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六点十分。我把轮椅推到窗边，等他醒。穆征睁开眼，茫然看着我。"你是护工吗？
"他的记忆每周三清零，只记得三年前的事。三年前我们还没在一起。
所以我每周重新让他喜欢上我。第一天故意和他拌嘴。第三天带他吃烤串。
第五天他会主动牵我的手。第六天他说姜意你别走。第七天，他会向我求婚，
可睡醒后又变成了陌生人。我拿小本子记下每次的细节。哪句话他笑了，哪个动作他躲了。
本子写了三本，第四本刚开头。我妈在老家摔断了胯骨，我把本子锁在抽屉里匆匆回家。
两周后回来，抽屉被撬开。我闺蜜赵甜甜坐在卧室床边，念着我本子上的话。
穆征看她的眼神——跟热恋时看着我的那种眼神一模一样。01"你谁啊？出去。
"穆征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确定。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搭在赵甜甜的手背上，
身体微微侧向她，像在护着什么。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拎着给他带的烤串。
牛皮纸袋上洇出油渍，热气从袋口往外冒。赵甜甜没抬头，继续翻着我的本子。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停一下，像在背课文。"甜甜。"她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见过一百次，
以前是冲着我笑的。闺蜜之间那种亲热的、无害的笑。"意姐，你回来啦？"她叫我意姐。
从大学起就这么叫。"你在干什么？""穆征一个人太无聊了，我来陪陪他嘛。
"她把本子合上，封面朝下扣在床上。我看到本子的侧面，有几页被折了角。不是我折的。
穆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我，眼睛里全是戒备。"你到底是谁？这是甜甜家，
你怎么进来的？"甜甜家。这是我的家。这间卧室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买的。
窗帘是我挑的颜色，床单是我换的款式，床头柜上那个加湿器是我三个月前刚换的滤芯。
但穆征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三年前的事。三年前我们不认识，三年前赵甜甜是我室友，
经常到我这儿来玩。他记得赵甜甜，不记得我。"穆征，我是姜意。""不认识。
""我是你——""甜甜，这人是不是你朋友？让她先出去好不好？你刚才念到哪了？
"赵甜甜重新翻开本子，瞟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花了三秒才消化完。不是心虚，
不是抱歉，是一种确认。确认我看到了这一切，确认我知道她在做什么，确认了这些之后，
她安心了。"念到第三天。"她低下头，手指点在我写的字上。"'第三天下午五点，
带他去楼下烤串摊。先点十串羊肉、五串板筋。让他自己选蘸料。他会选干碟，说湿碟太咸。
等他吃到第三串的时候跟他抢，他会笑。'"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熬到凌晨两三点写下的。那些字我写了三本，每一笔都是心血。
哪个表情管用，哪句话时机不对，哪个动作要调整角度。我试了一遍又一遍，
失败了就记下来，成功了也记下来。她在用荧光笔标注。我看到了。粉色的荧光笔，
标在关键句子下面。"'抢他烤串的时候用左手，他习惯用右手挡，左手去抢他来不及反应。
'"这一句下面画了粗粗的粉色线。穆征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我太熟了。
每一轮的第三天，他都会露出一模一样的笑。但现在这个笑是给赵甜甜的。"甜甜，
你说的这个真的管用吗？""当然管用啊。你信我就行。"她抬起头，冲穆征眨了一下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是我本子第二本第十七页写的。
我原话是："第五天晚上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冲他眨一下左眼，不要太快，慢一点，
他会觉得俏皮。"她连眨眼的速度都复刻了。我的手在发抖。不是烤串太重，
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赵甜甜，那是我的本子。""嗯，我知道啊。
你锁抽屉里的嘛。""你撬了我的锁。""锁太旧了，一碰就开了。意姐你也不换个好点的。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嗔怪，怪我锁买得不好。
"你在用我写的东西。""我就是帮你照顾穆征嘛。你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陪他吧？
他一个人多可怜。"穆征在旁边听着，脸上的戒备松了一点。"甜甜，她说的本子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之前帮你做的康复笔记。她有事走了，我接手了而已。
"康复笔记。三本半的心血，每一页都是我一个人扛着穆征周而复始的失忆，
一遍遍试错、一遍遍重来、一遍遍把自己磨碎了重新拼起来写下的东西。她说是康复笔记。
穆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的手还搭在赵甜甜手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那是第四天才会有的动作。正常流程里，第四天他才会开始不自觉地触碰我的手。
她用两周走完了我每次要七天才能走完的路。因为她有攻略。我写的攻略。"意姐，
烤串凉了吧？要不你放厨房去？我跟穆征还在聊天呢。"赵甜甜笑着说。
牛皮纸袋里的油已经渗到了我手心。我没放下。"穆征。"他抬头看我，眉头微皱。
"你看看这间屋子，墙上那张照片。"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正上方挂着一张合照。
