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是萧清源的太子妃,是他白月光远嫁后不得已的选择。他从不碰我,
只在我与白月光七分相似的眉眼间寻找慰藉。我为他打理东宫六年,最后被他亲手下旨鸩杀。
临死前我问他可曾有过真心,他沉默的那三十三息,便是我的答案。再睁眼,
我重生在选秀前夜。这次我亲手画花了自己的脸。选秀台上,萧清源看见我脸上狰狞的疤痕,
瞳孔微震。可他竟当众走下高台,用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无妨,
”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孤……也重来一次了。”后来东宫传出消息,
太子自请废黜储君之位。他跪在养心殿外三日,
只求一道赐婚旨意——求娶沈家那个毁了容的嫡女。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
看着我完好如初的脸,竟笑了:“孤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可我看着他这张脸,
只觉得恶心。上辈子你杀我,这辈子你说爱我?萧清源,你是不是有病。
1.铜镜里的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眉眼生得太好看了——眼尾微微上挑,
唇色不点而朱,尤其是那双眼,水润润的,像盛着一汪春水。上辈子我因为这双眼,
做了六年替身。这辈子再看,竟然只觉得恶心。“姑娘,该梳妆了。
”丫鬟翠竹端着妆奁进来。我没动。手指摸到妆台抽屉里那把修眉的小刀,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翠竹,”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对着铜镜,将刀尖抵上左颊。手一点都不抖。刀尖划破皮肉的瞬间,
血珠子滚落。我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像在纸上画画。上辈子萧清源最爱看我笑,
说笑起来更像她。那我把这张脸毁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做谁的影子了?
翠竹端着螺子黛推门进来,瓷盏落地,摔得粉碎。“姑娘——!”她扑过来抢我的刀,
我已经划完了。左颊上三道狰狞的口子,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颌。血糊了半张脸,
铜镜里那个人像个厉鬼。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笑了笑。疼,但心里痛快。选秀那日,
日光极好。沈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都往这边看。上辈子我坐这辆马车时,
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满脑子都是幼时在宫宴上见过的太子殿下。那时候他穿一身玄色蟒袍,
站在汉白玉阶上,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蠢透了。我被丫鬟扶下车,脸上的伤结了痂,
狰狞地爬在左颊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是沈家嫡女?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听说毁容了,还敢来选秀?”“可惜了那张脸,
从前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我垂着眼,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储秀宫走。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上辈子我跪在这里等了他三个时辰,膝盖跪出血来,
就为他路过时能多看我一眼。这辈子我只想快点走完这场戏。秀女们排成两列站在殿中。
我站在最末尾,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朵并蒂莲。上辈子我绣的是鸳鸯,
这辈子改成了莲花——莲花干净,不沾情爱。“太子殿下到——!”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
满殿秀女齐刷刷跪下。我没跪。膝盖弯到一半僵在那里。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玄色靴面从我跟前走过,带起一阵龙涎香的味道。上辈子这个味道我闻了六年。
最后闻到它的时候,是太监端着鸩酒进来,说殿下赐皇后娘娘上路。
我问他可曾有过一刻真心。他站在殿外,沉默。一息,两息,三息……三十三息。
至死他都没有回答。“抬起头来。”萧清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和前世一模一样,
低沉、冷淡,像冬天的冰碴子。我慢慢抬起头。他站在我三步之外,玄色蟒袍,金冠束发,
眉眼冷峻。和前世一模一样。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颊上,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
碎瓷溅了满地。满殿死寂。我重新低下头,声音恭顺得没有一丝起伏:“臣女容貌有损,
不堪侍奉太子殿下。请殿下准许臣女出宫。”这话上辈子是我跪着说的,求他不要选我,
因为父亲逼我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他当时捏着我的下巴,说沈家的女儿没有说不的权利。
这一世,我自己说。殿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他在朝我走来。
玄色靴面停在我眼皮底下。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冰凉,托起我的下巴。力道不重,
却让人挣脱不开。我被迫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怜悯,而是……颤抖。他的手指在发抖。
