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嫡姐推出去,替嫁给战场上瞎了眼的贺兰将军时,整个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他们说,
一个卑微的庶女,配一个无用的瞎子,倒是绝配。出嫁那天,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顶小轿,
从后门抬进了将军府。府里冷冷清清,下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怜悯。新婚夜,
红烛燃尽了半截,我头上的盖头才被一支冰冷的玉如意挑开。我抬起眼,看到了他。贺兰勋。
他就坐在床边,穿着一身与喜庆格格不入的玄色常服,眼睛上,缠着一条黑色的缎带。
他明明看不见,我却觉得那双被遮住的眼睛,比任何利剑都锐利,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
看进我卑微的魂魄里。「你在看我。」他的声音低沉,像古井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嗯。」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吧?」「不知道。」
「那你怎么判断我好不好看?」这个问题让我一愣。我该怎么回答?说我不在乎?
还是说一个瞎子的容貌不重要?我还没想好,他却先开了口。「不用判断。你来了就好。」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问:「你……不挑?」他似乎是笑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挑什么。能嫁给我的女人,不是被逼,就是没人要。你是哪种?」这两个选项,
像两把刀子,直直**我的心口。我沉默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被逼的。」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嗯。我猜到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你不生气?」我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生气?
你被逼着嫁给一个瞎子。你比我惨。」我彻底愣住了。预想中的暴怒、迁怒、冷暴力,
全都没有。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我无力反驳,却又莫名感到一丝荒谬的事实。
我忽然就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废了的男人,竟是整个京城里,第一个说我“惨”的人。
「你倒是想得开。」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不见了,就什么都想开了。」他顿了顿,
又问,「那……」「嗯?」「以后,你叫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沈蕴。」「沈蕴。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这两个字,「好名字。」「你呢?」「贺兰勋。」
「贺兰将军……」我一字一顿,带着试探。「别叫将军。」他打断我,「叫名字。」
「贺兰勋。」「嗯。」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喜房里的空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我看着他,
他“听”着我。许久,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我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他回答得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我心里一紧,
又涌上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那我陪你。」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可以。」1.嫁进将军府的日子,
比我想象中好上太多。贺兰勋真的不需要人照顾。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我慌忙起身,就见他已经穿戴整齐,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练拳。他眼睛上依旧缠着那条黑缎带,
但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精准无比。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他总能分毫不差地避开。
我站在廊下,看得有些呆了。这哪里像个瞎子?一个新来的小丫鬟端着水盆路过,许是紧张,
脚下一滑,水盆“哐当”一声就要砸在贺兰勋脚边。我心头一紧,刚要喊“小心”,
贺兰勋却已经侧身一步,精准地避开了水盆和泼溅出来的水花,然后稳稳地停住了拳势,
转向丫鬟的方向。“毛手毛脚。”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连忙走过去,扶起小丫鬟,
对贺兰勋说:“她不是故意的,别吓着她了。”贺兰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我的方向。
我柔声对丫鬟说:“以后当心些,去吧。”丫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走到他面前,有些局促:“我……是不是多事了?”“没有。
”他收了拳,慢慢往屋里走,“你做得对。”他走得很稳,完全不需要我扶。我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记住了府里每一间房、每一条路、每一个台阶的位置。
他活得比很多有眼睛的人,都要清醒和从容。午饭时,我将饭菜布好,下意识地想替他夹菜。
手刚伸出去,就见他自己拿起筷子,准确无误地夹起了一块鱼肉,
甚至还灵巧地用筷子将鱼刺剔了出来。我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放下筷子,侧头“看”向我:“怎么了?”“没……没什么。
”我讪讪地收回手,“我以为你……”“以为我需要人喂?”他挑了挑眉,“沈蕴,
我只是看不见,不是个废人。”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是啊,
我还是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残疾人,一个需要被同情、被照顾的对象。“对不起。
”我低下头。“不必道歉。”他重新拿起筷子,“记住就行。”那天之后,
我再也没有试图去“照顾”他。我开始学着去“陪伴”他。他练拳时,我就在一旁看书。
他看不了,我就读给他听。从兵法谋略,到市井怪谈。他总能在我读完后,
精准地说出我的看法。“你觉得这个将军的计策太过冒险,虽然赢了,但侥幸成分居多。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合上书。“你读到关键处,呼吸会变慢,带着一丝不赞同。
”我彻底服了。这个人,简直是长了一双顺风耳。日子久了,他能“听”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天傍晚,我刚踏进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他的声音。“你来了。”我走进屋,
好奇地问:“你怎么听出是我?”他正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放下茶杯,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走路的声音很轻,但每走三步,
右脚的落点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应该是小时候右脚踝受过伤,虽然好了,
但用力的习惯改不掉。”我惊得张大了嘴。我右脚踝确实在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扭伤过,
养了小半年才好。连我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走路的习惯!“你……你连这个都听出来了?