是我和他在烤串摊拍的，他举着一串羊肉，我在旁边笑。照片里他也在笑，
笑得比现在给赵甜甜的要大得多。"照片里那个人是你。旁边的是我。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赵甜甜："这照片谁放的？""不知道，
可能之前的护工放的吧。"赵甜甜起身，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随手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别看这些了，容易头疼。"穆征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
那张照片是我贴上去的。背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第47轮，第六天，他说姜意你别走。
"赵甜甜知道。她翻过背面看到了那行字。但她还是收走了。"意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穆征现在不太方便见生人，对他恢复不好。"生人。我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
油从指缝里渗出来，沾在手腕上，有一点烫。"赵甜甜，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你走之后第三天。穆征那天发烧了，没人管，我不放心就过来了。后来就一直住着了。
""住在哪？""客房啊。你那张床我没动过。"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坦荡。
但我看到了客厅沙发上她的外套，看到了茶几上她的杯子，
看到了洗手台上多出来的那把粉色牙刷。她不是住客房。她把自己嵌进了我的位置。
穆征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耷拉。"甜甜，我有点困。""那你先睡会儿，我在旁边。
"她把毯子替他盖好，顺手关了一盏灯。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
但她只来了两周。她不需要无数遍。她有本子。穆征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赵甜甜一眼。
那个眼神，温柔的、依赖的、带着一点点不舍的。是我花了四十七轮才换来的眼神。
赵甜甜低头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醒了我还在。
"这句话是第六天晚上我说的原话。本子第三本，第九页，第四行。我一个字都没记错。
02"你先出来，我跟你说几句。"我把烤串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到客厅。赵甜甜跟出来，
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她靠着门框站着，手里还捏着我的本子。第四本。那本才刚开头，
只写了七页。"意姐，你别这个表情嘛，搞得我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
""把本子还我。""你先别急。穆征刚睡着，吵醒他不好。""赵甜甜，四本，
全部还给我。"她歪了一下头，手指夹着本子的边角晃了晃。"前三本在我包里。
你要的话我可以还你。但是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什么事？""本子还给你，
然后呢？穆征下周三又清零。你再按照本子上的流程走一遍，第五天牵手，第六天说别走，
第七天求婚。然后呢？他睡一觉，全忘了。"她把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我的字迹，
密密麻麻的。"你写得真细。第42轮他不喜欢你扎马尾，你就从第43轮开始披头发。
第44轮他觉得你声音太快，你就练慢速说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在陪他。
""你在驯化你自己。"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不愿意碰的地方。
"你把自己改了四十七遍，改成一个他每周能重新爱上的版本。但那个版本是你吗？
""你管不着。""我管不着。但穆征管得着啊。"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你有没有想过，他爱的不是你。他爱的是你表演出来的那个人。
每一轮你用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表情去演一遍。他爱上的是一个程序，
不是一个活人。""而我不一样。"她笑了笑，那种自信从内而外。"我用了你的攻略，
但我不照搬。你写第五天要故意绊一跤让他扶你，我没有。我第五天跟他吵了一架，真吵，
吵完我哭了。他反而主动牵我的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真的在跟他相处，
不是在演剧本。"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里。"你用我的本子接近他，有什么资格说我在演？
""我承认，最开始是用了你的本子。但后来不需要了。前三天需要参考，
后面全是我自己的。你的本子只是一个跳板。"她把第四本本子递过来。"这本还你。
反正就写了几页。我不需要了。"我接过来。本子上有荧光笔的痕迹。
粉色的线划在我写的每一句关键话下面。有些句子旁边还有赵甜甜的批注。"这句太刻意，
改成更自然的说法。""这个时机提前半小时更好，他午睡醒来情绪更软。""这一段删掉，
他不吃这套。"她在我的心血上做了批改。像老师改学生作业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拿我的本子？
"她沉默了一下。"你妈摔了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走得急，让我帮忙看着穆征。
