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七月的风七月的小城，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味道。苏念坐在窗前，
手里的画笔在数位板上划拉了半天，屏幕上的那朵云还是歪的。她叹了口气，把笔一扔，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手机震了三下，不用看都知道是林依依。
“苏念念念！出来吃饭！我发现了一家巨好吃的烤肉店！你不来我就死给你看！
”苏念翻了个白眼，回了句“来了来了”，然后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素面朝天，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昨晚赶稿赶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张插画被甲方打回来改了五次。
她其实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安静，自由，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唯一不好的是，
安静过头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不该想的人。苏念甩了甩头，
把那三个字从脑海里甩出去，抓起手机出了门。烤肉店里，林依依已经占好了位置，
面前摆了一桌子肉，看到苏念进来就挥舞着夹子喊：“这边这边！
我给你点了五花肉、牛肉、鸡翅、虾滑……你快点过来，肉都要烤老了！”苏念坐下来，
看着她那张快咧到耳后根的嘴，忍不住笑了：“你是请客还是请猪？”“请你这只小猪猪呀。
”林依依眨眨眼，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塞进苏念嘴里，“快尝尝，是不是巨好吃？
”苏念嚼了两口，点头：“嗯，不错。”“什么叫不错？这是非常不错好吗！
”林依依又夹了一块，“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激动啊。
”苏念警惕地看着她：“你又给我报名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相亲活动？”“不是不是，
这次是真的大事。”林依依放下夹子，双手撑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你记不记得你们家以前隔壁的那个陆时年？”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零点几秒。“他回咱们小城了。”林依依浑然不觉苏念的表情变化，
继续兴奋地说，“我听我妈说的，他好像辞了上海的工作，回来创业了，昨天刚到。
你说巧不巧？你们都十多年没见了吧？我记得小时候你们俩可是形影不离的，上学一起走，
放学一起回，他……”“依依。”苏念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肉要糊了。”林依依低头一看，赶紧翻肉，嘴里还在嘟囔：“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那可是你青梅竹马的陆时年诶！”苏念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起咽下去。激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像你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突然被人撕开，露出里面还在流血的嫩肉。不疼吗？疼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假装不疼。“都多少年没联系了，有什么好激动的。
”苏念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他现在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了。
”林依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是吗？那某人高中三年写的那些日记……”“林依依！
”苏念差点被饮料呛到，“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林依依嘿嘿一笑，
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好好好，不提不提。来来来，吃肉吃肉。”但苏念知道，
这个话题一旦开了头，就不会轻易结束。果然，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林依依又开始了。
“说真的，念念，你就不好奇他现在长什么样吗？”林依依挽着苏念的胳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时候他可是个清秀小正太，现在估计更帅了吧？
我听我妈说他长到了一米八几，在上海做产品经理，年薪……”“依依。”苏念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依依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我想说的是，你该放下了。”苏念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忘了他。”林依依的声音轻下来，“这些年你一个人，不谈恋爱，不社交，
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屋子里画画画到天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画的那些插画，
那些男孩子站在风里的背影，那些梧桐树下牵手的小孩……画的都是谁，你心里清楚。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要你去追他或者怎么样。”林依依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觉得，
你该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就是见一面，说句话，看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说不定见了之后你会发现，哦，原来他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那你也就能彻底放下了。
”苏念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吹得她刘海飞起来又落下。
“再说吧。”她最后说。林依依知道这是她的极限了，没再逼她，
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走吧，我送你回去。”回到家，苏念洗完澡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她又打开相册，
翻到最底下，那里有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两个小孩坐在秋千上，
男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朵蒲公英。
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记忆还是清晰的。陆时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往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六岁那年，他搬到了她家隔壁。第一次见面，他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
怯生生地看着她。她大方地递过去一颗糖，说：“你好，我叫苏念，你叫什么呀？
”他小声说：“陆时年。”“那我叫你年年好不好？”“不好。”“那叫什么？
”“……随便你。”于是她就叫他“年年”，一叫就是十年。她带他去爬后山，教他捉蜻蜓，
在下雨天故意踩水坑溅他一身泥。他一开始很内向，总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但慢慢地，他被她的热情感染了，开始笑了，开始跑在前面了，
开始在她摔倒的时候比她先哭了。对，他从小就爱哭。她摔倒了，他哭。她被老师批评了，
他哭。她发高烧请了一天假没去上学，他以为她死了，哭得惊天动地。
后来她问他：“你怎么那么爱哭啊？”他红着眼眶说：“因为我怕你不在。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她懂了，但已经晚了。
第二章后来我们都长大了苏念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
大部分是林依依发的表情包，中间夹着一条甲方爸爸的消息：“苏老师，
第三版的色调能不能再调亮一点？客户觉得有点暗。”苏念回了个“好的”，爬起来洗漱，
然后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调色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念，我是陆时年。我回来了，方便见一面吗？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心跳加速，
而是——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哦对，林依依那个大嘴巴。
她拿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秒回：“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老地方。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后山的那棵大槐树下。那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放学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里。她画画，他写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就躺在树荫下看云，看云从一朵变成另一朵，看时间从指缝间溜走。她回了句“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整天，苏念都没法专心工作。她画了擦，擦了画，
最后干脆关了电脑，开始翻衣柜。她试了七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便，
第三套太刻意，第四套太老气……林依依要是知道她为了见陆时年试了七套衣服，
一定会笑掉大牙。最后她选了件简单的碎花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换掉，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花了太久时间，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到达后山的时候，苏念远远地看到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男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休闲裤，身姿挺拔。他侧对着她，正在看手机，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苏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还保留着多少小时候的影子——事实上，
