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最穷那年说了分手。一年后他功成名就,综艺上搂着新欢笑:"听说她过得很惨?
那我就放心了。"他不知道,他创业的启动资金,是我卖掉最后一套房换来的。他不知道,
他身边那个温柔的妻子,是我临终前亲手拜托去照顾他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我死后第三十天,律师把那盒录像带送到了他手上。
【第一章】我用了一整夜来练习做一个坏女人。出租屋的镜子裂了一道缝,
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我的脸劈成两半。左边那半张脸在笑,
嘴角扬起来的弧度我练了四十多遍,终于看起来足够轻佻,足够凉薄。右边那半张脸上,
鼻子底下一直到下巴,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下午在医院接到诊断结果的时候,
我从CT室出来,在走廊上撞到了墙角。鼻血流了一路,
护士追在后面喊我"小姑娘你别走那么快"。我没听。我一直走到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把那张诊断单翻来覆去看了七遍。脑胶质瘤,四级。大概率扩散,不可逆。建议尽快手术,
但术后生存期预估十二到三十六个月。十二到三十六个月。翻译成人话就是:最多三年。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医院门口的广玉兰开了满树。
我坐在长椅上把那张纸叠成了一只纸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叠纸鹤,
大概是手需要做点什么,不然它会控制不住地抖。叠完之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哭,
不是打电话给谁,而是——陈屿明天要去见那个投资人了。他准备了三个月的BP。
他把演示文稿改到了第十七版。他为了这次见面借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长出来一截,
他说没关系,反正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我不能告诉他。这个念头比诊断结果本身更清晰。
甚至可以说,从看到那张纸的第一秒起,我就知道了——我不能告诉陈屿。不是因为我伟大。
是因为我太了解他。陈屿这个人,穷过、苦过、从没靠过任何人的托举。他妈走得早,
他爸酗酒,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就是"扛"。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扛得了自己的苦,
扛不了别人为他受的罪。大二那年我阑尾炎发作,他背着我跑了六条街去医院。
手术后我在病床上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坐在床边,
两只手全是血——他跑太急摔了一跤,掌心蹭掉一层皮,但他愣是到我醒了之后才去处理。
他不是不疼。他是没空疼。如果让他知道我得了这个病,他会怎么做?他会放弃创业。
他会把所有时间花在陪我看病上。他会去借钱、去打工、去做一切能做的事。
然后他会看着我死。然后他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救不了我。然后他这辈子就废了。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所以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把脸,
坐在镜子前面开始想——怎么离开他,才能让他不来追我。答案很简单。让他恨我。
一个恨你的人不会追你。一个恨你的人不会在深夜给你打电话。
一个恨你的人在听说你过得不好的时候会觉得"活该",而不是心疼到发疯。
我需要给他一个足够狠的理由。一个能精准击穿他所有自尊的理由。嫌他穷。就这三个字。
对别人可能只是伤面子,但对陈屿——这是在他最深的伤口上再拧一刀。
他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这三个字。他妈当年就是因为受不了穷跟他爸离的婚。
他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会让任何人因为钱离开他。所以如果我用这个理由走,他不会伤心。
他只会愤怒。愤怒是好的。愤怒的人会往前走。伤心的人才会停在原地。
我在镜子前练了一整夜。练怎么把"我们分手吧"说得够随意。
练怎么在他追问的时候翘着腿说"和你在一起太累了,没意思"。
练怎么在转身的时候不回头。凌晨四点,我终于练到自己满意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嘴角挂着冷笑的女人,觉得她演得真好。第二天,
我穿上了衣柜里最贵的那条裙子。说最贵其实也就三百块,
是去年双十一陈屿在夜市给我买的仿款。但我熨得很平整,配上高跟鞋,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陈屿约我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他刚见完投资人回来,
脸上的表情我一看就知道——没谈成。他坐在我对面,把筷子转了三圈,
然后挤出一个笑:"没事,下一个。"我没给他说"下一个"的机会。"陈屿,我们分手吧。
"他转筷子的手停了。我事先想好的那些台词像排练过的舞台剧一样,
一句一句从我嘴里走出来。"我想清楚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你看看你,
见个投资人穿的西装都是借的,袖子长出一截,你自己不觉得寒碜吗?
