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傅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可他们嫌我粗野,更爱假千金的温婉。
只有裴韫寂说就爱我的鲜活透亮。他出征前握紧我的手:“等我赢了军功,我就求陛下赐婚,
带你去闯荡江湖。”可等他得胜归来,赐婚圣旨上写的却是假千金的名字。
他冷淡看我:“你终究是不如她端庄得体。”终究竹马误了青梅,裴韫寂,我放弃你了。
(一)前院喧天的锣鼓,隔着门,能看见裴韫寂一身大红吉服,微微弯着腰,
和谢珠玉温声说话。我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同我说话。那年在馄饨摊,我大口吃着馄饨,
他说:“小鱼,我就爱看这样鲜活的你。”热气好像扑回眼前,熏得眼睛发涩。
手里的明黄卷轴沉重,上面写着谢珠玉,不是我,谢鱼。我是真千金,流落在外十年。
谢珠玉是假千金,替我享了十年福,温柔得体,人人夸赞。我粗野,没规矩,
爹娘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不满意。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有裴韫寂。那个总翻墙给我带糖葫芦,
出征前夜在墙外抓紧我手的少年。他说:“小鱼,等我拿下军功,就求陛下赐婚,
风风光光娶你,然后辞官,带你去看真正的江湖。”我以为我抓住了光。前院鞭炮炸响,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到回廊僻静处。脚步声传来,是我熟悉的。我抬头。
裴韫寂独自走来,一身刺目的红。看见我,他停下,离我三步远。我举起圣旨,手臂发酸,
盯着他。他目光扫过圣旨,落回我脸上,平淡,漠然。“圣旨你看到了,阿玉她更合适。
”“你说过的,要带我走,要带我去看江湖。”我声音发颤。他侧过脸,不看我的眼睛。
“小鱼,那时年少,很多话当不得真。”“何况……”他顿了顿,转回头,眼神疏离。
“你终究不如阿玉端庄得体,堪为世家主母。”我死死盯着他,
想找到一点玩笑或痛苦的痕迹。可是没有,只有平静的冷漠。指尖掐进掌心,
我扯了扯嘴角:“好啊,裴将军,恭喜,祝你和妹妹,百年好合。”他下颌绷紧,没说话,
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红衣摆划出弧度,走向前院的光亮。一步,一步,
踏碎了我心里最后的星光。圣旨掉在地上,我没再捡。(二)谢家怕我闹,也怕外面说闲话,
把我看得更紧。我的小院越发像个精致的牢笼。裴韫寂和谢珠玉的婚礼轰动全城。我没露面,
据说裴韫寂亲自来请过我一次,被我院子外的婆子拦了,说大**病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想见,还是做做样子。婚礼后第三天,宫里秋宴,诰命贵女都要出席,
我躲不掉。母亲一早过来,亲自盯着我梳妆,叹气声没断过。“小鱼,今日务必谨言慎行,
莫要再出岔子,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也带累**妹和裴将军的颜面。”谢珠玉也在,
穿着新妇的华服,站在母亲身边,温婉含笑,轻声细语的劝母亲宽心,
又过来拉我的手:“姐姐,我帮你挑支簪子可好?”我抽回手:“不必。”宴会上,
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降低存在感。可该来的躲不掉,一群贵女围着谢珠玉说笑,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我身上。“珠玉,你如今可是将军夫人了,好福气,有些人啊,
麻雀就是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斜睨着我。
谢珠玉柔柔一笑:“王姐姐快别这么说,姐姐她只是性子直率些。”“直率?
我看是没规矩吧。”另一人掩嘴笑。“裴将军那般人物,终究是明白人,
知道该选什么样的良配。”我捏着酒杯,指尖发白。忽然,周围一静。裴韫寂走了过来,
他穿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在一众华服贵胄中依然醒目。他径直走向我们这桌,
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头莫名一跳,随即自嘲,还在期待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谢大**。”我抬眼。“前日我遣人送去的紫毫笔和松烟墨,
是陛下所赐,内务府特制,有定数。”他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听闻被你院里的丫鬟不当心损了,此乃御赐之物,还望大**日后,约束好下人,谨慎些。
”四周响起细微的窃笑声,目光如针,扎在我背上。什么东西?我根本没见过。
我猛地看向谢珠玉,她正微微蹙眉,看向裴韫寂,轻声道:“夫君,许是误会了,
姐姐她……”“是不是误会,我自有计较。”裴韫寂打断她,目光仍锁着我,里面没有温度。
“谢大**,御赐之物非同小可,这次便算了,下不为例。”他在众人面前,
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用御赐之物敲打我。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写满纵容笑意,此刻却只有疏离和淡淡不耐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裴将军教训的是。”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臣女,记下了。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我如此顺从有些意外,但没再说什么,对谢珠玉略一点头,
转身走了。谢珠玉担忧的看我一眼,低声道:“姐姐别往心里去,夫君他只是严谨了些。
”然后便被其他女眷拉走了。我坐在原地,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原来,
我在他眼里是这么不堪。(三)自那日后,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裴韫寂似乎铁了心,
要在所有人面前,划清和我的界限,并反复证明他选择的正确。
他会在谢珠玉不小心打翻我桌上的茶点时,温声对她说:“无妨,让下人收拾便是。
”然后冷淡的瞥我一眼,仿佛在怪我摆放不当。我路过花园时,听到他与同僚谈论边塞风光,
便驻足听了片刻,他抬头看到是我,漠然开口:“谢大**对军政也有兴趣吗,
不过此处非女眷应留之地。”同僚们交换着了然又略带轻蔑的眼神。他甚至,
收回了以前送我的那枚玉佩。那是他第一次打赢小仗回来,偷偷塞给我的,他说这是平安扣,
让我戴着。那日他来沈府,与父亲在书房议事。我路过回廊,被他叫住。“谢大**留步。
”我停下。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腰间。这玉佩我自他送,就一直戴着,
