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摆了四十年烧饼摊。这个夜市，从泥巴路摆到了商业街。儿子结婚那天，
我把最好的摊位让出来给他做生意。他发达了。儿媳妇踩着高跟鞋走过我的烧饼摊，
一脚踢翻了我的面盆。面糊溅了一地。"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在这丢人了。
""我同事都知道你在夜市卖烧饼，你让陈昊的脸往哪搁？"我蹲下去捡面盆，
腰疼得直不起来。儿子站在旁边，帮他老婆撑着伞。"妈，小曼说得对，你年纪大了，
回家歇着吧。"市场管理处的人递来一张通知：您的摊位已**，请于明日前清场。
受让人：刘小曼的闺蜜，赵琳。我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始收摊。
我收起用了二十年的烧饼炉，摘下围裙。对面的水果老张追出来："周姨，你要是走了，
我们也不干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七个摊位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1雨夜夺摊刘小曼的高跟鞋尖，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糊。她一脸嫌恶地用纸巾擦拭，
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妈，听见没有？陈昊让你回家。”我六十八岁，
腰椎间盘突出好几年了。刚刚那一下蹲得急，现在撑着膝盖，怎么也站不起来。
面盆滚到了一个小女孩脚边，面糊溅了她一鞋。小女孩吓得要哭，她妈妈赶紧把她抱起来，
反过来安慰我。“阿姨，没事吧？我来帮您。”她说着就要帮我捡面盆。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脏，我来。”我儿子陈昊，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手上那把黑色的天堂伞，大部分都遮在刘小曼的头顶。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看着我，眼神躲闪。“妈，小曼也是为了你好。
”“你天天在这烟熏火燎的，身体哪受得了。”我终于扶着摊子站起来，腰像断了一样疼。
我没看他，也没看刘小曼。我只是看着那个被踢翻的面盆，它是我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嫁妆，
用了四十年，盆底都磨薄了。“我在这烟熏火燎四十年，把你拉扯大，供你读完大学，
给你付了首付。”“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身体受不了？”刘小曼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翻旧账啊？”“陈昊现在有出息了，能孝顺你了，你还不乐意了？
”“我们不让你摆摊，是觉得丢人吗？我们是心疼你！”她拔高了声音，
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我没理她，只是对那个帮我的年轻妈妈笑了笑。“谢谢你啊姑娘。
”然后我看向我儿子。“陈昊，这也是你的意思？”陈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避开了我的视线。“妈，我们回去说。”“就在这说。”我坚持。刘小曼冷笑一声，
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我的摊位上。“说就说，妈，你自己看吧。
”是一张市场管理处的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因夜市整体规划调整，
周桂兰女士所持有的A-13号摊位，现予以收回，**给赵琳女士经营。
请于明晚八点前完成清场。】赵琳，我听过这个名字。刘小曼最好的闺蜜。我捏着那张纸，
指尖都在发抖。这个夜市，四十年前就是一片烂泥地。是我和老张他们十几个人，一砖一瓦，
把路铺起来，把灯拉起来的。A-13号摊位，是整个夜市位置最好的，正对入口，
人流量最大。十年前，我把这个摊位让给了陈昊。他和他媳妇刘小曼，
在这里开了第一家炸鸡店。启动资金是我给的，开业吆喝是夜市的老邻居们帮忙的，
第一批客人，全是冲着我这张老脸来的老食客。后来他们的炸鸡店火了，开了分店，
搬去了商业中心。这个摊位才空了出来，还给我。我没做别的，还是卖我的老本行，烧饼。
一个烧饼三块钱，一天卖几百个，赚不了大钱，但心里踏实。现在，
他们要把我这最后的念想，也收走。“陈昊，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陈昊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低。“妈，就是规划调整，管理处决定的。”“你别多想了，回家歇着，
我每个月给你五千生活费。”五千。他和他媳妇，现在一个月赚几十万。用我给的摊位，
我给的本钱，我给的人情。现在，用五千块，买断我四十年的心血。
刘小曼不耐烦地拽了拽陈昊的胳膊。“跟她说那么多干嘛，通知都下了。”“妈，
你最好明天自己收了，别等管理处的人来强制清场，那多难看。”她说完，踩着高跟鞋，
挽着我儿子走了。那把黑色的伞，自始至终，没有往我这边偏过一寸。2盏灯灭雨停了。
夜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没再和面，就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那张通知单发呆。
对面水果摊的老张端了碗热汤面过来。“周姨，先吃口东西。”老张比我小十岁，二十年前，
他老婆生病，急需用钱。是我从烧饼摊的铁皮盒子里，拿了五千块钱塞给他。
那时候的五千块，是我攒了一年的血汗钱。他一直记着。“姨，我刚听说了，陈昊那小子，
太不是东西了！”“还有那个刘小曼，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玩意儿！”我接过面，
没什么胃口。“老张，不关孩子的事，是管理处的规定。”老张气得直拍大腿。
“什么狗屁规定！我在这二十年，就没听说过什么规划调整！”“再说，就算调整，
也该先紧着我们这些老人啊！凭什么给一个外人？”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搅动着碗里的面。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但我不想让老邻居们为**心。“行了，快回去看摊吧。
”我把面碗推回去。“我吃不下，你吃吧。”老张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开始收拾东西。