""我受够了跟你挤在这种出租屋里的日子。""你说的那些什么未来什么前景,我不信了。
"每一个字都是刀子。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他的脸一寸一寸变白。他没有吼。
陈屿发真正的火的时候,从来不吼。他只是很慢、很慢地把筷子放下来,
然后拿起面前那杯水,很用力地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面馆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站起来,拿上包。"别找我了。"我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背后没有他追出来的声音。我知道不会有。陈屿不会追一个嫌他穷的女人。他的骄傲不允许。
我走出面馆,拐进旁边的巷子。走了大概十步。然后我蹲下来,吐了。不是呕吐。
是嘴里涌上来的血。腥甜的,温热的,顺着我的嘴角滴到那条三百块的裙子上。
我用手背擦了擦嘴,从包里摸出纸巾。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没有回头。从头到尾,
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因为我怕我回头的话,我练了一整夜的那个坏女人就会碎掉。
那个被脑胶质瘤判了死刑的、快要死了的、爱了他四年的苏晚就会从碎片里站出来,
扑过去抱住他,哭着说——"我骗你的。我哪里嫌你穷。我只是快死了。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我不能让她出来。所以我蹲在巷子里,咬着自己的手背,
把那些话连同血一起咽了回去。巷子里很安静。面馆里传来瓷片被扫进簸箕的声音。
老板娘在骂"这谁啊摔杯子"。我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
久到那条裙子的褶皱被我揪出了一个洞。然后我站起来,打了一辆车,去了医院。
挂号单上写着:苏晚,女,二十六岁。二十六岁。活了二十六年。还能活一到三年。行吧。
够了。够我做完剩下要做的事了。【第二章】分手后第三天,我做了第一件事。
我去银行把存折上所有的钱取了出来。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块。
这是我工作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加上之前几笔小额理财到期的收益,
凑了个整数——十二万。然后我打电话给林笙笙。林笙笙是我大学室友,四年上下铺,
毕业后她去了一家律所做助理。她是那种长得很温柔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
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男孩子都喜欢这种类型。"笙笙,帮我个忙。""什么忙?
""我要通过你们律所做一笔匿名转账。不能让收款人知道钱是谁打的。""……你转给谁?
""陈屿。"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林笙笙知道我和陈屿分手了。整个朋友圈都知道。
因为陈屿那天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人走茶凉。"点赞的人有三十多个。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苏晚,你到底——""笙笙,"我打断她,"你就说能不能做。
""……能。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以后会告诉你。现在不行。"她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好。"十二万太少了。陈屿的创业项目需要至少五十万的启动资金。
上次他跟我算过账,租办公室、买设备、雇第一个程序员,五十万是最低线。
所以我做了第二件事。我联系了一个房产中介,把父母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挂了出去。
两室一厅,顶楼,没有电梯,建于九十年代。估价三十八万。我挂了三十五万,急售。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在世时攒了半辈子买的。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
葬礼是我一个人办的。办完之后我在那个房子里坐了一整晚,哪儿也没去。
后来我和陈屿在一起了,他说以后赚了钱就给这房子装修一下,
"你爸妈的房子就是咱俩的根。"现在我要把这个根卖了。因为他需要钱,而我需要他成功。
不是为了他成功之后来感谢我。是因为——如果他成功了,他就不需要任何人了。
他就能一个人活得很好。等我死了以后。中介效率很高。一周后就有买家来看房,
价格压到了三十三万。我签了合同。三十三万加十二万,四十五万。还差五万。
我把自己仅剩的一条金项链——妈妈留给我的——拿去典当行换了一万二。
又把银行卡里这个月的工资取出来,拼拼凑凑刚好够了。五十万。多一分没有。
然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着林笙笙帮我弄好的转账协议,想了一个名目。
"青年创业扶持基金。"我在网上找了一个模板,改了抬头,换了编号,打印出来。
看起来有模有样——什么"经评审委员会一致评定,您的项目符合扶持标准",
什么"创业启动金五十万元整已拨付至指定账户"。一份假文件。但它会改变陈屿的人生。
转账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我刚做完第三次化疗。
化疗的滋味不能用"难受"来形容。你知道什么感觉吗?像是有人把你的胃翻过来,
拧成麻花,然后再塞回去。你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不是断裂的那种疼,
是酸的——从里面往外酸,像每一根骨头都在被蚂蚁啃。头发也开始掉了。
早上洗头的时候一抓一把,水槽里面铺了一层黑色的绒毛。我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用纸巾裹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化疗做完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
看到林笙笙发来消息:"转完了。你确定不需要我告诉他?""不用。""苏晚,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上次去医院找你,看到你挂号单上的科室是——""笙笙,以后再说。
"我关掉对话框。下午三点十七分,陈屿发了一条朋友圈。他拍了一张银行到账通知的截图,
配文写着:"天无绝人之路!!!感谢这个创业扶持基金,五十万启动资金到位了!!
