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卫东把笔塞回苏向北手里。
“戈壁边上。风一刮，脸上能裂口。”
“水要排队挑，冬天土坯房漏风，炕烧不热，夜里翻个身都嫌冷。夏天蚊子多，咬得人睡不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苏向安。
“小孩去了，没人哄。白天大家都要出工。大人都熬不住掉眼泪，三岁半娃娃怎么熬？”
这话实在。
站台上的笑声散了。
苏向南喉咙发紧。
“我们能吃苦。”
罗卫东转向他。
“你能吃苦，不代表她也能。”
苏向安听不下去了。
她本来趴在苏向北肩头，听到这里，把小脑袋抬起来，小胖手搂住姐姐脖子。
特别认真地道：“叔叔，我真的能吃苦。”
罗卫东看她**嫩的小脸。
小鼻尖被风吹红了。
两根朝天辫还歪了一根，另一根也快散了。
这句“能吃苦”，可信度不高。
旁边那个手上沾黑油的老兵低头看了看她的小短腿，又看了看站外那条土路，没忍住插了一句：“娃娃，七连的苦，不是少吃一块糖。”
苏向安认真想了想。
“那我少吃两块。”
老兵差点把手里的钉子扔了。
叶青青捂着嘴，肩膀抖了半天。
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戳了个洞，风都没那么割人了。
罗卫东板着面皮。
“吃苦不是喊口号。”
苏向安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又抬起来。
“我还能帮哥哥姐姐干活。”
苏向南眼皮一跳，赶紧把妹妹的小手按回去。
“不用你干。”
他怕妹妹一巴掌把马车拍翻，今天谁也别想走了。
苏向北也轻轻捏住苏向安手腕。
低声道：“安安，乖。”
苏向安有点遗憾。
她会干的可多了。
搬东西，推车，打坏人。
就是哥哥姐姐老不让。
罗卫东把三人的小动作收在眼底，没说破。
苏向南按妹妹手腕按得快，苏向北也拦得熟练，那个三岁半的小团子还一副没使上劲的遗憾样。
这兄妹三人，还挺怪。
黑脸干警这时走过来，把假“胡三满”和青灰蛇木牌的事说了一遍。
他话少，条理却清楚。
假冒七连干部。
袖袋藏青灰蛇木牌。
还想把苏家三兄妹单独带走。
听着这桩桩件件，罗卫东原本压着的眉骨动了下。
“青灰蛇？”
他皱眉问。
黑脸干警点头，从证物袋里露出半截木牌。
东西不大，灰青色，刻痕粗糙，蛇身盘成一圈，蛇头冲外。做工谈不上精细，可看久了，叫人不太舒服。
罗卫东没伸手接。
他的下颌紧了紧，很快又压下去。
但可苏向北看见了。
苏向安也看见了。
罗卫东问：“你们一路上还遇到啥？”
苏向北把油纸包按在掌心，没急着答。
火车上那两个毁介绍信的，未必没有其它目的。
眼下这里人多眼杂，谁也不能保证暗处还有没人盯着。
她只挑能说的说。
“火车上有人要毁我们介绍信，赵乘警已经把人移交铁路公安。”
黑脸干警补了一句：“我跟赵乘警碰过头，确有这事。苏知青没乱讲。”
罗卫东听了，没再追问。
只把材料还给她。
“手续还算齐全。”
苏向南松了一口气。
罗卫东又道：“但小孩随知青下连，七连没这个先例。回去后还得报连部定。严连长点头，才算过关。现在，我只能先带你们回去。”
苏向北应了。
“明白。”
她把证明收回油纸包，塞进苏向安衣兜。
苏向安低头看自己鼓起来的小兜。
她现在又成移动保险柜了。
还是保全家命根子的柜子。
接到了知青，罗卫东还没急着走，站在出站口伸着脖子往里望。
黑脸干警问：“还等人？”
罗卫东把登记册翻回前头，粗硬的手指点了两下。
“名单上还有两名随军家属，和一个探亲的，别是在里面迷了路。”
话刚落，后头就传来一嗓子。
“哎哟，等等我，等等我！别走，别走！”
胖婶从人堆里挤出来。
她背上压着个大包袱，胳膊弯里挂着搪瓷盆，盆里还扣着一只旧铝饭盒。
跑几步，包袱往下坠，她用肩膀顶一下，嘴里喘得呼哧呼哧。
挤到跟前，她先看见苏家兄妹。
那张圆脸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她不想搭理，干咳一声，硬把视线挪开，冲罗卫东挤出笑。
“七连接站的干事是吧？我儿媳妇要坐月子，我过去伺候，顺便领我大孙子。”
罗卫东直接伸手。
“证明。”
胖婶愣了愣，忙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放，从棉袄里层掏出一叠折了好几折的纸。
“有，有。哪能没证明呢？我可不是乱跑的人。我儿子写信说——”
她还没打开，铁蛋娘也牵着铁蛋也过来了。
她比胖婶懂规矩，先拿出证明。