“无妨。”萧清源的声音也在发抖。“孤……也重来一次了。”我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什么叫“也”?什么叫“重来一次”?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眼眶泛红,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只托着我下巴的手收紧,拇指擦过我脸颊上的痂痕,
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沈蕴。”他叫我的名字。前世他从不叫我名字。
要么是“沈氏”,要么是“皇后”,只有在意识模糊时,
会叫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完之后睁开眼看我,眼底的柔情瞬间变成厌恶。
“你——”我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是。”他低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朕也活过一次了。”朕。这个自称像一把刀捅进我的胸口。上辈子他登基后,
这个自称隔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距离。他是君,我是臣。他要杀我,一道旨意就够了。
我猛地打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满殿秀女都抬起头。萧清源的手僵在半空,
手背上红了一片。太监总管吓傻了,尖着嗓子喊:“大胆——!”“闭嘴。
”萧清源头都没回。太监立刻噤声。我后退一步,膝盖撞上身后的柱子。“殿下说笑了。
”我垂下眼,把所有情绪压回胸腔里,“臣女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疯了的事——他弯下腰,
将我打横抱了起来。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裹住。我的胃猛地收缩,
酸水涌到嗓子眼——恶心。这个味道、这双手、这个人,
上辈子带给我的只有冷落、羞辱和一杯鸩酒。“放开我!”我挣扎着要下地。他收紧手臂,
箍得更紧。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胸膛震动着说话:“孤不放。”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前世你不肯让孤碰你,今生也不肯吗?”这话说得暧昧。
满殿秀女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被他箍在怀里,挣不开、逃不掉,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指甲掐进掌心。他抱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走出储秀宫。“沈家嫡女,孤娶定了。
”风吹起他的袖袍,龙涎香的味道灌进我的鼻腔。我把脸别向一边,
不让他看见我眼眶里的泪——不是感动,是恨。是恶心。
是上辈子那杯鸩酒烧穿五脏六腑的滋味。东宫偏殿。我被安置在这里,门外守着四个嬷嬷。
翠竹被拦在外面,我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殿门被人推开。
萧清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眉眼没那么冷峻,
倒有几分少年气——前世我最初爱上的,就是他身上这股少年气。“阿蕴。”他叫我的小字。
前世只有父亲和表哥这样叫我。“你从前最爱喝孤煮的粥。”他把粥碗放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百合莲子粥,安神的。”粥冒着热气,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我看着那碗粥。
上辈子我也爱喝他煮的粥。刚嫁入东宫那会儿,他偶尔心情好了会亲自下厨,
煮一碗百合莲子粥端到我院里。我喝得一滴不剩,恨不得把碗底都舔干净。后来我才知道,
他每次煮粥的日子,都是那个女人的信寄到的日子。他一边看她的信,一边给我煮粥。
粥是煮给“像她的人”的,不是煮给我的。再后来,他赐我那杯鸩酒的时候,
也是用这个碗——白瓷青花纹,碗底刻着一朵并蒂莲。“殿下煮的东西,”我把粥碗推回去,
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不敢喝。”他端着粥碗的手僵住。“上辈子您就是用这个碗,
赐我鸩酒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殿下忘了?”白瓷碗从他手里滑落。
粥洒了一地,碎瓷溅到我脚边。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我看见他嘴唇在动,
像要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蹲下来,用袖子擦我鞋面上溅到的粥渍。
玄色袖口沾了白粥,脏得不像话。堂堂太子,跪在地上,擦一双鞋。“阿蕴。”他低着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前世是朕负你。这辈子——”“这辈子,”我打断他,
低头看他头顶的金冠,“我也不要你。”他擦鞋的动作停了。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晃了三晃。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要滴血,却扯出一个笑来。“不要紧。
”他伸手握住我的脚踝,掌心滚烫。“孤要你就行。”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疯了的火。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辈子的恨和这辈子的厌倦一起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我推开他,