从今天开始,全力以赴!!"三个感叹号。我认识他四年,
从来没见他在朋友圈用过三个感叹号。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那条朋友圈,
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化疗后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在笑。
我点了个赞。然后看着那个红色的爱心在他的朋友圈底下亮了半秒。又删掉了。
他应该不会看到的。他的朋友圈有六百多人。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已经被拉黑的前女友点了赞又秒删。但万一呢。我翻了个身,
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鸟。我盯着那只鸟想,
他有了五十万,就能把办公室租下来了。就能把第一个版本做出来了。
就能去见下一个投资人了。而接下来要做的事,只靠钱还不够。第二天早上,
我打了一个电话。打给我们大学时候的辅导员,李教授。
李教授退休后去了一家风投机构当顾问。他带过陈屿,知道陈屿的项目。
他曾经说过"这小子有点东西,就是差一把火。""李老师,我是苏晚。""苏晚?
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怎么样?""挺好的。李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陈屿最近拿到了一笔启动资金,项目方向是智能仓储物流系统,你之前也看过他的方案。
能不能帮忙推荐几个投资人让他聊聊?""你们不是分了吗?""分了。但他项目是好项目。
跟我们分不分手没关系。"电话那头李教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行,我看看。
但你别让他知道是你找的我。""当然不会。"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行计划。
第一行是"启动资金50万——已完成"。第二行是"对接投资渠道——进行中"。
后面还有第三行、第四行。但那些要等他走到那一步再说。我合上笔记本,
去厨房煮了一碗白粥。化疗之后只有白粥吃得下去。盐放多了一点,咸得发苦。
我端着碗坐在窗台上喝粥,看对面楼里亮起来一盏灯。一个男人在窗户后面加班,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我想那也许就是陈屿现在的样子——拿到钱的第一个晚上,
他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坐在电脑前改方案改到天亮。嗯。那就对了。粥凉了。
我把最后一口喝完,洗了碗,吃了药,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几件事了。你不会知道是我。
你最好永远都不知道。【第三章】分手后第四十三天。
我约了林笙笙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见面。
选这个地方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上午刚做完检查,懒得挪地方。但林笙笙走进来的时候,
我看到她的目光扫过马路对面医院大楼的招牌,眉头拧了一下。她坐下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我瘦了。化疗两个月瘦了十一斤,脸颊塌进去,
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得多。头发开始稀疏,
我扎了个低马尾遮住后脑勺那块快要见底的地方。但眼窝下面那两团青黑色怎么都遮不住。
"你到底怎么了?"林笙笙的声音比上一次见面时紧了一个调。我喝了一口咖啡。美食,
不加糖。苦得人皱眉。但甜的东西化疗之后喝了会吐。"笙笙,我得了脑胶质瘤。四级。
"她端杯子的手僵住了。"确诊快两个月了。做了五次化疗,暂时控制住了扩散速度。
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最多还能撑两到三年。如果不顺利——""你别说了。
"林笙笙把杯子放下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笙笙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在真正难过的时候不哭。哭的时候反而是撒娇。
大学时期她收到家里寄来的信说她奶奶去世了,坐在床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只是很安静地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去上课的路上我看到她悄悄去校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夹在课本里带回宿舍,
放在窗台上。那束花枯了她也没有扔。现在她又是那个表情。不哭。
但脸上所有的温柔都凝固了,变成一种坚硬的、无处安放的东西。
"所以你跟陈屿分手……""对。""你骗他说你嫌他穷。""对。""苏晚,
你——""笙笙,听我说。"我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陈屿的说明书。"她愣住了。我说:"他早上不喜欢被吵醒,
但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你得进去开窗户,不然他会赖床到中午。""他吃辣,但胃不好,
一周最多两次火锅,每次必须配一杯温牛奶。""他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以后会头疼,
但他自己不会停,你得把电源线拔了。他会骂人,别理他,第二天早上他会自己来道歉。
""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你也别说话。给他倒杯水放在桌角。他气消了会自己来喝。
""他这个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被看不起。所以永远不要在他面前提'你不行'这三个字,
哪怕是开玩笑。"林笙笙听着听着,嘴唇开始发抖。"苏晚,你让我看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笙笙,我活不了多久了。陈屿这个人,成功了会膨胀,
失败了会自毁。他身边需要一个人。一个温柔的、耐心的、能兜住他的人。
