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世间最后一条黑龙，也是一条注定要在孤独中死去的龙。两千年的岁月太长，
长到我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我本在深山中静静等待天人五衰的降临，
却在破庙门口捡到了一个弃婴。我把他叼回山洞，教他识字，看着他长大。直到我大限将至，
他却褪去凡胎化作九天金龙，硬生生剖出本命龙珠塞进我的心口。
第一章我是世间最后一条黑龙。他们都叫我阿玄。两千年的岁月，对于凡人来说是沧海桑田，
对于我来说，却是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我的同族早就在远古的诸神之战中陨落殆尽，只剩下我拖着这具庞大而残破的躯体，
苟延残喘在这座终年不见天日的枯冥山中。天人五衰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曾经坚不可摧的鳞片正在一片片松动，
原本漆黑如墨、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龙鳞，如今布满了灰白色的裂纹。每一次呼吸，
肺腑间都会传来如同刀绞般的剧痛，呼出的气息不再是炽热的龙息，
而是带着腐朽枯败味道的冷风。我知道，我快要死了。这是一件好事。孤寡了两千年，
我早就活腻了。那天傍晚，枯冥山下起了百年难遇的暴雨。狂风卷集着乌云，
雷声在山谷间轰鸣，仿佛要将整座山头劈裂。我本盘踞在幽深的山洞深处，
闭着眼睛等待生命流逝，却在雷声的间隙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那是人类婴儿的啼哭声。这很反常。枯冥山瘴气弥漫，飞禽走兽都不敢轻易涉足，
更何况是脆弱的人类。我不打算理会，生死有命，这深山老林里的孤魂野鬼已经够多了，
不在乎多添一个。可是那哭声太倔强了。在狂风骤雨中，那声音断断续续，
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被掐断的蛛丝，却始终没有停止。我烦躁地睁开巨大的暗金色竖瞳，
沉重的身躯在岩石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我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声音的方向，
走出了山洞。雨水打在我的鳞片上，冰冷刺骨。我循着声音，
来到了半山腰那座荒废了数百年的山神庙。庙宇的屋顶早就塌了一半，
神像也风化得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在神庙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下，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篮。
我低下巨大的头颅，凑近了那个竹篮。里面躺着一个浑身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太小了，
小到我只要轻轻呼出一口气，就能将他吹飞。他身上裹着一块破布，雨水已经将他彻底浇透，
他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微弱的抽噎，连挥动小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静静地注视着他。
人类真是脆弱得可笑。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在这昏暗的暴雨中，竟然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没有被我庞大狰狞的龙头吓哭，反而费力地伸出那只只有我指甲盖大小的手，
轻轻触碰了一下我吻部冰冷的鳞片。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奇异的暖流，
顺着他触碰的地方，缓缓流入了我冰冷的血液里。我愣住了。两千年来，除了刀剑和冰雪，
再也没有任何活物主动触碰过我。我叹了一口气。巨大的龙爪小心翼翼地探出，
尖锐的指甲在触碰到竹篮的边缘时，刻意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我用两根指甲轻轻捏起那个竹篮的提手，将他连同竹篮一起叼在嘴里，
转身走向了风雨中的山洞。罢了，反正我也快死了，就当是在临死前，
给自己找个送终的伴吧。第二章我给他取名叫金。因为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的时候，
眼底有金色的光。养一个人类幼崽，比我想象中要艰难一万倍。我是一条身长数十丈的巨龙，
随便一个翻身就能把这座山洞震得直掉石头，而他却脆弱得像一块豆腐。为了不压死他，
我只能强行将庞大的身躯缩小，化作一条只有丈许长、水桶粗细的黑龙，
盘踞在山洞最温暖的角落里。金饿得直哭。我没有奶水，我是条公龙。
我只能释放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将枯冥山里那些成了精的狐狸、獾猪全都召集过来。
我命令它们去山外的人类村落里找羊奶，去找柔软的布料。
那些平时在山里作威作福的山精野怪，在我的龙威下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去执行我的命令。
老狐狸精最是机灵，每天都会用一片巨大的芭蕉叶，盛着温热的羊奶送进山洞。
我用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卷起金，让他靠在我的腹部。龙族的体温虽然偏低，
但对于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类婴儿来说，已经足够温暖。我看着他闭着眼睛，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羊奶，小脸逐渐恢复了红润，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金长得很快。他三岁的时候，已经能在山洞里跑来跑去了。
他一点也不怕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顺着我的尾巴往上爬，一直爬到我的头顶，
抱着我那两根断裂了一半的龙角，咯咯地笑。阿玄，阿玄，飞。
他总是用稚嫩的声音这样叫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叫阿玄的，
也许是我在梦中无意间呢喃过这个名字。每次他这么叫我，我都会无奈地喷出一口鼻息，
然后载着他，在枯冥山的上空缓慢地盘旋几圈。我不敢飞得太高，也不敢飞得太快，
怕山风冻坏了他。随着他慢慢长大，我开始教他识字。
我用锋利的爪子在石壁上刻下古老的文字，教他念。他非常聪明，几乎是过目不忘。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那些原本惧怕我的山精野怪，
竟然都非常喜欢他。老狐狸精会给他带甜美的野果，山魈会给他编织藤蔓秋千。
他就像是一束阳光，强行照进了我这充满死气和腐朽的深渊里。可是，阳光是留不住的。
我看着他一天天长高，看着他清秀的面容逐渐褪去稚气，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深。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第三章金十岁那年，我的天人五衰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我的视力开始模糊，听力也时常出现嗡鸣。最可怕的是，我身上的鳞片开始大面积地脱落。
