这个记录,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什么。”陆晨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苏荞拟好的一份内部审计申请单,理由写得很正式,

    引用的是物倒内部合规制度第十七条。

    她甚至已经提前把相关的制度条文打印出来附在了后面。

    “你觉得江与城看到这份申请的概率有多大?”“百分之百。陈锐有系统日志的查阅权限,

    他是江与城的人。”苏荞的声音很冷静,“所以我需要在他看到之前,

    把合同拿到手并且做完证据固定。时间窗口大概只有半天。”陆晨把文件夹合上,看着苏荞。

    她的表情是那种他熟悉的、下定决心之后就不会再改的样子。“风险太大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陆晨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那就这么定了。

    ”苏荞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抽回来,“明天上午九点,我提交申请。

    周也会在那之前做好数据抓取的准备,申请一通过,他那边同步开始爬取和存证。

    我拿到合同之后会直接扫描、备份、做哈希校验,确保证据链完整。”她说完这些,

    忽然又笑了一下。“你知道吗,考CPA的时候有一门课叫《经济法》,

    里面有一整个章节讲证据的固定和保存。当时我觉得这东西一辈子都用不上。”陆晨看着她,

    胸口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苏荞。”“嗯?

    ”“如果这件事出了什么岔子——”“不会出岔子。”她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我们三个人从梧桐街走到现在,什么事没碰到过?

    、考研、找工作、租房子、被房东坑、被领导骂、加班加到凌晨三点在地铁上睡着坐过了站。

    哪一件比现在的事小?”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又急又脆,

    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一个的印记来。陆晨站在那个六平米的小隔间里,

    窗户外面是对面楼房的灰色墙壁,上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小丛不知道名字的野草。

    他拿起手机,在三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各自准备。

    ”周也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苏荞回了一个句号。他们三个人的默契里,

    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会做到”。四月二号,星期三。北京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

    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尾气混合的味道。陆晨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坐在十九楼的小隔间里,把电脑打开,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八点五十五分,

    苏荞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准备提交。九点整,她按下了提交键。

    内部审计申请进入系统流程,按照物倒的规定,财务部负责人需要在两个小时内审批。

    九点十七分,审批通过。苏荞获得授权,可以调取深圳那家公司的全部合同档案。

    九点十八分,周也开始对目标范围内的数据进行抓取和存证。九点二十二分,

    苏荞进入档案室。物倒的合同档案室在十八楼,是一间需要门禁卡才能进入的房间。

    苏荞刷了卡,走进去,按照系统里的索引找到了那家深圳公司的档案盒。

    盒子拿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她翻开第一份合同,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

    然后发到周也搭建的加密云存储里。九点四十七分,

    志提醒:用户“苏荞”于今日上午调取了供应商“深圳汇创科技有限公司”的全部合同档案。

    陈锐盯着这条提醒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九点五十一分,

    江与城的手机响了。他正在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跟市场部的人开会。看到来电显示,

    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走到窗边接起电话。陈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只说了两句话。

    江与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挂掉电话,转过身对会议室里的人笑了笑。“不好意思,

    我们继续。”但会议结束后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直接下了十九楼。十点零三分,

    苏荞完成了全部合同的拍摄和上传。她把档案盒放回原处,关好柜门,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然后她看见了江与城。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十九楼电梯口的位置,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看见苏荞出来,他露出一个笑容。“苏荞是吧?来物倒还适应吗?”苏荞的脚步没有停,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挺好的,谢谢江总关心。”“我听说你是陆晨的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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