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婆婆的遗物站在家属院门口。后勤大姐热络地给我指路:“周副连长家就在三楼,
许同志刚搬进去,你来得正好。”我脚下一顿。周砚征上个月寄回老家的信里明明说,
组织上还没批离婚,让我别闹到驻地来。门开了。
一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年轻女兵笑着把我迎进去,熟练地接过我手里的包。
“你是乡下来的亲戚吧?砚征去开会了,我男人一会儿就回。”我没接话,跟着她走进屋。
阳台上晾着我去年亲手缝的蓝布被套。桌上的搪瓷缸套着我一针一线织的军绿色杯套。
墙角的粮袋上,还绣着我打的“周”字记号。
周砚征前年回家探亲时说:“部队发的东西足够,什么都不缺,你别老往这寄东西了,费钱。
”原来他不是不用。他是把我寄来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摆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日常生活里。
我把口袋里的那张婚书往怀里按紧了一寸。顺着许秋芸招呼的手势,在沙发上坐下。“喝水。
家里刚搬,有点乱。”许秋芸笑着给我倒水。我盯着那个杯套,没碰。“这杯套织得挺细。
”我开口。“是啊,砚征这人念旧,这是他以前用的,非要带过来。”许秋芸语气自然。
我记下屋里所有眼熟物件的摆放位置。不仅是借放,被角磨得发白,杯套沾着茶渍,
这是长年累月共同生活的痕迹。我抬眼看她:“你们刚搬进来?”“搬来半个月了。
”许秋芸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白糖往我水杯里加,“这房子下来不容易,
砚征费了不少心。你是他哪边的亲戚?”“远房的。”我看着她抽屉里压着的几张信纸。
那是我写给周砚征的家书。许秋芸没防备,
自顾自往下说:“砚征说老家那边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以后就把心思全放在驻地。
这不,房子一分下来,我们就紧着布置。”老家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周砚征寄给我的那封离婚信上写的是:“晚禾,现实逼得我没办法,我也是迫不得已,
等我办妥了手续再回去给你个交代。”他根本不是迫不得已。
他在老家还没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在驻地跟别人布置新房了。“你们家属院,
分房挺快。”我盯着她的眼睛。许秋芸笑得有些得意:“也是按规定的。砚征是副连长,
再加上按家属随军条件优先照顾,这才批得快。”家属随军条件。结婚六年,
我提过三次想来随军。周砚征每次的借口都是:“驻地房子太紧张,
只有正排级以上、随军指标排到了才行,你再等等。”他不是没排到指标。
他是把本该属于我的随军资格,提前给了别人。许秋芸去里屋拿瓜子。我跟着走到房门口。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家属登记册。我一眼扫过去。周砚征名字后面的“配偶”那一栏,
端端正正写着“许秋芸”三个字。登记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结婚证还在包里揣着。
制度里的位置,已经有人代我坐了。我的视线从登记册移开,落在旁边的樟木箱子上。
箱子面上摆着一把老式的红线缝纫剪,还有一个发黑的银手镯。那是婆婆的东西。
婆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周家对不起我,手镯留给我当个念想。办完丧事,
周砚征借口说要把遗物带回部队留个忌日念想,全拿走了。
他在信里说:“母亲临终前也希望你识大体,别把事情闹僵。”许秋芸走出来,
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手镯,伸手拿起来摸了摸。“这是砚征母亲留给家里媳妇的。
”许秋芸语气里透着名正言顺,“砚征特地拿给我,说这是周家认人的凭证。
”我替婆婆端屎端尿伺候到咽气,最后落得一句“识大体”。婆婆的遗物,
被他拿来给新对象正名。我问:“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去年冬天探亲回来就给我了。
”许秋芸说。去年冬天。正是婆婆刚下葬不到一个月的时候。“砚征对你挺大方。
”我看着半开的抽屉。许秋芸顺手拉开抽屉整理:“他还行吧,
每个月发了津贴和票证都交给我管。”抽屉里叠着一沓布票和几张全国粮票。
最上面那张布票的边角,有个被剪掉半个齿的缺口。
那是我上个月在供销社换票时不小心撕坏的。周砚征说:“津贴都花在给爹娘看病还债了,
部队开销大,你手里宽裕就寄点粮票布票来。”我把娘家接济的钱换成票,每个月按时寄出。
这些票根本没用来补贴他在部队的生活,全成了他讨好新对象的筹码。
“许同志几时调来驻地的?”我移开视线,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来了快两年了。
”许秋芸说。两年。这两年里,周砚征回信越来越少,总说训练紧、任务重。他不是没空。
他在我守在炕前伺候病危婆婆的时候,在这里按部就班地和别人过日子。门外传来脚步声。
刚才引路的后勤大姐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路过,探头进来打招呼。“小许,家里来客了?