”“嗯。”他点点头,又像小狗一样,极轻地嗅了嗅空气,“还有,
你今天换了沐浴用的皂角,比昨天的味道淡一些,是栀子花香。”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你的呼吸比昨天急促一些,心跳也快了两拍,是跑过来的。
”“我……我是着急给你送刚出炉的桂花糕……”我从食盒里拿出还温热的糕点,
感觉自己的所有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我知道。谢谢。”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然后说,“甜了。”我看着他,虽然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这个人,
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我。甚至,比那些有眼睛的人,看得更清楚。
2.在将军府的日子,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安稳舒心的时光。没有嫡母的冷言冷语,
没有嫡姐沈清月的颐指气使,更没有父亲那视我为无物的眼神。贺兰勋给了我一个家。
一个虽然安静,却无比安宁的家。他从不问我以前在沈家的事,但我知道,他都懂。有一次,
我回沈家取我娘留下的唯一一支木簪子。那是我出嫁时,嫡母故意扣下的。我刚进门,
就撞上了沈清澈。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蜀锦长裙,珠翠满头,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鄙夷的笑容。“哟,这不是我们沈家嫁出去的庶女吗?怎么,在将军府待不下去了,
跑回来哭诉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捂着嘴偷笑。“我听说那贺兰将军不仅是个瞎子,
脾气还暴躁得很,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妹妹,你这日子不好过吧?”我懒得理她,
径直往里走:“我来取回我的东西。”“你的东西?”沈清月像听了什么笑话,
“你人都是将军府的了,还有什么东西在沈家?哦——”她故意拉长了音,
“你说的是那支破木簪子吧?早被我扔了,那种东西,戴出去都嫌丢人。”“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娘亲手为我雕的,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物。“我什么我?
”沈清月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沈蕴,你该谢谢我。要不是我把你推出去,
你怎么能当上将军夫人?虽然是个瞎子将军,但好歹也是个正妻,
总比你在沈家当一辈子受气的庶女强。”我气得眼前发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就在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时,一个冷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夫人,将军让我来接您回家。
”我回头,是贺兰勋的亲卫,阿武。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沈清月看到阿武,
气焰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嘴硬:“一个下人,也敢在沈家大呼小叫。”阿武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是对我躬身道:“将军说,天凉了,让您早些回去,厨房炖了您爱喝的莲子羹。”那一刻,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被一股暖流冲散了。我挺直了背脊,冷冷地看了一眼沈清月,
一字一句道:“姐姐说得对,我的确该谢谢你。只是,那簪子是我娘的遗物,
还请姐姐还给我。”沈清月被我的气势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嫡母出来打圆场,
命人找出了那支被扔在杂物房的木簪。我拿着簪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沈府的大门。
从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了。我推开房门,贺兰勋正坐在灯下,
安静地等着我。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回来了?”他问。“嗯。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将那碗莲子羹推到我面前。“喝吧,
还温着。”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底。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碗里。我怕他“听”见,连忙擦掉眼泪,
哽咽着说:“太甜了。”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我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沈蕴,”他说,“以后,
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能再欺负你。”我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放声大哭。
把我这十几年来受的所有委屈,都哭了出去。他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握着我的手,
等我哭完。等我哭够了,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他递过来一方手帕。“好了,
把莲子羹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我接过手帕,擦干眼泪,
乖乖地把那碗莲子羹喝得一干二净。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回过沈家。我的家,在将军府。
我的家人,是贺兰勋。3.春去秋来,转眼间,我嫁给贺兰勋已经一年了。
京城里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早已平息。所有人都默认,我这个倒霉的庶女,已经认命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年。贺兰勋依然看不见,但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他教我听风辨位,教我闻香识药,甚至教我几招简单的防身术。
他说:“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我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府里的下人都真心敬我这个主母。因为他们知道,将军有多在乎我。
伙房的王大厨不小心打碎了我最喜欢的一个青瓷碗,吓得脸都白了。我还没说话,
贺兰勋就淡淡地开口:“再去定做一套一模一样的来。记住,要夫人喜欢的花色。
”王大厨感激涕零,从此把我爱吃的菜式研究了个遍,变着花样地做给我吃。
我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贺兰勋看不见,却能在我摆弄花草时,
准确地说出每一种花的名字。“这是月季,味道浓烈。那是茉莉,清雅一些。墙角的是昙花,
只有晚上才开,香气也只在那一瞬。”我惊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你告诉过我的。你描述它们的样子,我就记住了。”原来,
我无意中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里。我越来越觉得,他什么都不缺。
他有强大的内心,有超凡的感知,他活得比谁都通透。可是,我还是有私心。我想让他看见。
我想让他看见院子里他亲手为我搭的秋千,看见我为他绣的荷包上的鸳鸯,
看见书房里我亲手画的他的画像。最重要的是,我想让他看见我。这个念头一旦生根,
便疯狂地滋长起来。我开始暗中打听能治眼疾的名医。我的嫁妆,
大部分都被嫡母和沈清月扣下了,陪嫁过来的,只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
我偷偷当掉了我娘留给我的那支木簪子之外的所有东西。钱不够,我就接些绣活。
我女红本就好,绣出来的东西,总能卖个好价钱。为了不让贺兰勋起疑,我总是等他睡下后,
才在微弱的灯光下偷偷地绣。有一次,我不小心被针扎了手,疼得“嘶”了一声。
床上本已睡熟的贺兰勋忽然翻了个身,哑着嗓子问:“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连忙把绣绷藏到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被蚊子咬了。”他没有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没有睡着。第二天,我的房间里就多了一个精致的驱蚊香囊。我拿着香囊,
心里又酸又甜。为了更快地筹到钱,我甚至去了城西的一家药铺当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