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落幕不过三日,战王府便因甜宝的低烧乱了阵脚。
并非受了委屈郁结于心,纯粹是白日里疯玩过甚,回府当夜便发起低烧,小脸烧得通红。
萧衍忌当即就要命人进宫请太医,神色焦灼得近乎失控,孙管家连忙拦阻,苦劝公主只是积食用风,无需惊动圣驾,徒增陛下担忧。
可萧衍忌半句不听。于他而言,甜宝分毫不适都是天大的事,不等管家再多言,便已派人快马请太医入府。
诊脉过后,太医定论乃是小儿积食兼外感风邪,两剂药便可痊愈。萧衍忌亲手端药,寸步不离地盯着甜宝喝下。
苦涩药汁入喉,小丫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却咬着唇强忍着没哭,喝完还扯出个软软的笑,糯声道:“爹爹,甜宝不怕苦。”
那一声轻语,险些让萧衍忌红了眼眶。
当日他便勒令厨房,将药方中能替换的药材尽数换成味淡不苦的,又备下满满一匣蜜饯,每次甜宝喝完药,便立刻塞一颗进她嘴里。
蜜饯的甜意漫开,甜宝眯起眼睛,只觉得生病竟也成了幸事——平日里温柔的爹爹,此刻更是满眼宠溺,亲自喂药、守在床边伴眠,大手一遍遍轻抚她的额头试温,温柔得不像话。
小丫头心底偷偷盼着能多病几日,却被青禾点破心思。
青禾温声劝她,若是装病,殿下定会日夜忧心。
甜宝看着爹爹连日紧锁的眉头,终究心软,病一痊愈便立刻恢复活力,再也不藏着掖着,重新成了府里上蹿下跳的小野马。
病愈第三日,宫里传来旨意,并非帝王召见,也非皇后相邀,而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登门,说太后思念甜宝,命人接她进宫叙话。
甜宝自是满心欢喜,皇祖母待她素来亲厚,每次进宫都有吃不完的点心,还会讲天上神仙的故事。
比娘亲讲的民间趣闻更添几分奇幻,每每听得她入迷,缠着太后一个接一个地讲,直到太后嗓子沙哑,皇后在旁又好气又好笑地劝阻才肯作罢。
当日萧衍忌需赴城外巡营,无法陪同,亲自将甜宝送上轿辇,立在府门口望着轿子远去,直至看不见踪影才转身。
临行前,他看向暗处隐匿的暗卫,眼神冷冽如冰,只消一眼,便传递出不容置疑的指令:“全程护好公主,若有分毫差池,提头来见。暗卫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甜宝入宫先赴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彼时皇后正与几位妃嫔闲谈,见她到来,妃嫔们识趣告退。
皇后将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细细询问她在府中起居,甜宝歪着头一一应答,故意捏着圆滚滚的脸蛋撒娇,说想皇伯母想得都瘦了,逗得皇后开怀大笑。
捏着她的小脸笑称:“你这小汤圆,分明是越发圆润,哪来的瘦?”
从坤宁宫出来,皇帝近侍福安早已等候在外,皇帝上午需批阅奏折,便让福安先送甜宝去寿康宫,言明批完折子便去看她。
两人沿宫道而行,行至半途,福安被内务府小太监拦住,称有紧急事务请示。
福安面露难色,甜宝却大大方方挥手:“福安公公快去,我认得去皇奶奶宫里的路,自己走就好!”
福安思量着宫中有侍卫值守,公主断然不会走丢,再三叮嘱后便匆匆离去。
甜宝独自一人沿着回廊慢走,鬓边金铃铛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宫道,格外悦耳。
她走走停停,赏花剪草,还对着檐下麻雀轻声打招呼,听着麻雀叽叽喳喳,仿佛在分享御膳房的剩饭趣事,小脸上满是笑意。
行至寿康宫偏殿附近,一阵压抑的哭声随风传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恸哭,而是死死捂住嘴、竭力隐忍的呜咽,断断续续,满是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
甜宝脚步顿住,循着声音轻步上前,探着小脑袋往半开的殿门里望去。
太后端坐榻上,怀里搂着一位素衣女子,女子年约三十,容貌清丽,此刻双眼红肿如核桃,泪水浸透了手中锦帕,肩头不住颤抖。
“母后,儿臣实在走投无路了……暮辞他昨日又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滴水未进,谁都不见……太医早已断言,他的腿再无治愈可能,可他才十二岁啊,往后余生该如何是好……”女子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太后眼眶泛红,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难掩心疼:“丽华,莫哭,你若垮了,暮辞谁来照料?”