”许秋芸笑着应声:“砚征老家的远房亲戚。
”后勤大姐冲我笑笑:“周副连长可是我们这的模范,跟小许般配得很。小许啊,
你男人心疼你,连搬家都没舍得让你搬重物。”周砚征在这个家属院里,
早就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前途光明、作风正派的男人。他寄给我的那封信里,
把自己塑造成被封建包办婚姻残害、无奈挣扎的苦命人。在老家,他拖着不办离婚手续,
稳住我照顾老人。在驻地,他谎报老家事情已处理干净,
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已婚”军属的福利分房和探亲补助。我站起身,没有发作。
我现在闹起来,许秋芸顶多算个受害者,周砚征大可以顺水推舟说我撒泼打滚。
这事不能只在家里说清。我要把他从这个家里抹掉我的手段,一笔笔查实。
我记下了墙上的门牌号,家属登记册的封面样式,和抽屉里粮票的数量。
楼道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秋芸,我回来了。”周砚征推门进来,
手里还拎着一条刚打回来的活鱼。他抬头,目光越过许秋芸的肩膀,
直直撞上站在客厅中央的我。手里的鱼“啪”地掉在地上,甩了两下尾巴。“晚……晚禾?
”周砚征的脸色瞬间褪得煞白,声音都在发紧。许秋芸闻声回头,有些茫然:“砚征,
你亲戚来了,你怎么这副表情?”周砚征没理她,两步跨过来,
下意识想来抓我的胳膊:“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老家等我回去处理吗?”我避开他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等你回去处理什么?”我看着他发慌的脸,直接反问,
“等你在这边生儿育女了,再回去通知我腾位置?”“晚禾!你别乱说话!”周砚征急了,
看了一眼许秋芸,压低声音吼道,“你出来,我们出去说。”“就在这说。
”我把随身带的包放在那个罩着我织的杯套的搪瓷缸旁边。“秋芸,你先去厨房。
”周砚征转头去支开许秋芸,额头渗出了汗。许秋芸没有动。她看了看周砚征,又看了看我。
“砚征,她到底是谁?”许秋芸问。我没等周砚征编出瞎话,
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平平整整的婚书,拍在桌子上。
“我是周砚征明媒正娶、登记在册、还没离成的妻子。”我直视许秋芸的眼睛。
“这屋里哪一样是该让给你的,你让他亲口说。”许秋芸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盯着桌上的婚书,猛地转头看向周砚征:“你不是说老家那边手续都办完了吗?
