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就这么尴尬着,孟爸觉得自己面子上挂不住,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好在这个时候有人出手相助。
周秀兰放下汤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她这个人一样,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她看了孟慧一眼,又看了看孟爸,开口道:“哎呀,孩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不都正常嘛。”
孟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线条松弛了一些。
周秀兰这个人,别的不说,最擅长的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
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孟慧一直看不太清。
说她好吧,她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没做过;说她不好吧,她也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生活。
她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但永远碰不着。
“慧慧啊,”周秀兰转过头来,“你也别太难过,分了就分了,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的。我跟你说啊,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人挺好的,长得也精神,家是本地的,父母都是本分人,你要是愿意,回头我帮你们约着见见?”
孟慧抬起头,看着周秀兰,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刚分手,她的生活一团糟,她连自己明天要干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见一个陌生人?
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周秀兰说这话,也许不只是为了她好。
在这个家里,她是一个“问题”。
一个二十一岁、没有男朋友、前途未卜的女儿,是父亲心里的一根刺,也是这个家餐桌上一个不太好摆平的问题。
给她找个对象,就像是给这道难题找到了一个标准答案。
“周姨,我暂时还不想——”孟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孟爸打断了。
“见见也行。”孟爸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你马上就毕业了,工作的事情还没着落,感情的事情也不能一直拖着。人家愿意介绍,你就去看看,不合适就算了,也没什么损失。”
孟慧低下头,把嘴里那句“我不想”嚼碎了咽下去,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想让这顿饭变成一场战争。
“再说吧。”
她说,声音不大不小,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像一块海绵,把所有的压力都吸了进去,没有反弹,没有声响。
周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她拿起汤勺,给孟慧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孟慧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
一个星期后,孟慧坐在一家新开业的商场负一层的咖啡店里,对面坐着一个叫张宇的男生。
咖啡店是新开的,装修走的是工业风,水泥墙面,金属座椅,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加了一层滤镜。
店里人不算多,除了门口的一桌客人之外,角落里还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男生在打游戏。
张宇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确实是像周秀兰说的那样,是个很精神的小伙。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他不知道孟慧喜欢喝什么,所以都点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都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模样很真诚。
孟慧看着那两杯咖啡,说了声“谢谢”,伸手拿了一杯拿铁。
她其实更喜欢美式,但是美式离她比较远,她懒得去挑。
拿铁就拿铁吧,反正都是咖啡,喝什么不是喝。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化了很淡的妆。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来相亲的人,更像一个来面试的人。
后来她想了想,觉得相亲和面试确实没什么区别,二者都是把自己的条件摆在桌面上,让对方打分,然后决定要不要进入下一轮。
“周姨跟我说你还在上学?”张宇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做一个开场白。
“嗯,大四了,今年六月毕业。”孟慧说。
“学的什么专业?”
“英语。”
“哦,英语好,你们女生就适合学英语。”张宇点了点头,笑容不变,“我是学机械的,在周姨他们单位做设备维护,工作不算累,收入也还行,够养活自己。”
孟慧“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味太重了,甜得有点腻。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张宇又问。
“看书,看电影,偶尔逛街。”
张宇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敷衍,或者察觉到了但不在意。
他开始说自己喜欢什么,打篮球,看科幻片,周末偶尔和朋友去爬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孟慧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正常的、普通的、适合结婚的好人。
他值得一个同样正常的、普通的、准备好开始一段新感情的女孩。
听着他的话,孟慧开始走神儿,直到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孟慧转过头,瞳孔猛地一缩。
陆霆之站在她的椅子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末端垂在胸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黑、就像不见底的井。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看得出来是赶过来的。
“陆霆之……”孟慧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在发抖,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张宇放下了咖啡杯,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表情疑惑道:“这位是?”
“他是我一个……”孟慧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检索着合适的词汇。
室友?前室友?朋友?同学的同学?程嘉树的室友?每一个都不对,每一个说出来都会让这场已经足够荒诞的相亲变得更加荒诞,最后她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个:“朋友,一个朋友。”
陆霆之低下了头。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孟慧看见了后背直发凉。
“朋友?”他挑了挑眉头,继续道:“睡过觉的那种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