冲到墙角,弯下腰——终于吐了。2.粥洒了一地。我蹲在墙角吐,胃里翻涌得厉害。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眼泪都逼出来了。一双玄色靴面停在我眼前。“阿蕴。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小心,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没抬头。手撑着墙,指节发白。
一块帕子递到眼前。月白色,边角绣着一朵兰花——竟然上辈子我给他绣的那种。
他居然还留着。“别碰我。”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呕完的沙哑。帕子没收回去。他蹲下来,
和我平视。那双眼里的光晃得人心烦。“好,不碰。”他把帕子放在我脚边,退开半步,
“你起来,地上凉。”我忽然想笑。上辈子我在东宫跪着等他回心转意的时候,地上也凉。
跪了一整夜,膝盖青紫,第二天还要笑着给他和贵妃请安。那时候他怎么不说地上凉?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没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出去。
”我指着门口。他站在原地没动。“萧清源,”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咬得极重,
“出去。”他动了。不是往外走,是往我这边走。两步的距离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耐心上。“你恨朕。”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恨得好。该恨。”“朕?”我仰头看他,笑了一声。
“殿下,您现在是太子,不是皇帝。您上辈子当皇帝当糊涂了,这辈子还没醒?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孤……习惯了。”他说,“上辈子你走后,朕对着空荡荡的未央宫,
说了六年的‘朕’。没有人应。”“那是你活该。”四个字落在地上,像刀子。他没反驳。
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上辈子我从没仔细看过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
像个小姑娘。“是。孤活该。”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挣脱不开。
他拉着我往桌边走,把我按在凳子上。然后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粥。“吃。
”粥碗推到我面前。白瓷青花纹,不是之前那个碗,
但碗底肯定也刻着并蒂莲——上辈子他赐我鸩酒的碗,和这个是一套的。我看着那碗粥,
没动。“孤没下毒。”他说。“我知道。”我抬起头,“但我看见你就恶心。你站在这里,
我吃不下。”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他转身走到门边,
背对着我,面对着门板。“孤不看你。你吃。”我盯着他的背影。堂堂太子,面壁而立,
像个被罚站的学生。粥冒着热气。我确实饿了。从重生到现在,整整三天,
我没好好吃过一口东西。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
百合的苦味和莲子的甜味搅在一起。和上辈子的味道一模一样。眼泪忽然掉下来,
砸进粥碗里。上辈子我多爱喝他煮的粥啊。每次他端粥来,我都以为他是真心的。
后来才知道,他每次煮粥的日子,都是那个女人的信寄到的日子。他一边看她的信,
一边给我煮粥。粥是煮给“像她的人”的,不是给我的。我把碗放下了。“怎么?
”他还面对着门板,后背僵直,“不合口味?”“萧清源,”我说,“上辈子你煮粥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谁?”他的后背绷得更紧了。“是你。”他说。“撒谎。”我站起来,
走到他身后。“你想的是她。你每次给她回信之前,都会煮一碗粥端到我院里。
你看着我喝粥,眼睛里看的人不是我。”他猛地转过身。“那是因为——”“因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替他答了:“因为你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替身。
你觉得承认了,就是对她的背叛。所以你一边对我好,一边告诉自己——孤心里只有她,
眼前这个不过是影子。”他的脸白得像纸。“阿蕴——”“后来你赐我那杯鸩酒,
”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也是因为她。她说沈蕴不死,她就不回京。
所以你杀了我,用那个碗。”“不是——”“不是什么?”我歪头看他,“不是你杀的?
不是你赐的鸩酒?不是你站在殿外,听着我断气?”他后退一步,撞在门板上。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辈子爱过、恨过、死过的那张脸,忽然觉得累。“萧清源,
你说你重来一次了。可重来一次又怎样?上辈子的沈蕴已经死了。死在那杯鸩酒里,
死在那个碗里,死在你沉默的那三十三息里。这辈子站在你面前的沈蕴,记得所有的疼。
”“所以你的粥,我不敢喝。你的好,我不敢信。你的人——”我顿了顿。“我不要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他靠在门板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里全是碎裂的光。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惨。“不要紧。”他伸手,
把我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我的耳朵,冰凉。“孤要你就行。”我打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他没躲,手背上红了一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打得好。再打一下?