""你想让我……""我想让你去照顾他。"咖啡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情侣在窃窃私语,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暖黄色的方格。林笙笙坐在那里,
像被钉住了一样。"你疯了。"她的声音哑了,
"我怎么可能——他是你男朋友——""前男友。""苏晚。""笙笙,你听我说完。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三页纸,A4,打印的。
第一页是陈屿的所有社交账号、常用密码规律、手机解锁图案。
第二页是他的口味偏好、穿衣习惯、过敏原、身体状况。第三页是他的朋友名单,
标注了"可深交""需警惕""表面关系"三类。林笙笙看着那三页纸,手在发抖。
"你在把他当一个……交接项目?""我在把他托付给我最信任的人。""可是我——苏晚,
我不喜欢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我没说让你喜欢他。"我打断她,
"我说的是照顾。就像你照顾你奶奶留给你的那盆吊兰一样——你不用爱它,
但你会每天给它浇水。"她沉默了。窗外一辆公交车停靠,
上下客的间隙里有几秒钟特别安静。"他的公司正在招产品助理,"我继续说,
"我帮你看了,你的背景刚好符合。你投简历过去,面试通过率很高。
先以同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你不用做别的,就是——看着他。
""等他发现你是我朋友怎么办?""他不知道你。我大学时候跟他是异地,
我的大学朋友他一个都没见过。他只知道我有个室友叫笙笙,没见过照片。"林笙笙低下头,
盯着那三页纸。她的手指一直在搓杯壁上的水珠,搓得那只纸杯都快变形了。"苏晚。
"她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起大学那年冬天,林笙笙被同班的几个女生孤立——原因很荒唐,
因为她"太漂亮了抢了别人的风头"。那几个女生在宿舍群里发她的丑照,编她的黑料,
给她取外号叫"绿茶笙"。有一天晚上我回宿舍,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
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群聊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她没哭。
但她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机抽过来关了,
然后拉着她去操场上走了三圈。什么都没说。走完之后我带她去小食堂吃了一碗馄饨。
第二天我在班级群里把事情说清楚了。我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
但我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贴出来,标注了时间、原始出处和篡改痕迹,
写了一段不长但每句话都卡在点上的澄清。没有骂人,没有撒泼。
但那几个女生被辅导员约谈了。从那以后林笙笙跟我再也没分开过。她说过一句话:"苏晚,
这辈子你让**什么**什么。"我当时笑她"说什么胡话"。现在,我要兑现这句话了。
"笙笙,我知道对你不公平。"我看着她。"但我只有你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我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窗外的太阳转了一个角度,
照到我的半边脸上。林笙笙看着我。她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那首歌放完了,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了。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三页纸按在手心里,折好,放进自己的包。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隔壁桌情侣的笑声淹掉。"但是苏晚——""嗯?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你不要一个人死。"我愣了。"你死的时候,
让我在。好不好?"我张了张嘴。有一个"好"字在嗓子眼里堵了两秒钟。
我不知道能不能答应。最后我说了一个"嗯"。出了咖啡馆我们各走各的。
她往地铁站那边走,我往医院那边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在回头。
隔着一条马路,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身。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瘦得可怕,但眼睛还是亮的。至少现在还是亮的。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第三行写下:"陈屿身边的人——已安排。"然后合上笔记本,
去了化疗室。【第四章】分手后第一百七十二天。陈屿的公司拿到了A轮融资。一千两百万。
领投的是一家叫"鼎桥资本"的机构,老板姓周,是李教授引荐的——当然,
陈屿不知道是李教授引荐的,他以为是自己在创业大赛上的路演被对方看中了。
其实是我把他的路演视频剪辑好,匿名发到了鼎桥资本的商务邮箱。
邮件是用新注册的Gmail发的,
用词模仿一个业内分析师的口吻:"有一个早期物流科技项目值得关注,技术壁垒较高,
团队执行力强,附路演及商业计划书。"LP看完觉得不错,推给了投资经理。
投资经理做了初步尽调,约了陈屿面谈。面谈之后当场拍了TS。从投递邮件到TS落地,
总共十一天。陈屿觉得这是命运的馈赠。我知道这是我最后能给他的推力。
A轮融资的新闻上了行业媒体。
标题写的是"90后连续创业者陈屿:从被拜金女友抛弃到融资千万"。拜金女友。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饮水机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标题,嘴里含着一颗止疼片。
文章里面有一段采访。记者问他感情经历对创业的影响。他说:"说实话,
如果不是前女友那年分手,我不会这么快想通。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才会看清身边的人。
有些人嫌你穷的时候,连装都懒得装。但没关系,她不信我,总有人信。"没有人信你。
是我让人相信你的。但这句话我永远不会说出口。止疼片太苦了。我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