你说本子锁在抽屉里，让我别碰。""所以你就碰了。""我来了之后穆征清零了，
把我当陌生人。我说我是你朋友，来帮忙的。他不信。一整天不理我，不吃饭，
把饭扣在地上。"她的声音有一点委屈。"我给你打电话，你在医院陪你妈，
说处理完就回来。一周过去了你没回来。穆征又清零了一次，那次他连话都不说，
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户，一看就是一天。""所以呢？""所以我打开了抽屉。
""你可以等我回来。""你妈胯骨骨折，你说最少要半个月。穆征等不了半个月。
他每天都在问，怎么没人理我，怎么没人跟我说话。""你打电话告诉我就行了，
我可以远程指导你。""远程指导？意姐，你听听你说的话。他是一个人，
不是一台需要远程维护的机器。"她的声音突然硬了。"你每周三清零一次，
然后用攻略重启他。你觉得他是你的什么？是你的爱人还是你的宠物？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针还深。扎进去了就抽不出来。"我——""你说你爱他。
你把他的每一个反应记录下来、分析、改进、再测试。这是爱吗？这是做实验。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你偷了我的东西。""对，我偷了。我承认。但穆征现在每天能笑，
能正常吃饭，能跟我说完整的句子。你走之前那一轮，你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她没等我回答。"你写的是'第47轮，第六天晚上他情绪崩溃了，哭了二十分钟，
我不知道怎么办。'后面一整页是空的。你自己也没辙了。"我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第47轮的穆征确实不一样了。他开始出现一些之前没有的反应，
暴躁、突然发呆、半夜惊醒。我的本子应付不了这些。"意姐，我没想抢你的人。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部手机。穆征的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置顶的对话是"甜甜"。头像是赵甜甜穿白裙子站在海边的照片。
"他自己加的我。第四天晚上他说想加我微信。我没主动要求。
""你用我的方法让他爱上你，他加的当然是你。""你的方法只管前三天。后面的事，
你的本子上没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意姐，你冷静想想。你能一辈子每周演一次吗？
你不累吗？""不用你操心。""行。那你去叫醒他，告诉他你是他女朋友。看他信不信。
"她靠在门框上，等着我的回答。我没有动。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不会信。
他只认识三年前的人。三年前他不认识我。三年前他认识赵甜甜，因为赵甜甜是我室友，
来过我家很多次。她有天然的入场券。而我每次都要从零开始。"意姐，这样吧。你先住着，
我不走。我们一起照顾他。你看看他跟谁在一起更开心，好不好？"她说得很大方。
像是施舍。像是赢了的人对输了的人说，没关系，我不赶你。"不好。""那你要怎样？
""我要你搬走。""穆征不会同意的。""这是我的房子。""他不知道。
他以为这是我的房子。"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了卧室的门。回去陪穆征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第四本本子。牛皮纸袋里的烤串已经彻底凉了。
03"姜意，你寄的快递到了，我帮你拆了。"第二天中午，赵甜甜在客厅喊我。
我从阳台进来，看到茶几上散着快递盒的碎片。是我在老家给穆征买的护腕，
他的左手腕冬天总是酸。赵甜甜已经把护腕拆出来了，正在往穆征手上戴。"你看，软的，
里面有绒。"穆征活动了一下手腕，说舒服。快递单上写的收件人是姜意。"这是寄给我的。
""我知道呀。你买给穆征的嘛，我帮你给他戴上了。有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
除了穆征看着护腕笑了一下，说了句"甜甜你真细心"。我转身回了阳台。
下午穆征午睡的时候，我趁赵甜甜洗澡，把三本本子从她包里翻了出来。
第一本的封面已经起毛了，翻得太多。打开，每一页都有荧光笔的痕迹。
关键节点被用粉色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赵甜甜的笔迹。她的字很圆，跟我的不一样。
我的字偏瘦，写得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她的批注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第二轮第五天的对话太僵硬，换成这个版本→"后面跟着她自己写的台词。
"第十五轮他第四天不说话，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中午那顿饭太油了，胃不舒服。
注意饮食。"这条批注写在我的空白处。她替我分析了原因。
而且她分析对了——第十六轮我调整了午饭的油量，穆征果然话多了。
她不只是偷了我的本子。她在研究我。浴室的水声停了。我把本子塞回她包里。
晚饭赵甜甜做的。三菜一汤，穆征那份切成小块，方便他用右手吃。"你以前不会做饭。
""学的呗。穆征不能老吃外卖。"穆征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甜甜，
你做的鱼比我妈做的还好吃。""真的假的？""真的。我妈放醋太多。"赵甜甜笑弯了眼。
穆征的妈妈做鱼确实放醋多。我知道。因为我跟他妈妈学过两次。她手把手教我的，
说穆征从小爱吃鱼，你嫁过来得学会。学了两次才做得像样。
赵甜甜不知道穆征妈妈放醋多这件事。但穆征告诉她了。他主动提起了妈妈。在我面前，
他很少主动提。"你那个鱼是跟谁学的？""网上搜的菜谱。""不是。
你那个去腥的手法不是菜谱上的。"赵甜甜切鱼的时候在鱼脊背上划了三刀，
每刀间距一指宽，然后抹姜汁。这是穆征妈妈的习惯。我在本子第二本第四十三页记过。
