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向南,苏向北。”
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到苏向安身上。
“小孩叫什么?”
苏向北答:“苏向安。”
“登记册上没有。”
“胡三满”合上登记册,语气听着公事公办。
“你们情况特殊。小孩不能跟大队一起走。”
他朝站台边指了指。
“先跟我到旁边临时审查处登记,把家庭关系、随行原因说清楚,免得影响大家**。”
许前进立即附和。
“对,先把情况查清楚。”
白曼丽也跟着点头。
“就是。我们还要赶路呢,别因为他们耽误坐车。”
“胡三满”顺着话接上。
“其他同志行李多,站台上乱,不能因为个别人耽误集体。”
“集体”两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知青都闭了嘴。
有人刚想说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年头,谁要说不配合集体,就是不顾全大局。
苏向南眼神沉了下来。
“我们凭什么跟你走?”
“胡三满”不急不恼。
“同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
“孩子情况确实特殊,登记清楚,是保护你们,也是保护集体。”
陆浩然温声劝道:“苏同志,既然胡干事能叫出大家名字,应该没问题。配合一下也好。”
苏向北看了陆浩然一眼。
这个人说话不带刺。
可每一句落下来,都把他们往坑里推一步。
她没理陆浩然,只问“胡三满”:“你的单位介绍信呢?”
“胡三满”动作一顿,很快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纸。
“这里。”
苏向北没接。
“展开。”
“胡三满”皱了皱眉,还是把纸展开了。
纸上确实盖着章。
西北建设兵团七连后勤组。
只是章印偏淡,边缘有些模糊。
苏向北又问:“接站点为什么不设在站台兵团登记桌?”
“胡三满”答得很快。
“今天知青多,主登记桌忙不过来,分点登记。”
“接站车辆编号是多少?”
“胡三满”的眉头这回皱得更深。
“你一个小姑娘,问这么细干什么?”
苏向北面容平静。
“我们火车上介绍信差点被毁。赵乘警让我们只跟正规接站干部走。”
她指向距离有些远的兵团登记桌。
“那边桌上有编号牌。你既然是七连干事,应该知道接我们的车是哪一辆。”
“胡三满”的手指压在登记本边上。
“车在站外。到了你自然知道。”
苏向北心里有了数。
她换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的登记本上,其他知青只有姓名,我们三个却连年龄、外貌、车票信息都写了?”
“胡三满”的手一下盖住登记本。
周围人也跟着看过去。
宋援朝皱起眉。
“胡干事,能给我们看看吗?”
“胡三满”把本子往回一收。
“内部登记资料,不能乱看。”
苏向南冷笑一声。
“刚才你还要看我的介绍信,现在自己的破本子倒不能看了?”
白曼丽不吭声了。
许前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陆浩然推了推眼镜,没再开口。
苏向安一直趴在苏向北肩上,看着“胡三满”的袖口。
那股霉坏味儿又来了。
像烂粮食捂在麻袋里,又闷又臭。
她脑子里响起机械音。
【吃瓜雷达启动。】
【目标人物:“胡三满”。】
【热瓜碎片:收钱带人,认牌不认人。袖袋里藏着半块青灰蛇木牌。】
【备注:目标未接触下级,只按暗号办事。】
苏向安眼睛一亮。
又是蛇。
她没有马上动手。
而是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问:“叔叔,你袖子里有小蛇吗?”
“胡三满”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很快板起脸,可手指已经下意识往袖口压去。
苏向北看见了。
苏向南也看见了。
“胡三满”稳了稳声音。
“小孩子别乱说话。”
苏向安叹了口气。
她最烦这种明明坏,还要装正经的人。
小胖手往前一伸。
快得“胡三满”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她已经从“胡三满”袖袋里拽出半块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磨得发亮。
上头用青灰色颜料画着半截蛇尾巴。
站台上静了一下。
紧接着,人群炸了。
“蛇?”
“这牌子什么意思?”
“刚才不是说火车上也有蛇形标记吗?”
“胡三满”面色彻底变了。
他伸手就要抢回木牌。
“小崽子乱拿东西!还给我!”