她比胖婶利索，先把证明递上去，又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
“同志，我男人在七连，我带孩子去随军。孩子上了个茅房，麻烦你们等了。”
罗卫东看完，点了下头。
“行，嫂子稍等。孩子看好，别乱跑。”
铁蛋娘应了一声。
铁蛋却一眼瞧见苏向安，整个人都精神了，牵着他娘的手往前拽。
“妹妹！”
苏向安也朝他挥小手。
“铁蛋哥哥。”
胖婶看见这一幕，心里更堵。
小声嘀咕：“真晦气！这一路怕是都不安生。”
苏向安耳朵尖。
她歪头看胖婶，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婶子放心，我只打坏人，不打碎嘴子。”
胖婶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叶青青第一个没憋住，捂着嘴扭到一边，肩膀抖得厉害。
几个知青也低下头，有人假装系鞋带，有人假装整理行李，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苏向南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他妹妹真贴心。
还给嘴碎的留了条活路。
罗卫东看了苏向安一眼。
又看苏向南。
“**妹一直这样？”
苏向南立刻道：“我妹体弱多病，胆子小，平时很乖。”
站台上刚见过苏向安按跪假“胡三满”的人，全都沉默了。
黑脸干警抬手摸了摸鼻梁，没拆台。
人齐了，罗卫东不想在站台上耽误，合上登记册，扬声吆喝。
“都别磨蹭！两辆骡车，行李先上，人再上。贵重东西自己贴身放。票证、介绍信丢了，别找我哭！”
知青们立刻动起来。
站台外，两辆骡车停在土路边。
车板旧，边上钉着木条。
前头那辆铺了破毡子，后头那辆车尾绑着修补过的车胎，旁边还塞着团麻绳。
骡子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硬的泥地。
白曼丽走近一看，满脸嫌弃。
“这么脏，怎么坐啊？全是泥。”
罗卫东把登记册往怀里一塞。
“嫌脏就走路去。到七连三十多里，路上还有两段烂泥坡。你要愿意练脚力，我不拦。”
白曼丽咬了咬唇。
许前进刚张嘴想替她说话。
罗卫东已经看过去。
“你也想走？”
罗卫东又扫过去。
许前进把话吞回去，默默把藤箱往车上推。
胖婶在旁边哼了一声。
“城里姑娘就是娇贵，有车坐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白曼丽被刺得红了眼眶。
罗卫东开口：“你也少说两句。抓紧时间上车！”
宋援朝第一个把铺盖卷搬上车。
他手脚却麻利，把铺盖往车板最里头一塞，又回身招呼后面的知青。
“大家先把大件往里放，女同志和孩子坐中间，男同志坐边上。”
刚才还乱糟糟的一群人，总算有了章法。
陆浩然也上前帮忙搬了两个包袱。
他笑容温和，话也少。
苏向南一声不吭，把自家的两个编织袋扛到车尾，又顺手帮叶青青把麻袋提上去。
叶青青小声道谢。
苏向南点了下头。
没多话。
苏向北抱着苏向安，坐在车板靠里的位置。
铁蛋娘赶紧把铁蛋推过去。
“挨着妹妹坐，别乱动。”
铁蛋乖乖坐下，还从兜里摸出一小把炒黄豆。
“妹妹，给你吃。”
苏向安接了。
很自觉地从自己小兜里摸半块芝麻糖还他。
胖婶看见了，嘴唇动了动。
愣是没敢开口。
她琢磨明白了。
这奶娃的东西，不好惦记。
罗卫东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
手一挥，“出发！”
两辆骡车终于动了。
车轮压过土路，吱呀吱呀地晃。
乌市站被甩在后头。
远处天低，风利，路边全是黄土和枯草。
苏向北抱紧苏向安。
苏向南坐在车尾，手搭在编织袋上，眼睛一直扫着后方。
罗卫东坐在前头那辆车辕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长得粗，办事却不糊涂。
“青灰蛇”三个字，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苏向安趴在姐姐怀里，忽然回头。
站台外的人群还没散尽。
一顶灰毡帽从货堆后快速闪过。
不见了。
苏向安小脸收了笑。
距离太远。
或者那条蛇藏得太深。
苏向安捏紧了自己的小胖拳头。
蛇没走远。
这一路，还得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