原话是："穆征说他妈做鱼的时候背上划三刀，一指宽，抹姜汁不抹料酒。
""意姐记性真好。是，我在你本子上看到的。"她说得坦坦荡荡。偷了就偷了，
用了就用了，一点遮掩都没有。"穆征，"我放下筷子，"你妈做鱼确实好吃。
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记不清了，挺久了吧。""去年中秋。
你妈专门从老家带了两条活鱼过来。她做的鱼你吃了三碗饭。"穆征皱了下眉。"去年中秋？
我不记得了。""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意你照顾好他。""小意？
""你妈叫我小意。因为我叫姜意。"穆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赵甜甜，
又看了看我。赵甜甜放下碗，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穆征，她说的那些你想不起来很正常。
医生说过不要强迫自己回忆，对脑压不好。"穆征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我说出去的那些话，就这么被赵甜甜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了。她太懂他了。用我教她的方式。
晚饭后我去洗碗。赵甜甜推着穆征在客厅看电视。隔着厨房的门，我听到穆征说："甜甜，
那个姜意到底是谁？她说的话怎么好像很了解我妈。"赵甜甜的声音很低很柔。
"她以前是我朋友，来家里玩过几次。你妈人好，跟谁都聊得来。""那她怎么住在这儿了？
""她最近刚回来，暂时借住几天。"借住。在我自己的房子里借住。
"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可能不太习惯跟陌生人相处吧。别想了，看电视。
"水龙头的水很大，我没有关小。让水声盖过一切。第二天早上，
我起来的时候赵甜甜已经在喂穆征吃早饭了。粥是温的，鸡蛋剥好了放在碗边，
豆浆杯上插着弯头的吸管。弯头吸管是我买的。穆征脖子不好，直吸管他要仰头，不舒服。
赵甜甜什么时候注意到他需要弯头吸管的？当然是本子上写的。"意姐，你的粥在锅里，
自己盛。"我盛了粥坐在餐桌对面。穆征头也没抬，专心吃赵甜甜喂他的鸡蛋。手机响了。
是我妈。"意意，你回去了？穆征怎么样？""嗯，回了。""甜甜走了没有？
你上次说让她帮忙看着，这姑娘真好，得谢谢人家。""嗯。""你声音怎么不对？
出什么事了？""没事，吃早饭呢。挂了。"挂掉电话，赵甜甜从对面端起穆征的空碗，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意姐，**胯骨好了吗？""你还关心这个？
""当然关心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替你担心。"她把碗放进水池，
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对了意姐，穆征的药快吃完了，你去帮他拿一下？
处方在冰箱上贴着。我下午要带他去做复查，你不用跟着了。"她在安排我。
在我自己的家里，安排我去跑腿取药，然后把我从穆征的行程里排除。"复查我带他去。
""穆征认我不认你。你带他去他会紧张，影响检查数据。你知道的吧？
他紧张的时候血压会飙。"她说的是事实。穆征见到陌生人会紧张，血压上升。
这也是我本子上记过的。我知道。她也知道。因为她把我的本子背下来了。我没再说话，
拿了处方出门取药。走在路上，经过楼下那个烤串摊。老板娘认出我了，远远就喊。"姜意！
好久没来了！你男朋友呢？""没来。""上次那个女孩倒是来过。就是你那个朋友，
挺好看的那个。她带你男朋友来吃了两回。
点的东西跟你每次点的一模一样——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一模一样。
"她还问我要了你常坐的那个位置。靠角落那张桌子。你男朋友坐下来之后自己就笑了，
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位置特别舒服。"特别舒服。因为四十七轮里的每一轮，
我都带他坐那张桌子。他的身体记住了。但他以为是赵甜甜带给他的感觉。04"穆征，
你想结婚吗？"赵甜甜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我端着药站在门外，手没敲上去。"想啊。
""跟谁？""跟你啊，笨蛋。"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赵甜甜的笑声，轻轻的，
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那你得正式求婚。""怎么求？""你自己想。""我想不出来，
你教我。"赵甜甜又笑了。我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因为求婚的台词在第三本本子的最后一页。我写过完整的流程。第七天晚上九点，
他会突然变得认真。他会拉着我的手说姜意嫁给我吧。我每次都说好。
然后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段赵甜甜一定标了粉色荧光笔。我推开门。
穆征坐在床边，赵甜甜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药拿回来了。
"穆征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还是不习惯我出现。赵甜甜接过药袋，看了看标签。
"意姐，这个药量不对。穆征上个月已经减量了，你拿的还是旧剂量。""什么时候减的？
""上周复查的时候医生调的。你不在嘛。"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复查报告。上面有主治医师的签名。陪同人一栏写的是"赵甜甜"，
关系一栏填的是"女友"。女友。"你填的女友？""穆征让我填的呀。
"穆征在旁边说："医院那些表不就那几个选项嘛，总不能填陌生人吧。""你可以填护工。