你不是说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吗?!”周砚征语塞,嘴唇抖动了一下:“秋芸,
你听我解释,当年包办婚姻我本来就不同意……”“同不同意,当年结婚证是你自己去领的。
”我打断他,“你上个月才寄离婚信给我,在这之前,
你们俩是以什么身份住进这间按家属随军条件分下来的房子的?”听到这边的动静,
还没走远的后勤大姐重新出现在门口,端着菜盆的手僵住了。对门几个家属听见动静,
也探出头来。后勤大姐满脸震惊:“周副连长,你之前跟营部打报告,
不是说老家没牵挂了吗?这……这怎么原配妻子找上门了?”周砚征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禾,你闹够了没有?”周砚征板起脸,“感情的事情,我们私下解决。
我们本来就过不下去了,你非要闹到单位,让大家都看笑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企图把未离婚先安家、冒用我的资格分房,扭曲成一句轻飘飘的“感情破裂”。
我指着阳台上的蓝布被套,桌上的杯套,抽屉里的布票,还有里屋床头柜上的那把缝纫剪。
“你不需要跟我谈感情。”我看着周砚征,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回头的。
我是来认一认,我到底是怎么被你从这个家里抹掉的。”说完,我拿起自己的包,
连那张婚书也没收,直接转身往门外走。“你要去哪?!”周砚征慌了,追到门口拦我。
“去能把这事说清楚的地方。”我拨开他的手,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家属院,
径直朝着县武装部的方向走去。我没走出多远,周砚征就追上来了。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把我拖到招待所背后的巷子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直接塞进我手里:“这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五十斤全国粮票。你拿着,马上买车票回老家。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他每个月寄回老家的津贴只有五块钱。他总说部队开销大,手里紧。
他其实早就攒够了钱,只是全捏在自己手里,用来当打发我的筹码。我捏着信封没动。
他见我不接,又从内兜掏出一张按好手印的纸:“这是离婚协议。只要你签了,
回去跟大队说我们是和平分开,这钱就是你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落款日期,
是半个月前。他在给我写那封“迫不得已”的信之前,就已经拟好了用钱买断我十年的价码。
他根本不想解决问题,他只想花钱买个体面。“晚禾,感情的事没必要上纲上线。
”周砚征放软了语气,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我们本来就是包办婚姻,确实不合适。
你非要闹到单位,把我前途毁了,对大家有什么好处?”不合适。
我替他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他没说不合适。我替他给婆婆送终,他没说不合适。
现在他分了房子、有了前途,我变成了“不合适”。我把信封和协议一把拍回他胸口。
“你要我签的,是离婚协议,还是给你前程洗白的作证书?”我盯着他。周砚征脸色一变,
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林晚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乡下女人,在这边无亲无故,
你能干什么?”我没理他,直接转身走出巷子。第二天一早,许秋芸找到了我住的招待所。
她换下了昨天那身军装,眼睛有些红肿,手里拎着一网兜麦乳精和水果罐头。“林同志,
昨天的事,我真的不知情。”许秋芸把东西放在桌上,姿态放得很低,“砚征一直跟我说,
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只是缺个手续。我是真心跟他处对象的。”我看着桌上的麦乳精。
那是**站才能买到的紧俏货,凭探亲家属票才能批。“你不知情。”我冷眼看她,
“那你知不知道,你领的随军家属津贴,还有你住的那套房,是用谁的配偶资格批下来的?
”许秋芸脸色白了一下,攥紧了衣角:“我退给你。钱我都可以退给你。林同志,
你也是女人,你何苦拖着大家一起不好过?这事闹大了,砚征会被处分,我的名声也毁了。
你们就算没离婚,也早就名存实亡了啊。”她觉得,
占据了我的身份、花着我的票证、住着我的房子,只要退点钱,道个歉,就能翻篇。
所有人都在劝我顾全大局,却没人问过我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享受家属待遇的时候,
凭的是那张假申报表。”我把网兜推回她面前,“你该去求组织别查,而不是来求我闭嘴。
”许秋芸愣在原地,眼圈瞬间红了,捂着脸跑出了门。我没在招待所多待。
拿着户口本和公社开的介绍信,我直接走进了县武装部的新兵招兵点。
招兵干事扫了一眼我的介绍信,把户口本推了回来。“初小文化?年龄也偏大。林同志,
咱们这批招的都是有基础的卫生员和通讯兵,你的条件不够,名额批不下来。
”我拿起户口本,转身往外走。招兵点外面是露天打靶场。新兵特训队的雷教官正黑着脸,
指着一个脱靶的新兵大骂:“东南风三级!肩盘不锁死,枪管跟着风晃,你打的什么鸟?!
”我停在沙袋墙外,看了一眼那个男兵的姿势,开了口。“不是肩盘没锁死,
是他距离估错了。”雷教官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扫过来。我没避开他的视线,
指着远处的木靶:“那地方是个风口,山风有回旋。靶子看起来是一百米,
但最后二十米风向一变,子弹会往下坠半寸。准星得往上压一毫。”雷教官盯着我看了两秒。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那个新兵,把手里的一把半自动步枪拍在沙袋上。“懂风偏?
