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的眼泪砸在化妆台上，一滴，又一滴。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往前递。
“念初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念初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颤着去够那部摔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女孩的脸被暂停在最清晰的一帧，脏兮兮的，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微微上挑的眉骨。
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上。
“念初姐！”
化妆师扶住了她的肩膀，沈念初这才回过神来，飞快地擦掉眼泪，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没事，眼睛进了东西。”
她的声音还算稳，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透了。
与此同时。
录制现场后台，制片人老周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我知道我知道！八百七十万了我看见了！”
老周五十出头，啤酒肚，地中海，此刻满头是汗，一边接电话一边往里走，皮鞋在地上踩得咔咔响。
“你先别给我说收视率的事！那孩子身上有伤你知不知道？全是针眼！对，人为的！我已经让张姐报警了！”
他挂了投资方的电话，来不及喘口气，又拨出去一个。
“赵所吗？我是星辰传媒的周成功，星星亲子嘉年华的制片人。对对对，就是那个正在直播的，出情况了，有个小女孩闯进来，疑似被拐儿童，身上有虐待痕迹。麻烦你们赶紧派人过来。”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老周：(╬Ò﹏Ó)
“地址我发你微信！快快快！”
他挂了电话，转身差点撞上迎面赶来的张姐。
“孩子呢？”
张姐往身后一指。
“何欢带着，在休息室。”
老周抹了把汗，压低声音。
“直播怎么办？切不切？”
张姐摇头。
“不能切。”
“八百多万人盯着呢，你现在黑屏，明天热搜就是'节目组掩盖虐童证据'，咱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老周来回踱了两步，烟瘾犯了，但不敢抽，手指头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那就让机位跟着，但孩子的脸必须打码，不能有任何法律风险。”
“已经安排了。”
张姐看了他一眼。
“老周，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
“这孩子说自己是被偷来的，身上的针眼是被她'奶奶'扎的，她管买她的女人叫'妈妈'。”
张姐停了一下。
“她手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婴儿手环，上面有医院的编号。”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普通的走丢，是拐卖？”
“我没下结论，但警察来了之后，这事就不是咱们能兜住的了。”
老周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旁边的设备箱上。
“妈的，哪个畜生干的！四岁的孩子！”
他骂完又迅速收住情绪，冲张姐摆手。
“行，你盯现场，我去门口等警察。何欢那边你嘱咐一声，稳住孩子，别吓着她。”
休息室里。
何欢把门关上了，只留了一盏暖色的台灯。
灯光打在念念身上，她还裹着张姐给的那件外套，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蜷进壳里的蜗牛，只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何欢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
不是什么好饼干，就是节目组日常备着的苏打饼干，但拆开的时候小麦的香味一下子散出来了。
念念的鼻子动了动。
何欢把水杯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又把饼干递过去。
“念念，喝点水，吃点东西。”
念念没伸手。
她看着那杯水和那包饼干，又抬头看了看何欢的脸，再低头看看水和饼干。
来来**看了三遍。
何欢：(ᵕ̤ᴗᵕ̤)
他把饼干又往前推了一点。
“这是张姐姐请你吃的，就是刚才给你衣服穿的那个姐姐，记得吧？”
“她说念念乖，要奖励你。”
念念听到“乖”这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块饼干，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张嘴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像老鼠啃食一样，门牙在饼干边缘磕出一个小小的弧形缺口。
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一点点。
何欢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念念吃了大半块饼干以后停下来了。
何欢以为她吃饱了。
然后他看到念念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干小心翼翼地用手捏住，弯腰够到沙发旁边那个破塑料袋，把饼干塞了进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塞好了以后她把塑料袋的口拧了两圈，重新抱在怀里。
何欢没说话。
“留着明天吃。”念念的声音特别小，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念念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东西吃。”
念念：(ᵕ̣̣̣̣̣̣﹏ᵕ̣̣̣̣̣̣)
何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
他没有说“以后不用攒了”这种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不会信。
她被饿怕了，被打怕了，被抛弃怕了。
不是一句“以后会好的”就能治好的。
此时此刻，这段画面正被五号机位的长焦镜头忠实地记录着。
念念的脸打了码，但她把半块饼干塞进塑料袋的动作，被两千多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弹幕彻底决堤。
【她在攒饼干，她把饼干攒起来留明天吃】
【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东西吃，四岁啊，四岁的孩子在担心明天吃什么】
【我真的不行了我在地铁上哭出声了旁边的人都在看我】
【有没有律师在？虐待儿童加拐卖最高可以判多少年？？】
【求求了把地址扒出来吧这个奶奶在哪！我要报警！】
【在线人数已经两千六百万了，全网都在看】
何欢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蹲下来帮念念擦嘴角的饼干屑。
念念缩了一下，但没躲。
她抬头看着何欢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哥哥，你眼睛红了。”
何欢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风吹的。”
“骗人。”念念把脸缩回外套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闷的。“念念认得，哭过的眼睛是这个样子的。”
“念念的眼睛经常这样。”
何欢：(ºДº)
他蹲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做了三年主持人，扛过直播事故，接过突发状况，从来没有哪个瞬间让他的职业素养出现过裂缝。
但现在裂了。
被一个四岁小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锤得粉碎。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姐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念念的状态，冲何欢压低声音。
“警察到了，两个人，赵所带队来的。”
何欢站起来，背对念念抹了一把脸。
“孩子的情绪刚稳下来，别让太多人进来。”
张姐点头。
“我跟赵所说了，先进一个人，便衣，**制服。”
“为什么？”
张姐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念念。
“刚才我带她从后台过来的时候，走廊里经过一个保安，她看到那身制服整个人就开始发抖。”
“这孩子怕制服。”
何欢闭了一下眼睛。
“知道了。”
张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周刚接到平台的电话，在线人数破三千万了，各家媒体都在联系采访。”
“老周怎么说？”
“他说一切等警方来了再定，现在谁都不见。”
张姐看着何欢。
“但有一个人的电话，他没敢不接。”
何欢皱眉。
“谁？”
张姐没说名字。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截图。
第一条，爆。
#综艺寻亲小女孩求助亲妈#
第二条，沸。
#影后沈念初疑似看哭了#
何欢盯着第二条热搜，瞳孔微缩。
千里之外，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沈念初的助理小路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举着iPad。
“姐！微博热搜第一你看了吗？那个小女孩说她是被偷来的，求找亲妈！全网都在转！”
沈念初坐在化妆台前，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角的泪痣被泪水洇得发红。
她没看助理。
她的手指正在手机屏幕上一帧一帧地回拨那段直播录像，画面停在念念举起手环照片的那一瞬间。
模糊的照片，模糊的手环，模糊的字。
但那个字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姐？”
“安静。”
沈念初的声音很轻，轻到助理差点没听见。
但那两个字里的分量，让整间化妆室的空气都冷了半度。
她的拇指按在那张照片上，指甲盖发白。
小路站在旁边，看着沈念初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她这个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水面上的光，却不确定那是真的。
沈念初的嘴唇动了一下。
“帮我查一下，这个节目的录制地点在哪。”
小路愣了。
“姐，你要干什么？”
沈念初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透了，但里面烧着一团火。
“订最近的航班。”
“我要去见那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