""甜甜又不是护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满，好像我侮辱了赵甜甜。
我把药放在桌上，出去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出手机，看赵甜甜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以前都是**和甜品店打卡。现在变了。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一束花，
粉色的玫瑰，包装纸上有家楼下花店的logo。配文是：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这句话。第二本本子，第三十七页。我原话是：第五天傍晚，
穆征会突然说"姜意，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这句话每轮都会出现，不要提前引导，
让他自己说。让他自己说。她没让他自己说。她提前用了某种方式引出了这句话，
然后截下来发了朋友圈。底下的评论比我预想的多。"甜甜有男朋友了？""这是谁呀，
好浪漫！""是不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嘻嘻。"之前她说的那个。她跟别人提过穆征。
提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翻得更往下。三天前的一条。照片是穆征的侧脸，
他在看窗外，下颌线很清晰。配文：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评论里有人说：甜甜你**人家呀。
赵甜甜回复：他让我拍的。五天前的一条。穆征的手特写，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配文：牵了一下午。七天前。一碗粥的照片，旁边放着剥好的鸡蛋。配文：给他做的早餐，
他说比妈妈做的还好吃。每一条，都是用我的方法得来的结果。她把成果晒出来，
像是自己的成就。"意姐，你在看什么？"赵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我没锁屏。
她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页面停在我的手机上。"你在翻我朋友圈呀。""你发了很多。
""就日常记录嘛。怎么了？""那句'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他说的呀。
""我知道他说了。但你知道这句话从哪来的。"她在我旁边坐下，翘起腿，很放松的姿态。
"意姐，你是不是觉得穆征说的每一句好听的话，都应该属于你？
""那些话本来就——""本来就什么？本来就是因为你在本子上设计好了流程，
然后一步步引导他说出来的？那到底是他在说话，还是你在替他说？
""你偷了我的——""你一直纠结这个。好，我偷了。然后呢？你要报警吗？
偷几个笔记本，够得上立案吗？"她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上。"意姐，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写那些本子的时候，有没有问过穆征他想不想被这样对待？
""他什么都不记得，怎么问？""那不就结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你每周给他演一场戏。
他以为每一次心动都是第一次，其实全是你的剧本。你觉得这跟我用你的本子，
有什么本质区别？""区别在于那是我三年写的。""三年。"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你用三年把自己改了四十七个版本，
去配合一个每周忘记你的人。然后你管这叫爱。""你不懂。""我不懂。
但穆征好像也不懂。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你的付出，不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你。每一轮结束，你都被格式化。你跟他之间的关系，
只存在于你自己的本子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我跟你不一样。
我不需要四十七轮。我用了两周他就记住我了。不是脑子记住的，
是他每天醒来第一个想看到的人是我。""因为你在他身边。""对，因为我在，而你不在。
"她走回卧室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意姐，这周三他又要格式化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穆征的药还在桌上，
剂量不对的那一包。我拿起来，拆开，重新数了一遍。她说的没错。是旧剂量。
新剂量少了半片。这半片的差别，她知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在的那两周，
穆征的治疗方案改了。而我，连他现在吃几片药都弄错了。周三。早晨六点十分。
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其实一夜没睡。我从次卧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的时候看到赵甜甜已经坐在轮椅旁边了。穆征刚醒。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目光扫过天花板，扫过窗帘，扫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然后落在赵甜甜脸上。"你是谁？
"清零了。赵甜甜笑了一下。"我叫赵甜甜，是你的朋友。你昨晚发烧了，我来照顾你。
"她的开场白跟我以前用的不一样。我第一天说的是"我是新来的护工"。她直接说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