”我气得发抖:“萧清源,你是不是有病?”他点头。“有病。上辈子你死后朕就病了。
太医说是心疾,朕知道不是。是后悔。”他往前一步,我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桌沿,
退无可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上。没有抱我,只是抵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阿蕴,”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朕试过了。试着不去找你,试着放你嫁别人。
朕跪在养心殿里,求父皇把你指给旁人。可朕做不到。”“你下旨的时候怎么做到杀我的?
”他浑身一僵。我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湿了。太子殿下哭了。
上辈子我跪着求他回头的时候他没哭,我死的时候他没哭,
我魂魄飘在半空看他独坐未央宫的时候他也没哭。现在他哭了。我的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厌烦。“起来。”他没动。我伸手推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殿门被人叩响了。
“殿下。”贴身太监福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小心翼翼,“北燕那边……来了信。
”萧清源从我肩上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着,脸上还有泪痕,
可一瞬间就恢复了太子该有的模样。变脸之快,让我想起上辈子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样子。
“拿来。”福安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呈上一封信。
信封上画着一枝红梅——那个女人的标志。我认得这笔迹。上辈子我替萧清源整理书房时,
无数次看见这信封。每一次看见,心就凉一分。萧清源接过信,拆都没拆,直接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信封,红梅被烧成灰。“殿下——”福安惊得跪下了,
“那是婉姑娘的信……”婉姑娘。沈婉。萧清源的白月光,我的远房堂姐。
上辈子她嫁去北燕和亲,临行前对萧清源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就这四个字,
让萧清源等了她三年。三年后她没有回来,只来了一封信,说她在北燕过得不好。那封信,
是我递给萧清源的。他看完信,抬头看我。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看沈蕴,
是看一个“像她的人”。“殿下不心疼?”我看着烛火里化成灰的信封,笑了一声。
“上辈子您可是为了她杀的我。”他转头看我,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沉下去。“孤这辈子,
只心疼你。”话音刚落,福安又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殿下……还有一封。
”第二封信。沈婉的信,从来不会只来一封。萧清源接过来。
这次信封里掉出一样东西——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乌黑柔亮。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清源哥哥,你若娶她,我便死在北燕。我看着那行字,看着那缕头发。
上辈子她也写过类似的信。不是威胁,是示弱。说她在北燕孤苦无依,说她的夫君待她不好,
说她每晚都梦见东宫的桂花。萧清源看完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第二天,
他开始冷落我。“殿下打算怎么办?”我把那缕头发拈起来,放在烛火上。
头发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她要以死相逼,殿下不去救她?”萧清源看着我烧头发的手。
“阿蕴,你在意?”“不在意。”我把烧了一半的头发扔进香炉里,“只是好奇。
上辈子她一句话你就杀了我,这辈子她要以死相逼,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头发烧成灰烬。“孤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转身走出偏殿,
玄色袖袍在门边一晃而过。我被关在偏殿里,门外四个嬷嬷轮流守着。翠竹被调去了浣衣局,
我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当夜,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窗户的一条缝,
看见东宫书房灯火通明。然后我听见萧清源的声音,隔着半个庭院传过来,
清清楚楚——“拟旨。太子萧清源,自请废黜储君之位。”福安跪在地上磕头:“殿下三思!
