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一点，顾小北还在公司加班。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灯关了一大半，
只有她工位上方那盏还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屏幕上，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青黑。
她已经连续加班十二天了。项目赶进度，甲方催得紧，领导每天在群里@她，
同事一个个都走了，只有她还在。不是她最能干，是她最不敢走。试用期还没过，
她不敢请假，不敢迟到，不敢早退，不敢说不。她把所有的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变成“好的”“没问题”“马上改”。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十二点前回过家了。有时候太晚了，
就在公司凑合一晚。椅子放平，外套盖在身上，凑合睡几个小时，天亮了继续干。今晚，
她终于把方案改完了。发到群里，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憔悴。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没用，
头发已经枯了，脸色已经黄了，眼睛已经凹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出了大楼，
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她缩脖子。她骑上那辆共享单车，往出租屋走。路上没什么人，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她骑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没力气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骑快车了。回到出租屋，开门，进去，关门。房间里很黑，她摸到开关，
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床沿上，
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澡，水很小，温的，刚好够用。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群里有人回了：“方案收到了，明天再说。”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中，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妈妈在厨房里做饭，
爸爸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走进厨房，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饭马上好。
”她想说“妈，我好累”，但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然后她醒了。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黑的。她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她坐起来，
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二第二天早上，顾小北被闹钟吵醒。六点半，她该起了。她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
她扶住床头，等了一会儿，还是晕。她又躺下来，想再眯一会儿，但不敢。她挣扎着爬起来，
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她的腿有点软，走路的时候觉得地面在晃。她扶着墙，
站了一会儿，等不晃了，才继续走。路上，她路过一家早餐店。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
四十多岁，围着一条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她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看到顾小北，她喊了一声：“姑娘，来碗粥？”顾小北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不吃早饭怎么行？”老板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来，坐下。”顾小北被拉着坐下来，
一碗热粥端到面前，还有两个包子。粥是白粥，很稠，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包子是肉包的，
皮薄馅大，冒着热气。顾小北看着那碗粥，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慢慢吃。
老板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姑娘，你天天从这里过，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你在哪里上班？
”“前面那栋楼。”“做啥工作的？”“做方案的。”“天天加班？”“嗯，
最近项目赶得紧。”老板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拼起命来不要命。我跟你说，
身体是自个儿的，垮了没人替你扛。”顾小北抬起头，看着老板：“老板，
你开这个店多久了？”“十年了。”“每天几点起来？”“三点半。”“那么早？
”“不早不行啊，和面、发面、熬粥，都要时间。”老板笑了笑，“习惯了，也不觉得累。
”顾小北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想起自己的妈妈，也是这么早起来，也是这么辛苦。
“老板，你孩子多大了？”“一个儿子，在上大学。”老板说起儿子，眼睛亮了，
“在省城读书，学计算机的。”“那挺好的。”“好什么好，一年到头不回来，
打电话就知道要钱。”老板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着的。顾小北也笑了。吃完了，
她问多少钱。老板说：“不要钱。”顾小北愣了一下：“不要钱？为什么？”“这顿我请你。
”老板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每天来，我给你打折。”“老板，
这怎么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老板看着她，“我年轻的时候也一个人在外面打工，知道那种滋味。
”顾小北的眼眶红了：“谢谢老板。”“不客气。去吧，别迟到了。”顾小北走出早餐店，
骑上车，往公司去。风还是很大，但她觉得没那么冷了。三公司里，同事们在开会。
领导在讲新项目的方案，顾小北坐在角落里，听着，记笔记。
她听到领导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大家加把劲，做完这个项目，我请大家吃饭。
”同事小刘笑了：“王总，上次你也说请吃饭，到现在也没请。
”领导也笑了：“这次一定请。小刘，你别打岔。”小刘转过头，小声对顾小北说：“小北，
你信不信？”顾小北笑了笑：“信。”“你信他？”小刘压低声音，“上次他也这么说，
结果项目做完了，他请我们吃了个盒饭。”顾小北忍不住笑出声来。
领导看了她一眼：“小北，你笑什么？”“没什么，王总。”开完会，
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小北，昨天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好。”“这里，
这里，还有这里。”领导用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逻辑不对，数据也要更新。
今晚能改完吗？”“能。”“辛苦了。”“没事。”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
小刘拉住她：“小北，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没事。”“你最近天天加班，
别把自己搞垮了。”“知道了。”小刘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说你，一个试用期的，
拼什么命啊。”顾小北没说话。她不是拼命，她是不敢不拼。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
开始改方案。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小北，吃饭了没有？”“吃了。
”“吃的什么？”“粥和包子。”“你自己做的？”“买的。”“你一个人在外面，
要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妈，我知道了。”“你爸最近腰疼，去医院看了，
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吗？”“不严重，医生说多休息就行。”“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吧。”“还有好几个月呢。”“我尽量早点回去。”“好。
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顾小北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回去，但回不去。
她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找不到工作了，找不到工作就没有钱了，没有钱就不能给爸妈寄钱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改方案。她改了三个小时，改完了，又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
发给领导。领导回了两个字：“收到。”她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她不敢问。
四那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骑着共享单车，
往出租屋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
车上堆着纸壳和塑料瓶。老人看起来很累，靠在车把上，喘着气。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满了灰。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没刮，
脸上有很多皱纹。绿灯亮了，她骑过去，老人也推着车往前走。骑了一段，她回头看，
老人还在后面，退得很慢。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老人推上来，看了她一眼。“姑娘，
你怎么不走了？”“等你。”“等**嘛？”“帮你推。”老人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我自己来。”“没事，一起推。”她下了车，走到三轮车后面，帮老人推。车很重，
她推得很吃力。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地走。走了一段路，老人说：“到了。”他停下来，
把车停好，转过身看着她：“姑娘，谢谢你。”“不客气。大爷，你这么大年纪了，
怎么还出来收废品？”老人苦笑了一下：“不干不行。儿子不养我，我总不能饿死。
”顾小北心里酸酸的：“你儿子不管你？”“不管。他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
就不认我这个爹了。”老人说着，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他。”“那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伴走了三年了。”老人看着远处，眼睛红了，“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说‘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我说‘好’。她闭上眼睛了。”顾小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加班。”“辛苦啊。”“您也辛苦。
”老人看着她，说：“姑娘，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顾小北愣了一下，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