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含混的方言和急促的喘息。
祁京檀的脸在几秒之内失去了血色。
他才见过亲爸祁云权,今年五十八岁了,但又高又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生气勃勃。
怎么一转眼就肾衰竭了?
这就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厄运专找苦命人吗?
“妈,别哭。”他强行稳住嗓音,但拿手机的那只手却在小幅度地发抖,“爸会没事的,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碗里的麻辣烫还在冒热气。
他却没再动,眼睛只盯着桌面上一处油渍,半天没出声。
梁谧在对面全程都听见了。
她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小说剧情。
祁云权,祁京檀的亲生父亲,也就是首富本尊,目前五十八岁,身体健康得一年跑两场全程马拉松,有个鬼的肾衰竭!
这就是他对亲儿子祁京檀的考验。
看这个刚认回来的亲生骨肉,愿不愿意为老父亲捐肾。
小说里,祁京檀这时候已经跟她离了婚,正处于人生最低谷,了无牵挂,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老首富感动得一塌糊涂,做戏做**,带着祁京檀去抽血、配型,走完了一整套流程。
整整一个月,祁京檀没有退缩过一次。
等到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祁云权彻底确认:这个儿子,值得托付!
然后直接公开身份,带他光芒万丈地回归豪门。
这简直是送分题啊!
梁谧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
祁京檀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褪了最后一点血色,那只刚握过手机的手搁在桌沿,还在控制不住地小幅度打着摆子。
到底才十八岁,没经历过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一时间吓坏了也正常。
梁谧拿纸巾擦了擦沾着红油的嘴角,然后伸出手,反握住他冰凉的手。
祁京檀身子僵了一下,缓慢地转向她。
“老公,你看着我——”
梁谧眼眸深情,语调放得极柔:“你爸就是我爸。不就是肾出问题了么,换个肾就行了,没多大点事。你要是想捐肾,我也是绝对同意的。”
快去捐!
格局打开!
只要这波稳住,首富太子爷的位子就是你的!
但祁京檀迟迟没有出声。
捐肾?
男人少了一颗肾,以后怎么办?
梁谧像是知道他的担忧,紧接着又添了一把柴:“你别有心理负担,不管结果怎么样,也不管你以后身体变成什么样,我都绝不离开你。你只管去救人,钱的事不用操心,大不了以后我出卖色相,开直播赚钱养你。”
这番表态可谓掷地有声,感天动地。
顺带把二十四孝好儿媳的人设立得死死的。
只要熬过这一关,下个月她就能去提保时捷了!
可对面的祁京檀,并没有按照她预想中那样,感动得红了眼眶。
祁京檀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内心一片绝望。
她根本不懂,失去一个肾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能熬夜干重一点的体力活,连最基础的代驾和搬运**都做不了,他拿什么养家?
更要命的是,他可能连最基本的夫妻生活都没法保障了。她正值最好的年纪,又那么馋他的身子,他成了一个半废人,拿什么去填满她的胃口?
“梁谧——”
祁京檀出声,嗓音干涩得发紧。
他手指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她柔软温热的掌心里抽离出来。
他刻意避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视线落向满是油渍的塑料桌面,一脸灰败。
“刚才的电话,你都听到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阿谧,我们离婚吧。”
祁京檀这句离婚一说出口,梁谧惊得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她来回捋了三遍,总算品出味儿来了。
祁云权那个老狐狸搞得这出苦肉计,本意是试探儿子的孝心。
可歪打正着,反倒坚定了祁京檀跟她离婚的决心。
好家伙,这世上最难搞的,就是一个男人打定主意要用自我牺牲来成全你!
梁谧在心里冲那位装穷装出花的首富公公,疯狂输出了十分钟的国骂。
但面上,她稳如老狗。
“祁京檀,你听我说。”她把他搁在桌面上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强硬地攥回自己掌心里,“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可能跟你离婚。”
祁京檀抬起泛红的眼看她,目光惊愕又不解:“梁谧,你?”
“你爸躺在医院里,你一个人扛,扛得动吗?”
梁谧盯着他的眼睛,苦口婆心地说:“就算你非要跟我分开,那也不是现在。离婚冷静期还有一个月呢,急什么。我们先回去看你爸,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祁京檀的嘴唇动了动,语气还是很偏执:“你不用跟我去。”
梁谧也强硬起来:“我去不去,你说了不算。”
“梁谧——”
“我说了,你爸就是我爸。”梁谧打断他,语气蛮不讲理,“公公住院,当儿媳妇的不去看望,传出去像话吗?”
再说,她还想趁机表现自己,把他老爸、老妈搞定呢!
所谓患难见真情。
小说里,她没追回祁京檀,祁爸、祁妈也是一大原因。
祁京檀不知内情,沉默了很久。
麻辣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红油的辣味熏得祁京檀鼻头微酸。
他分不清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祁京檀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她。
两人来到了祁京檀租房的地方。
城中村,握手楼。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窄到伸手就能摸见对面的窗台。
梁谧踩着高跟鞋踏进单元楼的一瞬间,鞋跟就粘上了什么不明液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决定不要再低头。
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也在有气无力地闪。
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花花绿绿,层层叠叠。
“重金求子,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
“深市小甜甜,电话137xxxxxx。”
旁边还有人拿记号笔加了一行批注:“小甜甜是假的,一百八十斤。”
梁谧看乐了,刚想多看两眼,一只手就遮了上来。
祁京檀从后面伸过手,宽大的掌心严严实实地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他觉得那些东西污了她的眼。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梁谧拨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祁京檀又伸手来捂。
梁谧歪头一闪,故意把声音拉长:“祁——京——檀——”
“你捂住我的眼睛,这些东西就不存在了?”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小甜甜”的传单,啧了一声:“这批注,你加的?试过了?我怎么感觉像你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