哪怕他大婚那日也没取下。似乎成了某种习惯,或是执念。“这玉佩。”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是我少时之物,不甚贵重,但如今我已娶妻,外物随意赠予他人,恐惹非议,
不妥,还请大**归还。”我看着他摊开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我的手,
许过带我走的诺言。现在,只是索回一件外物。我慢慢解下玉佩,玉佩还带着我的体温,
躺进他冰凉的掌心。他握紧,没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那块地方,
空落落的疼。我渐渐不再去前院,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谢珠玉有时会来,
带着温柔的笑意和精致的点心,和我说:“姐姐莫要自苦,夫君他就是那样的性子,
姐姐若是闷了,我陪你说说话。”像是安慰,但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母亲来看我的次数也少了,只是偶尔叹气说:“小雨,你也该学学玉儿,柔顺些。
”我只觉得可笑,又疲惫。直到冬日,宫中设梅花宴。我本不想去,谢珠玉亲自来请,
柔声细语,说母亲希望我们姐妹同行,莫要让外人觉得不和。我推脱不得,几乎被架上马车。
宴上,谢珠玉不慎滑倒,我离得近,下意识扶了一把。她却惊呼一声,
袖中一串晶莹的珊瑚手钏断裂,珠子滚了一地。那是她成婚后,裴韫寂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她常戴着,珍爱非常。众人哗然,谢珠玉眼圈瞬间红了,咬着唇,看着一地狼藉,
又看看我扶着她的手,泫然欲泣,却强忍着说:“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裴韫寂很快闻讯赶来,见谢珠玉泪眼盈盈,又见满地珊瑚珠,脸色瞬间沉下。他快步上前,
一把将谢珠玉护到身后,动作带着下意识的保护姿态,然后,冰冷锐利的目光射向我。
“谢鱼!”他连名带姓,声音压着怒意。“你为何总是如此不知轻重?
”“这手钏是御赐之物,你可知损坏御赐之物是何罪过?”又是御赐之物,
我看着他护着谢珠玉的手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责备和厌烦,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我没碰她的手钏。”我平静地说。“你还狡辩?”裴寂眼神更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阿玉难道还会冤枉你不成?”周围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怜悯,有鄙夷。
谢珠玉轻轻拉他衣袖,声音哽咽:“夫君,别怪姐姐,真的是我自己。”“你不必替她说话。
”裴韫寂打断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冰冷。“谢鱼,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来谢府十年的教养,也没能让你学会何为规矩,何为体谅。”“今日之事,
我自会向陛下请罪,至于你,好自为之。”他说完,再不多看我一眼,
小心翼翼扶着低声啜泣的谢珠玉离开,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而我,是那污秽的泥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奇怪的是,
心里那片荒原,已经寸草不生,连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了。裴韫寂,其实我也对你,
很失望了。(四)梅花宴后,我被父亲禁足在家,名义上是修身养性。裴韫寂那日的举动,
让我又成了京城最新的笑谈。据说皇帝念在裴寂新立军功,又深明大义,并未深究,
只申饬了谢家治家不严。我的小院越发冷清。只有谢珠玉偶尔会来,屏退下人,
独自坐在我对面,摆弄着新得的更华贵的手钏,语气依旧是温柔的,只是眼底没了那层水光。
“姐姐,其实你不必如此。”她慢条斯理的说。“夫君他心里,或许对你仍有几分旧情,
只是你总这般不识大体,让他难做。”“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需要的是能帮他稳住后方不惹麻烦的妻子。”“就像这次,若不是我苦苦哀求,
夫君怕是要重重罚你的。”我看着她,忽然问:“那串珊瑚手钏,是你自己弄断的,对吗?
”谢珠玉抚弄手钏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唇角弯起一个极柔美的弧度,
眼神却凉:“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弄坏夫君送我的礼物?”“是姐姐不小心碰掉的,
大家都看见了呀。”我点点头,不再说话,争辩没有意义。在所有人眼里,
我就是那个粗野善妒,屡教不改的谢鱼。她似乎觉得无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
轻声道:“姐姐,认命吧,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强求不来。”“就像有些人,错过了,
就是错过了,安心待在家里,父亲母亲,总会为你寻个合适的去处。”日子水一样流过,
平静,也死寂。我开始在夜里,就着月光,偷偷活动筋骨。身体里那些在乡野间奔跑攀爬,
后来又刻意遗忘的本能,一点点苏醒。我从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折了根趁手的树枝,
削成木剑的样子,在夜深人静时,笨拙的比划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招式。不为别的,
只为了胸口那口闷气,有处可去。第二年开春,边境又起战事。北狄卷土重来,势头更凶。
裴韫寂被再度任命为主帅,不日即将出征。消息传来那晚,我坐在窗前,
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又要打仗了,心里那潭死水,还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但我很快压下去,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出征前两日,一个傍晚,我正对着那根木枝发呆,
院门被轻轻叩响。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是我和裴韫寂从前约定的暗号。
我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木枝的手紧了紧,没动。又响了一遍,更急了些。我走到门后,
隔着门板,低声问:“谁?”外面沉默了一瞬,传来他压抑沙哑的声音:“小鱼,是我。
”我深吸口气,打开门,他闪身进来,迅速合上门。他没穿官服,一身深蓝劲装,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