烧饼炉、和面盆、装着面粉和芝麻的瓶瓶罐罐。每一样，我都擦了又擦。这个炉子，
是陈昊他爸还在世的时候，亲手给我打的。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好了，一边咳嗽一边敲铁皮。
他说：“桂兰，有了这个炉子，以后我不在了，你和孩子也能有个嚼谷。”炉子用了三十年，
上面补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铁皮，都是我自己敲上去的。我摸着那些冰冷的铁皮，
好像还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我赶紧用围裙擦掉。
不能哭，不能让人看笑话。我周桂兰，苦了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晚上十点，
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我把最后一样东西装上三轮车，准备离开。老张又跑了过来，
眼眶红红的。他身后，还跟着烧烤摊的老李，卖麻辣烫的王姐，还有好多好多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是这个夜市的老人。“周姨，你要是走了，我们也不干了。”老张哑着嗓子说。“对，
我们不干了！”“这个夜市，就是你撑起来的！你走了，还有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们，
心里又酸又暖。“别胡说，都回去好好做生意。”“我就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回家享清福去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跨上三轮车。“都回吧，改天我烙了烧饼，
给你们送过去。”我蹬着三轮车，慢慢地往前走。没走多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水果摊的灯，“啪”的一声，灭了。紧接着，是烧烤摊。麻辣烫摊。臭豆腐摊。……一盏，
一盏，又一盏。像一场无声的告别。那十七盏灯，是我看着它们亮起来的。今晚，
它们又为我熄灭了。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糊了一脸。这条街，我走了四十年。第一次觉得，
这么长，这么冷。3.最后的念想我回了乡下的老房子。这是陈昊出生的地方，
也是我和他爸结婚的房子。院子里还种着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石榴树。
我把那个烧饼炉子搬到院子里，用一块大塑料布盖好。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准时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我习惯性地起身，走到院子里，揭开塑料布。然后才想起来，
我已经不用出摊了。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我还是舀了面，兑了水，开始揉面。手上的动作，
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揉好面，醒好面，烙了十几个烧饼。满院子都是熟悉的香味。
可再也没有排队等着的食客，再也没有人笑着对我说：“周姨，多给点芝麻。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自己烙的烧饼。又干又硬，难以下咽。邻居李婶过来看我，
看到院子里的炉子，和案板上的烧饼，什么都明白了。她抓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桂兰，
你受委屈了。”“你那个儿子，太不是东西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拍拍她的手，
勉强挤出一个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现在这样，也挺好，清静。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走的时候，我看到她偷偷抹了眼泪。我知道，
我瞒不过这些看着我一路走来的老邻居。但我能怎么办呢？家丑不可外扬。
我不能让别人戳我儿子的脊梁骨。那比打在我自己身上还疼。一周后，夜市的老张来看我。
他给我带了很多水果，还有一沓钱。“周姨，这是大家凑的，你先拿着。
”“夜市现在不行了，你走了以后，客流量掉了一大半。”“好多老客人都说，
就是冲着你的烧饼来的，你不在，他们也就不来了。”我把钱推了回去。
“你们挣钱也不容易，我这有钱。”“夜市那边，你们好好干，别因为我耽误了生意。
”老张执意要给，我俩推搡了半天。最后，他告诉我一件事。“周姨，
那个赵琳的柠檬茶店开业了，就在你原来的摊位。”“开业那天，刘小曼还发了朋友圈，
说什么是她老公投资的新店，装修得可漂亮了。”“结果呢，一天到晚，一个客人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她是怎么把你挤走的，谁还去她那买东西？活该！”老张说得解气，
我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那个摊位，是我留给我儿子的。现在，却成了他和外人一起，
对付我的武器。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麻。更让我心寒的事，还在后头。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陈昊的电话。这是我离开夜市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心里还有一丝期待。“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挺好的。”“那就好。
那个……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他的语气有些犹豫。“你院子里那个烧饼炉，
找个收废品的卖了吧。”我握着电话的手，瞬间收紧。“……为什么？”“小曼说，
那个炉子用了那么多年，上面全是油污和铁锈，不卫生。放在院子里，也碍事。
”“她怕你哪天又想不开，跑回去摆摊，再把身体累垮了。”不卫生。碍事。怕我累垮。
多好的理由。我就是用这个“不卫生”的炉子，烙出了他二十多年的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