他和记忆里的那个清秀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肩膀宽阔，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的、成年男人的气质。但她还是认出了他。因为他站着的姿势，
和他看东西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苏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陆时年。
”他抬起头，看向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很慢。
苏念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尾的弧度是温柔的。“苏念。”他说，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了很多，
但叫出她名字的方式，还是那个调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来了。”“嗯。
”苏念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你变了很多。”“你也是。”陆时年打量着她，
“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苏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刚才笑了吗？
两个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沉默。十多年的空白，
不是一句“好久不见”就能填满的。“坐吧。”陆时年先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树下的石头，
“还是老地方。”苏念坐下来，发现石头上垫了一块手帕。她看了他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这个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总是默默地把舒服的位置让给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念问。“前天。
辞了上海的工作，打算回来创业。”陆时年说，“做本地生活类的APP，
小城市的市场还有很大空间。”“哦。”苏念点点头，她对这些不太懂，“那……你爸妈呢？
”“还在上海。他们不习惯小城市的生活。”陆时年顿了一下，“我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苏念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接。“你呢？”陆时年侧过头看她，
“听说你在做插画师？”“嗯，自由职业，在家接稿。”苏念笑了笑，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我一直在看你画的画。”陆时年说。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有一个插画账号，叫‘念念不忘’。”陆时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关注了，你每一幅画我都看过。”苏念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
念念不忘。那是她的插画账号，粉丝不多，但她一直在用心经营。
她画的最多的主题就是童年、故乡、还有……一个男孩的背影。“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风格。”陆时年说，“你画画的方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喜欢在角落画一朵小蒲公英。”他顿了顿，“而且，你画的那个男孩，是我吧？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否认，但看着陆时年那双认真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她最后说。“为什么要道歉？”陆时年问。“我……”苏念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角，“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被你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陆时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让苏念心脏骤停的话。“我也画过你。
”苏念猛地抬头。陆时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坐在窗前画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线条很稚嫩，但能看出来画得很用心，
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高中画的。”陆时年的声音很轻，“搬到上海之后，
有一段时间很不适应，晚上睡不着就画画。画来画去，画的都是你。”苏念盯着那张照片，
眼眶突然就红了。“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不联系我？
”陆时年把手机收回去，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像在替他说什么。“我以为你不想联系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搬走之前我跟你说了，让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但你没回我。”苏念张了张嘴。
她想起来了。搬家那天，陆时年站在他家门口，眼眶红红的，对她说：“苏念，你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她当时也是红着眼眶，但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才十五岁，她不知道“等”这个字意味着多少年，她怕自己等不起，更怕他回不来。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而那个沉默，被他理解成了拒绝。“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联系了。
”陆时年继续说，“后来我找过你的**，但你好像注销了。高中的时候学业忙，
慢慢地就……断了。”苏念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注销**是因为，
每次打开那个灰色的头像，她都会忍不住点进去，看他有没有更新动态。
她受不了那种等待的滋味，所以干脆把账号注销了，以为自己这样就能忘了他。
结果她花了十一年，都没能忘掉。“对不起。”陆时年看到她的眼泪，明显慌了，
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你别哭啊，我不是来翻旧账的，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她看着他说。“什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我一哭你就慌。
”苏念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真，“陆时年，你都二十六了，
怎么还没学会怎么哄女孩子？”陆时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因为我想哄的，一直都是同一个。”风停了。蝉叫也停了。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棵老槐树，和一个被风记得的夏天。
第三章成年人不说如果从后山回来之后，苏念的状态就不太对。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画画的效率直线下降，就连林依依发的“快出来吃小龙虾”的夺命连环消息她都回得很敷衍。
“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林依依直接杀到了她家，一进门就开始扫描，“你今天画了几张？
”“半张。”苏念心虚地说。“半张？！”林依依瞪大了眼睛，“你平时一天画三张的！
苏念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苏念把抱枕砸过去：“谈你个头！我就是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林依依接住抱枕，眯起眼睛，“是因为某个人回来了，让你的心乱了？
”苏念不说话，把头埋进抱枕里。林依依在旁边坐下来，
难得正经地问：“所以你们那天见面聊了什么？”苏念把那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陆时年关注了她的插画账号，说到他画的素描，说到他说“我想哄的，
一直都是同一个”。林依依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也太甜了吧！”林依依抓住苏念的肩膀疯狂摇晃，“他关注了你的插画账号三年！三年啊！
这是什么绝世暗恋剧本！苏念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苏念被她晃得头晕：“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我冷静不了！”林依依松开她，
捂着脸在沙发上打滚，“天呐天呐天呐，青梅竹马，失联十一年，
重逢后发现他一直默默关注你，还画了你！这不就是网文里的情节吗？苏念你快点嫁给他！
”苏念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但心里那个结还是没解开。“依依。”她轻声说，
“你说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林依依停止了打滚，坐起来看着她。“十一年。
”苏念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有十一年的时间可以回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林依依想了想，说：“你有没有问过他？”“没有。”苏念摇头，
“我怕……怕答案不是我想听到的。”林依依看着她，叹了口气：“苏念，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你管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呢？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而且他还喜欢你，这不就够了吗？”苏念没说话。她当然希望事情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