每天清晨醒来，我都能在自己盘卧的石榻上看到几片灰败的龙鳞。我必须瞒着他。
每天天不亮，我就会悄悄把那些脱落的鳞片扫进山洞深处的深渊里。我强打起精神，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教他读书，教他辨认山里的草药。我甚至开始赶他走。金，
你已经长大了，你应该去外面的人类世界。我盘在阴影里，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人类的世界有繁华的城镇，有和你一样的人，
你不该和一条快要老死的龙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金正坐在火堆旁烤着一个地瓜。
听到我的话，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火光映照在他清秀的脸庞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我心慌的执拗。我不去。他把烤好的地瓜掰开，
最甜软的中心部分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推到我面前。阿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懂什么。我猛地提高声音，故意释放出一丝龙威，震得山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我是妖，
你是人，人妖殊途。我养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我烦了，你给我滚下山去。金没有动。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泛着金光。阿玄，你最近总是咳嗽，
而且你的尾巴上，少了几片鳞。他平静地指出我极力掩饰的破绽。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尾巴往阴影里缩了缩。胡说八道。我冷哼一声，
转过头不再看他。我堂堂黑龙，怎么会生病。明天你就给我滚。那天晚上，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山洞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能感觉到金也没有睡，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听着我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我多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可是我不能。我死的时候，
天人五衰的死气会吞噬周围的一切生灵。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在他发现真相之前，逼他离开。第四章变故发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枯冥山深处，
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赤炎金猊兽突然苏醒，陷入了癫狂。它庞大的身躯在山林间横冲直撞，
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火，所过之处，草木皆化为灰烬。那些平日里受我庇护的山精野怪，
纷纷逃窜到我的山洞前，发出绝望的哀鸣。我不得不出战。我拖着残破的躯体，
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啸，冲出了山洞。暴雨浇不灭赤炎金猊兽身上的火焰，它看到我，
发出一声挑衅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如果在全盛时期，这种级别的凶兽，
我一爪子就能将它拍碎。可是现在，我连维持庞大的龙身都觉得无比吃力。我们缠斗在一起。
它的利爪狠狠地划过我的腹部，那里原本坚硬的鳞片早就因为衰老而变得脆弱不堪。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黑色的龙血喷涌而出，洒在被雨水冲刷的泥地上。我闷哼一声，
重重地摔在地上，砸断了十几棵参天大树。阿玄。一声凄厉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山洞。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的面前。快跑。我拼尽全力冲他低吼，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
你疯了吗，快滚回洞里去。赤炎金猊兽看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它抬起燃烧着火焰的巨爪，狠狠地拍向金。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我奋力想要爬起来，想要用身体护住他，可是我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就在那巨爪即将落下的一刹那，奇迹发生了。金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黑暗的雨夜，带着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威严。
赤炎金猊兽的巨爪在接触到那金光的一瞬间，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在金色的光芒中，
金的身体缓缓悬浮在半空中。他的头发变成了璀璨的金色，
额头上隐隐浮现出两只晶莹剔透的龙角。他的皮肤上，
一层细密的、闪烁着神圣光辉的金色鳞片正在迅速蔓延。那是九天金龙的威压。
纯正的、至高无上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真龙之气。赤炎金猊兽在这股威压下，
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承受不住，呜咽一声，转身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金色的光芒渐渐散去。金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昏死了过去。
他身上的金色鳞片和龙角也随之隐没，再次变成了那个脆弱的人类少年。我趴在泥泞中，
看着昏迷的金，心里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我捡回来的弃婴，不是人，而是九天金龙。
第五章我把金叼回了山洞。看着他苍白昏睡的脸庞，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天地间有两支龙脉。一支是代表着光明、神圣、祥瑞的九天金龙，
他们生来就高居九重天之上，受万物敬仰。另一支，就是我们黑龙。我们生于深渊，
代表着毁灭、黑暗和厄运，被天道所不容，最终只能在孤独和诅咒中走向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