小口小口地咽。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我从出租屋的柜子底下翻出来一台旧摄像机。
是大学时候买的二手货,分辨率不高,但能录。我把它架在窗台上,调好角度,坐在床沿,
按下了录制键。"陈屿。"我对着镜头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居然很平稳。
"今天是我化疗第十四次。""头发掉光了,我今天早上剪了个超短发来遮。不太好看,
但比戴假发舒服。""你上新闻了。我看到了。恭喜你。""一千两百万。你以前跟我说,
你的目标是三十岁之前做出一家估值过亿的公司。按照这个速度,你应该用不了三十岁。
"我停了一下。镜头后面的小红灯一闪一闪。"你在采访里说我嫌你穷。""嗯,
这个说法挺好的。你就这么跟别人说。""反正我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我在意的那个人——已经不会来看我了。"说到这里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其实是眼眶酸了。但这段录像不是给他现在看的。等他看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可以什么都说。"陈屿,我想跟你道个歉。那天在面馆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我从来没有嫌过你穷。""你那件借来的西装,
袖口长出来一截——那天我回去之后才想起来,忘了帮你改了。""对不起。
"我按下暂停键。擦了擦脸。又按下录制键。"但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
这段录像你现在看不到,以后——如果以后有人给你看了,你就当是我最后的任性。
""我不要你的原谅。""我只要你好好的。"录完之后我把磁带取出来,
贴了一张标签:#01。这是第一盘。后面还会有很多盘。
我打算把从现在到最后的每一段重要时刻都录下来。不是为了自我感动。是因为我知道,
有一天,他会需要知道真相。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的是恨我。恨给他力量,恨让他往前走。
但以后呢?等他站稳了,等他强大了,等他不再需要愤怒来支撑自己了——那个时候,
他应该知道。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知道他以为的"命运的馈赠",
其实是一个要死的女人,在出租屋里一边吐一边打电话求人帮忙。这不是为了让他感恩。
是为了让他以后对别人好一点。别那么容易就恨一个人。
别那么确定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那个。……与此同时,林笙笙已经入职了陈屿的公司。
她给我发消息:"他今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我给他点了一份外卖放在工位上。他吃了。
""他最近状态怎么样?""很亢奋,一直在跟投资人开会。但有点浮躁,
周五团建的时候喝了很多酒,说了一些大话。""什么大话?
""说要三个月内做到行业第一,不然就不姓陈。""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膨胀太快。
你是产品助理,你可以在产品会上泼冷水,提专业问题。他这个人最服专业的人。
""……苏晚,你是真的把他当项目在管理啊。""不是管理。是善后。
""善后"这个词从我手机屏幕上打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善后。
我在替自己的死善后。替一段他不知道的爱善后。替一个他以为被抛弃了的人生善后。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化疗药物留下的那种怪味,苦的,涩的。
窗外的天黑了。对面楼的那盏灯又亮了。那个加班的男人还坐在屏幕前。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陈屿。大概不是。但我可以假装是。【第五章】分手后第二百四十七天。
医生说我需要做开颅手术。"肿瘤在扩散,药物已经控制不住了。
"主治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用笔尖指着那团白色的阴影,"如果不尽快手术,
三个月之内会出现严重的视觉障碍和运动功能退化。"他看了我一眼,
压低了声音:"家属呢?手术同意书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我没有家属。"医生愣了一下。
"父母都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配偶或伴侣——""没有。"他沉默了几秒,
打开抽屉翻出另一份文件:"那就签这份。无亲属患者自主签署知情同意书。你仔细看看,
的手术风险——术中出血、术后感染、神经功能损伤、植物人状态、死亡——""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看的?""上次门诊你给我的资料,我在家研究了三天。
手术入路方案、术后康复周期、并发症概率,我都查了。"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大概很少见到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用这种语气讨论自己的开颅手术。"苏**,
你的紧急联系人——""谢我的律师。"我把林笙笙帮我对接的那个律师的号码报给了他。
不是不想写林笙笙。是因为林笙笙现在在陈屿公司上班。如果她突然请假来陪我做手术,
万一被陈屿发现——不行。什么都不能出岔子。手术定在周五。周三晚上,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做准备。把需要签的文件全部签完。
遗嘱已经更新过了——如果手术失败,录像带和所有材料按计划执行。然后我架起摄像机,
录了第六段视频。这次不是给陈屿的。是给林笙笙的。"笙笙,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
说明我手术没下来。""你不用太难过。我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但我有个事交代你——陈屿喜欢喝老鸭汤,但是他从来不说,
因为他觉得一个大男人说自己爱喝汤很丢人。做法很简单,整鸭焯水,放姜片和笋干,
小火煲三个小时,出锅前放盐。记住不要放枸杞,他讨厌枸杞。"我说着说着笑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