”“孤三思过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跪到父皇答应为止。”书房门开了。他走出来,
玄色常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走到庭院中央,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青石砖上还有白日里晒过的余温。他跪得笔直。我站在窗后,手指攥紧了窗框。萧清源,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3.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站在宫墙拐角,远远看着他。
青石砖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从膝盖底下蔓延出来。他跪得笔直,脊背像一杆枪,
从始至终没有弯过。“殿下,皇上说了,您若再跪,便废为庶人。”福安跪在他旁边,
嗓子都哭哑了。萧清源叩首,额头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求父皇成全。
”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汉白玉阶上,一滴一滴,像开败的红梅。太阳从头顶移过,
又落下。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养心殿的门终于开了。太监总管端着一卷圣旨走出来,
扯着嗓子念——“太子萧清源,自请废黜储君之位。准。”圣旨递到他手里。他双手接过,
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恩典。”**在宫墙上,指甲掐进掌心里。上辈子,
他为了皇位杀我满门。这辈子,他为了娶我,把皇位丢了。萧清源,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消息传遍京城,像滚水泼进油锅。满朝文武炸了锅。御史台**,说我沈蕴是祸国妖女,
容貌尽毁还蛊惑储君。奏折堆了半人高,全被萧清源压下来。他搬出东宫那日,
只带了一只箱子。我站在偏殿门口,看他抱着箱子走出来。褪了蟒袍,换了一身月白常服,
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只是膝盖上还渗着血,每走一步,月白的衣摆就染上一片红。
“走吧。”他在我面前停下。“去哪?”“沈家。”他把箱子递给福安,“孤去求沈将军,
把女儿嫁给孤。”我盯着他膝盖上那片血迹。“你疯了。”“是。”他笑了一下,
“疯得挺彻底的。”沈家大门紧闭。我父亲——镇国将军沈铮——站在门后,
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废太子请回。沈家女,不嫁废人。”萧清源没走。
他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我。“你爹不让进门,
孤只能在这儿等。”我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接。“萧清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的他,高高在上,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我要跪着才能跟他说一句话,
要死在他面前才能换他一个眼神。他仰头看我,日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
“从前是从前。从前的萧清源是个混账。”他咬了一口干粮。“现在的萧清源,只想娶沈蕴。
”我还来得及说什么,一辆马车停在沈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女人跌跌撞撞扑下来,
跪到萧清源面前。藕荷色的裙摆铺了一地,发髻散乱,泪痕满脸。“清源哥哥——”沈婉。
她比上辈子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在北燕的这几年,显然过得不好。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上辈子一样——看我时带着刀。“清源哥哥,你是不是疯了?
”她抓住萧清源的袖子,“她那张脸都毁了!你为了她废了太子之位,值得吗?
”萧清源低头看她,眼神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孤的脸,也早就毁了。”他拨开她的手。
沈婉愣在地上。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萧清源,有一天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在门框上,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上辈子她一句话,
萧清源就赐我鸩酒。这辈子她跪在他面前,他连看都不想看。风水轮流转啊。沈婉站起来,
转身走向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跪下了。
“沈蕴。”她仰头看我,眼泪掉下来,“求你放过清源哥哥。”满街的人都看过来了。
沈家嫡女跪沈家嫡女,一个求另一个放过一个男人。这画面荒唐得我想笑。我低头看她。
上辈子踩着我尸骨当上贵妃的女人,这辈子跪在我面前。“你跪我?”我弯下腰,
捏住她的下巴。和上辈子萧清源捏我下巴的手势一模一样。“沈婉,上辈子你是怎么对我的,
还记得吗?”她瞳孔骤缩。“上辈子”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的表情。
恐惧、心虚、不可置信——一瞬间全涌上来。“你——”“我也重来一次了。
”我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惊不惊喜?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我松开手,直起身。“他我不要了。你想要,捡去便是。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扔掉一件不想要的衣裳。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
萧清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三步之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却红得要滴血。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什么叫不要了?”他走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骨节咯吱作响。我甩开他。甩不开。“殿下听不懂吗?”我仰头看他,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不要你了。上辈子不要,这辈子也不要。
