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致辞持续了七分钟。
沈意坐在主桌,维持着苏念的姿态——腰背挺直,右手搭在左手腕上,目光微微向右前方十五度,嘴角保持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这是苏念听人说话时的习惯:专注,但不刻意;温柔,但不谄媚。
七分钟里,顾衍之的目光三次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沈意在心中默数:第一次零点五秒,第二次一点五秒,第三次——
“以上,感谢各位。”
掌声再次响起。顾衍之没有鞠躬,直接走下舞台。
沈意拿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微微偏头,余光捕捉到顾衍之没有回主桌,而是径直走向侧门。陈屿从侧门迎上去,两人在门口站定,说了什么,陈屿的脸色变了。
然后顾衍之转过身,朝主桌走来。
沈意放下酒杯,手指在桌布下轻轻攥紧。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失控的委托人。三个月前,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在咖啡厅里抱着她哭了四十分钟,指甲掐进她的手臂,留下四道血痕。沈意没有躲,也没有喊停。她只是轻轻拍着那个母亲的背,用“女儿”的声音说:“妈,我很好,你别担心。”
但顾衍之不一样。
他走过来的姿态不像一个失去挚爱的伤心人,更像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冷静,克制,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他在沈意身边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意能听见。不是苏念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沈意抬头看他。
近距离之下,她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上下,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苍白。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像在确认一件精密仪器的真伪。
“顾先生,”沈意用苏念的语气开口,声音轻而缓,“您认错人了。”
这是她今晚的第一句台词。
也是她和委托人之间最后的防火墙。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意的后背窜上一阵寒意——不是温暖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抓到你了”的笃定。他弯下腰,凑近沈意的耳边,声音只有气:
“你的右脚画圈,错了方向。苏念画的是逆时针,你是顺时针。”
沈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做的功课里,那段排练厅的监控录像画质模糊,她反复看了三十多遍才确认了画圈的方向——逆时针。她在排练厅练了整整一天,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但刚才走进宴会厅时,紧张让她下意识地换成了更自然的顺时针。
她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苏念的右手从来不会搭在左手腕上,”顾衍之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她搭的是左手肘。因为她的右手腕有旧伤,搭左手腕会疼。”
沈意没有说话。
陈屿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两人中间:“顾总,这位是——”
“替身,”顾衍之打断他,“职业替身,演死人的那种。”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意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她慢慢站起来,比顾衍之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没有仰视他,而是平视他的喉结——这是她的习惯,不跟失控的人对视,但也不示弱。
“顾先生,我的委托只到今晚九点,”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是八点四十一分,我还有十九分钟。您可以选择让我坐回去,或者我现在就走。尾款已经结清,我的工作完成了。”
顾衍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九分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苏念死的时候,急救医生也说她还有十九分钟。”
沈意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委托人不只是失控,而是把替身当成了真正的寄托。她看向陈屿,用眼神问: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他这么严重?
陈屿避开了她的目光。
“坐回去,”顾衍之忽然说,语气变了,变得平淡,甚至有些倦怠,“该吃饭吃饭。”
他转身走到主桌另一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沈意面前的碟子里。
“她最爱吃的,”他说,“你也应该爱吃。”
沈意看着碟子里的排骨,没有说话。
她当然查过苏念的饮食偏好——芒果慕斯、糖醋排骨、冰美式。但此刻顾衍之夹排骨的动作里,有一种让她不安的东西:不是温柔,是命令。
他在测试她。
看她会不会吃,看她怎么吃,看她在吃的时候会不会露出苏念的表情。
沈意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她用的是苏念的方式——先咬骨头旁边的脆骨,再吃肉。这是苏念唯一一张吃东西的照片里展示的习惯,角度刁钻,她花了两个小时才复刻出来。
顾衍之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沈意全都看懂了。
他不是想放下。他是想找一个容器,把苏念装进去,永远不放手。
“顾先生,”沈意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不是她。你很清楚这一点。”
顾衍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她,”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她是独一无二的。你只是一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还算不错的仿品。”
沈意的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但她没有让任何表情浮上脸。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九点了,”她说,“我的工作结束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右脚画了一个逆时针的半圆——这次她刻意做了正确的方向。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陈屿,让她签长期合同。月薪五十万。”
沈意没有回头。
她走过宴会厅的长廊,走进电梯,等电梯门关上,才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她做了两年替身,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委托人。有嚎啕大哭的,有沉默不语的,有试图拥抱她的,有骂她“装神弄鬼”的。但从头到尾这么冷静、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精准的,顾衍之是第一个。
电梯到了一楼。
沈意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苏念的表情。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压缩包,重新翻出苏念的档案。
她之前漏掉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私人录音_02”,放在文件夹最深处,她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以为是重复文件,没有点开。
她点开了。
录音时长四十七秒。苏念的声音比之前更疲惫,像是在哭,但没有哭出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分手。他太好了,好到我不配。可是我真的……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重新活一次。”
沈意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她关掉录音,拨通了陈屿的电话。
“陈助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苏念是车祸去世的。你没有告诉我,她在车祸当天,是去跟顾衍之提分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陈屿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沈意说,“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上一个替身,后来怎么样了?”
风忽然大了。
沈意握紧手机,等着电话那头的回答。
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