打一枪我看。”我没废话。上前一步拿起枪,拉栓,端平。枪身很沉,
但和我爹当年那把老**的重心一样。我在深山里打了十几年猎,
风向、距离、甚至草叶子动的幅度,全长在眼睛里。风吹过耳边的一瞬,我扣下扳机。“砰!
”远处的报靶员愣了一下,随后用力挥动红旗——十环,正中靶心。
雷教官看了一眼远处的红旗,又低头盯住我端枪的手。虎口死死卡住枪托,
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转头冲屋里的招兵干事喊:“老王,把名册拿出来!这人给我加上,
直接放进侦察特训队!”招兵干事追出来:“雷教官,她文化程度不符合,
这不合规矩……”“上了战场子弹不认文化!”雷教官一把扯过登记表,看着我问,
“叫什么名字?”“林晚禾。”三天后,驻地营区。周砚征刚从营部汇报完工作回来,
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连着三天没见到我的人影,他默认我已经拿了钱,
灰溜溜地回老家认命了。连队指导员拿着一份花名册走进办公室,眉头紧锁。“周副连长,
你之前报备的老家家属,叫什么名字?”“林晚禾。”周砚征心里一突,“怎么了,指导员?
”“武装部刚送来一批特训骨干的拔尖名单,有个女兵第一天就破了新兵卧姿射击的记录,
被特招进侦察连了。”指导员把名单递给他,“这女同志填的籍贯,也是你们大队。
同名同姓?”周砚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抢过名单。白纸黑字,
“林晚禾”三个字赫然印在侦察特训连那一栏。
他最看不起的、以为只会躲在乡下哭闹的糟糠妻,没有走。她不仅没走,还直接拿到了枪,
正大光明地站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那个系统里。周砚征在特训连的靶场外堵住了我。
他连军容风纪扣都没扣好,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作训服。“林晚禾,你疯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气急败坏,“你混进新兵连想干什么?你以为穿上这身衣服,
组织就能管我们两口子离婚的事?”我退出枪膛里的空包弹,把步枪背在肩上。
“这衣服是我凭打靶成绩穿上的。”我看着他,“至于我们两口子的事,
你不是早就跟组织汇报‘处理干净’了吗?”周砚征脸色铁青。他左右看了一眼,
从兜里掏出一沓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盖了手印的保证书。“房子我可以申请调换,
钱我再加两百。”他把东西往我手里塞,“你现在去跟雷教官说你适应不了训练,
马上退伍回老家。只要你不闹,条件你随便开。”他还在试图买断。他害怕的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我这个身份出现在他的系统里。我没接东西,伸手扯开他的手腕。“周砚征,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盯着他慌乱的眼睛,“我现在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我是来拿回你偷走的位置的。”下午训练结束,我在营区后勤处门口碰上了许秋芸。
她脸色苍白,拦住我的去路。“林同志,我把这两年的津贴都凑齐了,一共三百二。
”许秋芸把一个布包递过来,眼底全是委屈,“砚征当年是被逼着娶你的,你们没有感情,
这也是事实。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毁了我们两个人的前途吗?”我看着那个装钱的布包。
“你以为你退的是钱?”我拿出上个月周砚征寄给我的那封信,展开在她面前。
“这上面写着,他在老家债务沉重,让我再寄三十斤粮票。同一时间,他拿着我的配偶资格,
替你申请了随军家属的**煤和麦乳精。”我收起信纸,逼视她:“你享受的不是他的爱情。
你享受的是他从我身上敲骨吸髓换来的军属待遇。”许秋芸猛地后退了一步,布包掉在地上。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的戏码。她是周砚征违规侵占资源的共犯。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所有的材料,走进了营部指导员的办公室。没有哭诉,没有抹眼泪。
把大红的结婚证、公社开的婚姻存续证明、厚厚一沓邮局的汇款单、以及周砚征所有的家书,
整齐地排在指导员的办公桌上。“报告指导员,特训连新兵林晚禾,
实名反映二营副连长周砚征违纪问题。”指导员眉头紧锁,拿起结婚证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了。“林同志,周副连长半年前提交的个人婚姻情况汇报表上写着,
老家属已经协议解除婚姻关系。”指导员语气严肃。“他撒谎。”我指着那张汇款单,
“这是上个月十五号,他以丈夫名义让我给公公寄的医药费回执。这是半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