”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热闹。沈婉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们,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萧清源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里移出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眼眶却越来越红。“不要紧。”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收紧。
“孤要你就行。”当夜,赐婚圣旨到了沈家。不是太子赐婚的圣旨——是皇帝赐婚的圣旨。
萧清源跪了三天,把太子之位跪没了,换来这一道旨意。我父亲跪着接旨,
手抖得圣旨差点掉在地上。等传旨太监走远,他转身看我,脸色铁青。
“你到底对废太子做了什么?”我也想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疯了。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家嫡女沈蕴,赐婚废太子萧清源。三日后完婚。没有聘礼,
没有纳彩,没有太子妃的仪仗。只有一道圣旨,和一个丢了储君之位的男人。
我娘哭了一整夜。我爹摔了三套茶具。我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慢慢擦掉脸上的假疤痕。
药水浸透棉布,敷在左颊上。结痂的边缘翘起来,我用镊子夹住,一点一点撕掉。
假的痂皮底下,是完好如初的肌肤。光滑、白净,没有一丝疤痕。铜镜里那张脸渐渐露出来。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瓷碗落地,
摔得粉碎。“蕴儿——”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完好如初的脸,声音发抖,
“你的脸……”我来不及解释。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三晃。
一条腿跨过窗台,然后是另一条。月白色的衣摆沾着夜露,
靴面上还带着从沈府门前石阶上蹭来的青苔。萧清源翻窗而入。他站定,抬起头。
烛火映在我的脸上。完完整整的脸。没有疤痕,没有痂皮,干干净净的眉眼。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空气凝固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笑了。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眼底的红色还没褪尽,新的笑意就覆了上去。笑得我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孤就知道。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靴子踩在我娘打碎的瓷片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你是故意的。
”我站起来,往后退。后背撞上衣柜,退无可退。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指尖从我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描一幅画,一笔一划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上辈子你像她。”他的拇指停在我的唇角。“这辈子——”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龙涎香的味道灌进我的鼻腔,我的胃又开始翻涌。
“——她像你。”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
上辈子在里面看了六年,从期待看到绝望。这辈子再看,里面多了一样东西——疯。
彻底的、没有回头路的疯。“萧清源,”我偏过脸,避开他的呼吸,“三日后才大婚。
你现在来,不合规矩。”他追着我的脸偏过来。“规矩?”他笑了一声,
“孤连太子都不做了,还讲什么规矩。”我娘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我瞪着她的背影——娘!
你就这么把你女儿扔在一个翻窗进来的男人面前?门合上的那一刻,
萧清源的手从我的唇角滑到后颈。“阿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前世朕不敢看你,怕看见她的影子。越看你越像她,越像她越不敢看。后来你死了,
朕把未央宫所有的铜镜都砸了。”“因为镜子里只有朕一个人。”他的手指收紧,
扣住我的后颈。“今生——”我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
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萧清源,”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都觉得恶心。”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上辈子我盼你说这些话,盼了六年。
你一个字都没给。这辈子你把上辈子欠的话全补上了,可我已经不想要了。”我松开手。
他的嘴唇上还留着我掌心的温度。“听懂了吗?我不要了。
你的后悔、你的真心、你的疯——我统统不要。”他站在我面前,烛火在他背后,
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走。现在。从窗户翻出去,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虫鸣响了三轮。然后他动了。他转身走向窗户,手撑上窗台,一条腿跨出去。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三日后大婚。”他没回头,
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孤来接你。”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着衣柜滑坐到地上。手掌按在胸口,心跳得又快又乱。不是心动。是恐惧。
这一世的萧清源,比上辈子更疯,更不可控。上辈子他要的是皇位,我给不了,他杀了我。
这辈子他要的是我——如果我给不了呢?他会不会做出比杀我更疯的事?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桌上还放着那道赐婚圣旨。
明黄的绸缎在烛火下泛着光,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三日后,我就得嫁给那个疯子。
上辈子嫁给他,死了。这辈子嫁给他——会怎样?4.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没有太子妃的仪仗,没有东宫的排场。只有一顶红轿子,四个轿夫,和骑在马上的萧清源。
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眼愈发浓烈。不像新郎官,倒像画里走出来的妖。
