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周玄安这才注意到他,“聿棠兄,你不是说要去天临书斋买纸笔么?”
崔聿棠回过神,垂下眼:“现在就去。”
他拱手向两人告辞,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语:
“真的好吃?那我可得尝尝……”
“骗你做什么!这次可好吃了……”
声音渐渐远了。
崔聿棠放慢脚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院门口,谢宜歌正仰着脸跟周玄安说话,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周玄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佯装生气地躲开,裙摆旋开浅绿的弧。
那样亲昵。
那样……自然。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
原来她和周玄安在一处时,是这样灵动松弛的模样。
马车里,谢宜歌抱着空了的食盒,有些出神。
“**?”玉春轻声唤她,“可是累了?”
“没有……”谢宜歌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提手。
“原来他叫崔聿棠。”
“他喜欢去天临书斋……”她小声嘀咕,脸又热起来。
方才哥哥同她说话时,她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天青色的直裰深衣,挺拔如松的身形,在日光里渐渐走远,清雅又矜贵。
连背影都好看。
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慌忙掀开车帘,让风吹在发烫的脸上。
窗外街景流转,可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天临书斋。
崔聿棠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卷宣纸,目光却落在虚空。
墨香在空气中浮动,书斋里很安静,只有掌柜拨算盘的轻响,和零星几位书生的低语。
“郎君?”掌柜走过来,客气地问,“这纸可还合意?”
崔聿棠回过神,垂下眼:“要三十张。”
视线又转到经义注释的书架,突然一阵骚动从书斋门口传来。
“这位郎君,您、您不能这样……”迟疑的劝阻声,带着为难。
崔聿棠抬眼。
门口东侧书架,一个瘦弱书生僵立着,手指悬在一本摊开的《论语》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肘打着整齐的补丁,浆洗得很干净。最刺目的是鞋——右鞋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趾在料峭春寒里冻得发紫,微微打颤。
店书保站在一旁,神色窘迫:“郎君,这书……您若不买,最好别上手。东家爱书,纸张摸多了起毛,小人不好交代……”
“我、我就看看……”书生声音虚弱,眼睛却黏在书页上,“很小心的……”
“看什么看!”
嚣张的声音插了进来。
穿着红色锦衣的男子从内堂摇扇走出,眉眼轻浮。他走到书生面前,用扇子点了点那本《论语》,嗤笑:“摸坏了你赔得起吗?滚出去!”
“我、我没钱……”书生脸色煞白,手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没钱就滚!”红衣男子抬脚就踹。
那一脚正踹在书生肚腹。书生本就饿了两天,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脸色灰败。
“住手。”
崔聿棠的声音清冷,像冰棱砸在地上。
红衣男子的脚还停在半空,扭头看见是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你谁啊?我们天临书斋的事,轮得到你管?”
“天临书斋,”崔聿棠一字一顿,“从不做欺辱学子之事。你是何人?”
“我?”红衣男子用扇子指着自己,得意道,“店老板是我堂叔。他病了,现在店里我说了算!”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不少是东临书院的学子。有人认出崔聿棠,低声议论起来。
崔聿棠没理他,先走到书生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他抬头看向店书保:“店家何时有了这般规矩?”
店书保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小声道:“崔、崔郎君,这位是东家的侄子,小人实在……”
“我们都亲眼所见,这书生没有碰你家的书”崔聿棠站起身,目光扫过红衣男子,“这就是你代掌的规矩?”
“你——!”红衣男子脸色难看。
“在大唐治下,万事当依律法。”崔聿棠声音清晰,“你无故伤人,强索驱赶,哪一条合律?哪一条合矩?”
“说得好!”人群中响起附和。
“天临书斋做的是我们书院学子的生意,若都这般行事,我们往后都不来了!”
“就是!去告诉夫子,让大家都不来这儿买书!”
红衣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扇子的手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内堂帘子一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鹅黄襦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身姿纤细,行止间却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诸位郎君,”她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家父卧病多日,绮娘代父向诸位赔礼了。今日之事,确是我天临书斋失察,让诸位见笑了。”
“绮妹!”红衣男子急了,“你一个女子出来做什么?堂叔的产业往后都是我的,我说了算!”
原来如此。
崔聿棠心里明了。天临书斋的东家他见过几次,是个厚道儒雅的读书人,常与书院夫子论诗谈经。突然这般行事,果然内有蹊跷。
他不再纠缠,目光落在地上那本《论语》上。
“这本书,”他看向店书保,“原标价多少?”
店书保偷瞄了眼红衣男子,小声道:“一、一千文……”
“现在卖二两银子!”红衣男子抢道,一脸嚣张。
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数月嚼用。
崔聿棠没说话,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不多不少,正好二两。他指尖一弹,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铛”一声落在店书保脚边。
“书我要了。”他弯腰拾起那本《论语》,拍了拍封皮的灰,转身对围观的同窗道,“劳烦几位,搭把手,将这位郎君抬到最近的医馆。”
几个学子应声上前,七手八脚扶起昏迷的书生。
崔聿棠没再看红衣男子和那位蒙面女子,抱着书,转身走出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