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琛看在眼里，抬手按铃。
片刻，侍者无声进入，撤下残茶，重新奉上。
有意思。
长大的云扶，怎么这么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好，像他此刻不疾不徐的心情。
“云教授。”
“嗯？”
“以后，要是再被人围着，就告诉我。”
“我来替你挡。”
云扶看看着他那张冷厉矜贵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无事献殷勤。”
她没说完，尾音消失在茶香里。
厉景琛挑了挑眉，等她下文。
云扶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茶，不紧不慢地接上：“非奸即盗。”
厉景琛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着沉闷，却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纵容。
“云教授。”
他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把话说得太直白，容易吃亏。”
云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这个男人。
太危险了。
她得离他远一点。
正准备反击，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十七号拍品，开始了。”
云扶心头一跳。
他怎么知道她要看的拍品是十七号？
他依旧看着拍卖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云扶知道，不是。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权势滔天，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没再说话。
可那若有若无的距离，那恰到好处的沉默，那彼此都能感受到的呼吸。
让这个包间里的空气，悄悄变热了。
第十七号拍品终于被呈上来时，云扶整个人那种带刺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行家的锐利。
那尊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器型端正，釉色莹润，隔着距离看，几乎挑不出毛病。
拍卖师开始介绍：“第十七号拍品，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来源清晰，流传有序……”
云扶没有听进去那些词。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锁定在包厢硕大的液晶屏上，锁定在展示细节的梅瓶上，一寸一寸地看。
器型，没问题。
釉面，没问题。
青花发色……
她的眼神凝住了。
“不对。”她极轻地说了一声。
厉景琛侧头看她，云扶此刻的专注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台上的拍卖师还在继续：“……起拍价，八百万。”
场内安静了一瞬，有人举牌。
“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云扶盯着那只梅瓶，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想剖开它完美的皮相，看清里面的骨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周怀安。
她的老师。
云扶抬眼看了一眼拍卖台，底足还没露，还有时间。
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老师。”
“云扶，看出什么没？有人在圈子里放了风，说这件东西来路不正。”
周怀安在家看着拍卖行直播，语气沉了下来，“我托人查了一下底细，送拍的那个人，背后牵扯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你帮我盯仔细了，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云扶的唇角微微翘起。
“不用盯了。”她说，声音平静，“我已经看出来了。”
“这么快？”周怀安明显愣了一下，“说说看。”
云扶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梅瓶上，语气变得笃定而从容：“苏麻离青，铁锈斑的分布不对，永乐的铁锈斑是自然晕散的，这只的斑点是刻意点染的，痕迹太重。”
周怀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缠枝莲纹也有问题。”云扶继续说，“永乐的叶脉是单线勾勒，转折处有顿笔，这只转折太圆滑，是后人模仿的笔意。”
“还有呢？”周怀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像是很满意。
云扶微微眯起眼睛：“釉面。永乐瓷器的釉面有橘皮纹，是当时工艺留下的特征，这只的釉面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永乐的东西。”
厉景琛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拍卖台，实则将她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耳朵里。
她此刻的样子，那种属于顶尖行家的笃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让他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