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听说新娘子毁了容,废太子还娶?”“疯了呗。
不疯能为了一个丑女丢了储君之位?”“可惜了那张脸,
从前可是京城第一美人……”轿帘遮得严严实实。我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
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柄匕首。刀鞘是羊皮的,软软的贴着掌心。刀刃开过锋,冰凉。
上辈子我死在那杯鸩酒里,这辈子若要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萧清源,你掀盖头那一刻,
我就捅进去。轿子停在沈府门前。我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扶我上轿时,
粗糙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低低说了一句:“蕴儿,爹对不住你。”上辈子他也说了这句话。
说完之后,萧清源杀了我满门。我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轿帘落下,锣鼓喧天。
从沈府到废太子府,要穿过大半个京城。轿子经过朱雀大街时,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停下!”是沈婉的声音。轿子停了。我把轿帘掀开一条缝。
沈婉站在街心,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像个女鬼。她身后跟着几个北燕打扮的侍女,
手里捧着白绫和匕首。“萧清源!”她仰头看着马上的男人,“你若娶她,
我便撞死在这柱上!”满街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萧清源勒住马,低头看她。
红彤彤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眼神却淡得像看一片落叶。“撞吧。”两个字,轻飘飘的。
沈婉的脸白得像纸。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从前她掉一滴泪都要心疼半天的萧清源,
有一天会对她说“撞吧”。“你——”“孤从前欠你的,上辈子还清了。
”萧清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辈子孤欠她的,还不完。”他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继续走。”锣鼓重新敲起来。轿子从沈婉身侧经过,我看见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然后她真的撞了。额头撞上街边的石柱,闷响一声。血顺着柱子淌下来,白衣染红了一大片。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叫。萧清源连眼皮都没抬。我坐在轿子里,手指攥紧了匕首。
沈婉被人抬走时,地上的血迹拖了老长一条。轿子从那道血迹上碾过去,
轿轮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红印子。这个女人上辈子一句话就让萧清源杀了我。
这辈子她用命威胁,他连看都不看。是该说她可怜,还是该说我上辈子太贱?
喜堂设在废太子府正厅。没有宾客,没有高堂。只有一对红烛,一张供桌,
和墙上那个褪了色的“喜”字。萧清源站在供桌前等我。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我走进来,眼底有光在晃。“一拜天地——”福安扯着嗓子喊。
声音在空荡荡的喜堂里回荡。我弯下腰,和萧清源对着门外的天地拜下去。袖口滑落,
露出手腕上自己系的红绳——上辈子我也系过,盼着和他白头偕老。这辈子系它,
是为了记住恨。“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皇帝没来,皇后也没来。
只有两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红绸。我对着空椅子拜下去。上辈子拜堂时,帝后端坐高位,
满朝文武列席观礼。那是太子妃的排场。这辈子只有两把空椅子,和一个被废的太子。
萧清源,你后悔吗?我偏头看他。他正弯腰行礼,侧脸被烛火映得棱角分明。嘴角紧抿着,
下颌绷成一条线。不后悔。他脸上写满了这三个字。“夫妻对拜——”我转过身,面对他。
红烛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弯腰。我也弯腰。
额头几乎碰到的距离。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喉结在滚,袖口下的手指在抖。“阿蕴。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没应。直起身时,袖中的匕首硌在腕骨上,冰凉。
洞房设在后院正房。红帐红被红烛,满眼的红。上辈子我也是这样被送进洞房的,
坐在床沿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另一个女人的脂粉香。
他说:“沈氏,从今日起,你便是太子妃。孤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六年,
他给了我太子妃的名分,给了沈家满门抄斩的圣旨,给了我一杯鸩酒。确实没有亏待。
门开了。萧清源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喜服的下摆沾着尘土,
靴面上还有从街上蹭来的血迹——沈婉的血。他走到我面前,站定。“阿蕴。”伸手,
握住盖头的一角。大红的绸缎被他慢慢掀开。烛火涌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他看着我完好如初的脸。上辈子掀盖头时,他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因为那张脸像沈婉,
像到让他心乱。他不敢看。这辈子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从眉梢看到唇角,
从鼻尖看到下颌。像要把每一个轮廓都刻进眼睛里。“孤就知道。”他的声音哑了。
“上辈子孤不敢看,怕看见她的影子。越怕越想看,越想越恨自己。”他伸手,
指尖从我的眉心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唇峰。“这辈子——”我偏过脸,躲开他的手。
然后从枕下抽出匕首。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洞房里格外刺耳。三寸长的匕首,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萧清源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了看抵在心口的匕首,又抬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