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手中的佛珠尾端仍抵着她的下巴。
他没有放开,也没有更近一步。
“既然怕死,为何不求本王带你离开顾家?”
陆夭夭心里微微一动。
他问出来了。
可她不能顺着这句话爬上去。
太急的猎物,会让猎人失去兴趣。
她垂下眼,眼泪恰好落在佛珠坠子上。
那一点温热转瞬即逝。
“妾身不敢。”
谢韫眼神更深。
陆夭夭轻声道:“王爷今日愿替亡夫正名,愿替妾身说一句公道,妾身已经感激不尽。若再奢求更多,便是不知分寸。”
她顿了顿,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何况,妾身这样的人,又能离开顾家去哪里呢?”
谢韫没有说话。
陆夭夭像是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陆家没有我的位置,顾家也未必真容得下我。世子爷死了,妾身这个未亡人,活着是累赘,死了倒能成全一段贞洁美名。”
她抬眼看他。
泪光盈盈,却没有哭出声。
“所以妾身想好了。”
“此次来燃灯寺,妾身原本便打算替世子爷诵经一个月。若一个月后,侯府仍嫌妾身晦气,妾身便请老夫人允准,在佛前为世子爷茹素终身。”
谢韫眸色一沉。
茹素终身。
说得好听,是替亡夫祈福。
说得难听,便是青灯古佛,生生活成一块为顾凌霄陪葬的牌位。
她才十八岁。
正是最鲜活的年纪。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身子,若真被困在佛前,的确可惜。
陆夭夭太懂得如何让人觉得“可惜”。
可惜,是比可怜更锋利的东西。
可怜只会让人施舍一时。
可惜却会让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改变她本该凋零的命。
谢韫收回佛珠。
陆夭夭下巴失了支撑,微微低了下去,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谢韫冷淡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顾家不是清净地。”
陆夭夭指尖微紧。
谢韫道:“镇北侯府如今外强中干,顾老夫人偏听偏信,二房三房各怀鬼胎。顾凌霄一死,你这个世子夫人便成了他们眼中最碍事的人。”
陆夭夭怔怔抬头,似乎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得这样直白。
谢韫看着她:“你想在佛前茹素终身,他们未必会让你如愿。”
这句话太冷。
也太真。
陆夭夭眼底适时浮出一丝惊惶:“王爷的意思是……”
“顾家是个吃人的火坑。”
谢韫一字一句道。
“你若继续装聋作哑,迟早被他们拆骨入腹。”
陆夭夭脸色更白。
她像是被吓住,又像是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无路可退,身子轻轻晃了晃,几乎又要倒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倒。
她只是扶着地面,慢慢俯身叩首。
“多谢王爷提醒。”
谢韫皱眉。
“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陆夭夭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声音又轻又哑:“妾身愚钝,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说这句话是在等她求。
求他救她。
求他护她。
求他带她离开那座吃人的侯府。
可她偏不求。
她越不求,谢韫才越会记得她。
越会觉得她被逼到绝境却仍旧守着分寸。
越会想知道,她到底是真无辜,还是在演。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他想知道,她就赢了。
谢韫盯着她许久。
久到陆夭夭跪得膝盖发麻,脸色越发苍白。
终于,他开口道:“起来。”
陆夭夭缓缓抬头:“王爷?”
“本王不喜欢同跪着的人说话。”
陆夭夭扶着榻沿起身,动作柔弱又迟缓。她刚站稳,便听谢韫道:“这一个月,你便留在燃灯寺。”
陆夭夭心口轻轻一跳。
谢韫继续道:“顾家若问,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陆夭夭眼睫颤了颤,像是不敢相信:“王爷……”
谢韫抬眼看她。
“不是要替顾凌霄诵经?”
陆夭夭立刻低头:“是。”
“那便好好诵。”
谢韫转身往外走。
月白佛衣从她眼前拂过。
陆夭夭的目光落在他衣角上。
那道被她攥出的折痕还在。
一道极浅的痕迹,却硬生生破坏了整件佛衣的清净无瑕。
她眼底浮起一丝细微的笑。
下一瞬,谢韫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陆夭夭。”
她立刻敛了笑意,柔声应:“妾身在。”
“本王给你一个月。”
陆夭夭呼吸轻了些。
谢韫侧过脸,冷淡的目光掠过她苍白无辜的脸。
“一个月后,若你仍只会说这些软话,本王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说完,他推门离去。
檀香随风散开。
禅房重归寂静。
陆夭夭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抬起手,碰了碰方才被佛珠挑过的下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冷意。
红棠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夫人,王爷他……是什么意思?”
陆夭夭垂眸看着枕边那串裂开的佛珠。
半晌,她轻轻笑了。
“意思是,他还会再来。”
红棠怔住。
陆夭夭抬眼望向窗外,梨花落得无声无息。
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
“红棠,去备纸笔。”
“我要替世子爷,抄经。”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也替王爷,织一张更好看的网。”
谢韫离开后,禅房里那股冷檀香仍久久未散。
红棠端着温水进来时,陆夭夭还站在窗边。
窗外梨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白得像雪。
她身上仍穿着那件素白襦裙,发髻半散,脸色苍白,眼尾微红。若只看背影,仍是京城人人怜惜的病弱遗孀。
可红棠不知为何,忽然不敢上前。
因为夫人此刻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方才那个跪在摄政王面前,连说话都轻得像怕惊扰神佛的人。
更像一把刚刚饮过血的薄刀。
“夫人……”
红棠小声唤她。
陆夭夭没有回头,只轻轻问:“沈令姝被送走了?”
红棠忙点头:“送走了。奴婢听外头小沙弥说,沈姑娘是被摄政王府的人亲自押下山的。她脸都被打肿了,一路哭着喊着要见沈丞相,可没人敢理她。”
说到这里,红棠还有些后怕。
“夫人,今日可真吓死人了。若不是王爷及时到了,沈姑娘那一巴掌怕是真要落到您脸上。”
陆夭夭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
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像听见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打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