苏向南牢牢挡在他跟前。
“你动一下试试。”
“胡三满”不敢硬抢,立刻转向宋援朝。
“宋同志,你是新知青负责人,你看看!”
“这小崽子随便偷抢人东西,这像话吗?”
宋援朝没接话。
他看着那半块蛇牌,脸色沉了下来。
苏向安举着木牌,眨巴着大眼睛。
“叔叔,你不是七连的吗?”
她声音软乎乎的。
“七连养蛇呀?”
人群里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胡三满”额头开始冒汗。
“这是路上捡的。”
苏向安点点头。
“捡得真巧。”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兜。
“火车上坏叔叔包里,也有蛇蛇。”
苏向北立刻把赵乘警证明展开。
她声音不大,却传得清清楚楚。
“赵乘警证明,火车上有人携带青灰蛇标记,试图毁我兄妹三人介绍信,并写明终点站有人接应。”
她看向“胡三满”。
“现在你袖袋里有半块同样蛇标记牌,还要把我们三个单独带走。”
“胡干事,你怎么解释?”
“胡三满”嘴唇动了动。
“我……”
许前进还想和稀泥。
“也可能是误会。不能因为一块牌子就怀疑兵团干部。”
苏向南冷眼睨他。
“那你跟他走。”
许前进一下噎住。
脚下却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嘴上还硬。
“去就去。”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嘴上挺硬,腿倒挺诚实。”
许前进脸涨红了。
陆浩然这次没再帮腔。
他看了苏向北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忌惮。
这个苏向北,不像普通女知青。
她太清醒了。
“胡三满”见势不好,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苏向南早盯着他。
他一把抓住“胡三满”后领。
“胡三满”反手就往腰间掏。
苏向安眼神一冷。
她小短腿一蹬,从苏向北怀里滑下去,冲到“胡三满”脚边。
刚好沾衣十八跌功力没用完。
挽袖子。
吹小胖手。
然后一巴掌拍在“胡三满”膝盖窝上。
苏向南正拽着他的后领要甩。
“胡三满”重心一歪。
“扑通!”
腿一软,当场跪在站台上。
膝盖砸得生疼。
周围人齐齐一抖。
苏向安奶声道:“叔叔,现在可不兴跪。”
“胡三满”疼得脸都白了。
“你、你这小崽子……”
苏向安小脸一沉。
“你骂谁?”
苏向南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抛,眼睛都红了。
“你再骂一句试试。”
“胡三满”闭嘴了。
他疼得冷汗直冒,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家人不对劲。
大的敢拼命,小的是真下手。
铁路警察那边终于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两个穿旧警服的干警快步过来。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黑脸,腰间扎皮带,脚上是沾泥的解放鞋。
“怎么回事?”
宋援朝立刻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向北补充得更细。
“这是赵乘警证明,这是我们报到通知。”
她指向“胡三满”。
“这个人自称七连接站干事,要带我们去临时审查处。”
“可他不能说清车辆编号,登记本上我们三人的信息异常详细,袖袋里还有青灰蛇木牌。”
黑脸干警接过证明看完,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他又看向“胡三满”。
“你是哪个单位的?”
“胡三满”还想装。
“我、我是七连后勤组胡三满……”
黑脸干警冷笑。
“七连后勤组的胡三满是我妹夫。”
“前天摔了腿,现在还在连部炕上躺着。”
“胡三满”脸色一下灰了。
冒名顶替,顶到人家姥姥家了。
这运气,也算倒霉到家。
黑脸干警一挥手。
“先把他带回铁路派出所!”
旁边两个干警冲上去,把“胡三满”胳膊反剪。
“胡三满”这回真慌了。
“同志,误会!”
“我就是拿钱办个登记,没想害人!”
黑脸干警厉声问:“谁给你的钱?”
“胡三满”咬着牙不说。
苏向安蹲在他面前,认真道:“叔叔,你不说,蛇蛇会咬你哦。”
“胡三满”脸皮抽了抽。
他想起给他木牌和介绍信的人。
灰毡帽,半张脸藏在围巾后面。
那人只指给他苏家三个孩子,说把人带走,剩下不用他管。
钱给得厚。
可眼下钱还没捂热,人先栽了。
想到那人的狠,他嘴唇抖了抖,还是没敢说。
黑脸干警让人把“胡三满”押走。
木牌、登记本、假介绍信,也全都带上。
站台上的知青们安静了不少。
刚才说苏向安是拖油瓶的人,这会儿都不看她了。
白曼丽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小声嘀咕:“谁知道真有坏人。”
苏向安耳朵尖,听见了。
她仰头看她。
“现在知道啦?”
白曼丽被噎得闭了嘴。
许前进脸色难看,却也没再上纲上线。
宋援朝走到苏家兄妹面前。
“刚才是我们没弄清楚情况。”
他看向苏向安,语气很认真。
“小同志,对不住。”
苏向安摆摆小手。
“你没骂我。”
她指了指白曼丽和许前进。
“他们骂啦。”
宋援朝:“……”
白曼丽脸更红。
许前进梗着脖子。
“我只是从集体角度出发。”
苏向南冷声道:
“那你以后离我们这个小集体远点。”
许前进还想说话,被宋援朝看了一眼,只能憋回去。
黑脸干警把证明还给苏向北。
“你们做得对。”
“出门在外,介绍信、报到通知不能离手。谁要看,都得先看对方证件。”
苏向北问:“同志,站台中部是真正的七连接站处吗?”
黑脸干警皱眉,转头吩咐身边人。
“去查一下!”
那人跑去登记桌查了查,很快回来。
“不是,是八连同志暂时出面说明情况,说是七连路上马车坏了,还没到。”
苏向北心里一沉。
车坏得太巧了。
站台广播又响了。
“各公社、农场、兵团接站人员请尽快组织下站旅客出站,不要滞留站台……”
风卷着沙,从站台尽头灌过来。
知青们开始不安。
有人问:“那我们怎么办?等着,还是先出站?”
黑脸干警沉吟片刻。
“先出站,在站台外面**,谁也不许乱走。等七连的人来。”
苏向南重新扛起编织袋。
苏向北抱起苏向安。
苏向安还惦记着那半块蛇牌。
可惜刚才已经被黑脸干警收走了。
她小脸上有点遗憾。
那牌牌不能吃,也不好玩。
可它能抓坏人。
这么一想,还怪好用的。
可惜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军马场的接站队伍从站台出发了。
几匹马高大结实,马背上挂着行李。
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骑在最前头,腰间别着马鞭。
苏向南眼睛一下亮了。
“好骏的马!”
苏向安也伸长小脖子。
“哥,马马!”
兄妹俩眼神一模一样。
都想骑。
苏向北却没看马。
她看的,是队伍最后头那辆马车。
车板上堆着麻绳、破毡子,最上面横着两只捕狼夹。
铁齿没合严,齿缝里嵌着暗红的血肉。
旁边还压着一个旧药箱。
药箱盖没扣牢,随着车轮一颠一颠,露出半卷纱布、半瓶碘酒,还有一把剪刀。
车板靠边的位置,有道没擦干净的血印。
风一吹,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苏向北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白曼丽也看见了,声音有点发颤。
“那、那是血?”
旁边红星公社一个老接站员蹲在行李垛边,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军马场呗,没啥稀奇。”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那队人马走远。
“离边境近,狼多,雪大,粮食还紧。”
“马比人金贵,夜里守马棚,白天还得放牧、铡草、挑粪。”
“狼来了,人先上。”
他看了这群细皮嫩肉的知青一眼。
“七连苦,军马场更苦。”
“别光看威风,马背上也不是谁都能坐。”
“风雪一来,裤腿冻成筒子,手裂口子……”
“能在那地方熬住的,都是硬骨头。”
苏向南还盯着马。
苏向安也紧盯着不放。
爱是真爱。
可他们不能不顾苏向北。
苏向北收回视线,低声道:“爸妈让我们好好的,别羡慕。”
苏向南喉结滚了滚,点头。
苏向安也乖乖趴回姐姐肩上。
正遗憾,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七连的知青在不在?七连来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