“母后,江南神医、西域郎中,天下名医我求了个遍,人人都束手无策!从前的暮辞多好,骑马射箭样样拔尖,是宫里人人夸赞的少年郎,如今却连房门都不愿出,连我这个亲娘都拒之门外……
他从前连蚂蚁都不忍踩死,如今竟会动手打伤伺候的太监,我的儿,他这是心里苦啊……”
长公主萧丽华再也忍不住,埋在太后怀里失声痛哭,积攒许久的绝望与心疼尽数爆发。
甜宝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听完,小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只剩凝重。
她听懂了,那个叫沈暮辞的表哥,因腿伤再也站不起来,把自己封闭起来,而姑母正因心疼儿子,陷入无尽的痛苦。
娘亲卧病离世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那时的她,也是这般无助,想尽办法想让娘亲开心,却终究没能留住娘亲。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可她强忍着泪水,轻轻走进偏殿,仰起小脸,软糯地喊了一声:“皇奶奶。”
太后与长公主同时抬首,长公主慌忙擦去泪水,强撑着挤出笑容,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眼中泛起一丝柔软。
太后将甜宝拉到身边,柔声介绍:“这是你姑母,长公主殿下。”
甜宝乖乖行礼,声音清亮:“姑母好。”
长公主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笑意难掩苦涩:“真是个好孩子,若是暮辞也能这般鲜活,该多好。”
“姑母,别哭啦,笑起来才好看。”
甜宝仰着头,语气认真,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敷衍,满是真诚。
一句话,让长公主泪水再次涌出,又哭又笑地将她搂进怀里。
见长公主端茶的手不住颤抖,甜宝伸出小手覆在她手上,稳稳扶住茶盏,又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腰,小脑袋贴在她身上,轻声道:“姑母,我给你暖暖,心里就不冷了。”
这简单的举动,瞬间击溃了长公主所有的坚强,她抱着甜宝,泪水无声滑落,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太后看着这一幕,也悄悄转过身,拭去眼角泪光。
情绪平复后,长公主起身整理衣裙,对太后道:“母后,我带暮辞去御花园透气了,强行把他推出来的,总关在房里,迟早要闷出病。”
太后轻叹点头,知晓她也是万般无奈。
长公主转身欲走,甜宝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眼神澄澈:“姑母,我能一起去吗?我想看看表哥。”
长公主一愣,看向太后,太后颔首:“让她去吧,孩童心性纯粹,或许能让暮辞放下防备。”
长公主牵着甜宝的手,往御花园走去。
竹林旁的僻静亭中,便是沈暮辞所在之处,此处人少安静,只因他不愿被人看见自己坐轮椅的模样。
远远望去,亭中少年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众人,面朝竹林。
背影单薄得近乎脆弱,肩头紧绷,似是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墨发散落肩头,随风轻扬,满是孤寂,像极了寒冬里落尽叶子的孤树,透着无尽落寞。
“暮辞。”
长公主轻声呼唤,牵着甜宝走上台阶,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
轮椅上的少年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他身着月白长袍,干净却褶皱明显,显然久未更换。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修长白皙,却毫无生气,如同精致的摆设。
甜宝绕到侧面,悄悄看向他的侧脸,容貌清俊绝伦,比太子哥哥更显出众,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物,望着竹林,却眼底无物,仿佛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
长公主轻声介绍,语气满是期许,可沈暮辞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长公主心中酸涩,却不敢在他面前落泪,蹲下身叮嘱甜宝几句,便转身离去,脚步踉跄,频频回头,满心期盼能听到儿子的一声呼唤,可终究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亭中只剩甜宝与沈暮辞两人。
甜宝站在轮椅旁,仰着头静静看着他,没有吵闹,没有催促。
她看着他紧闭的唇角,看着他袍下软塌塌、毫无力气的双腿,那模样,与娘亲卧病时一模一样,鼻尖再次发酸。
“哥哥。”她轻声开口,声音软绵,带着暖意。
少年毫无回应。
“我叫甜宝,今年四岁,姑母说你十二岁,对吗?”甜宝自顾自说着,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漠。
终于,少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个细微的反应。
甜宝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问道:“哥哥,你的腿,是不是很疼?”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少年最痛的伤疤。
他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下颌线条紧绷,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暴躁,那是被揭开伤疤的绝望,是无法言说的屈辱。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甜宝连忙轻声道歉。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戾气,字字生硬:“走开。”
换作寻常孩童,早已被这寒意吓哭,可甜宝没有。
她见过娘亲病痛时的暴躁,知晓这冷漠背后,是藏不住的疼,她摇着头,语气坚定:“我不走。”
“你一个四岁孩童,懂什么!”
少年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愤怒,可愤怒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懂。”
甜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我娘亲以前也不能走路,她也说自己是废人,说拖累我,后来她走了……可她不是废人,她是我最爱的娘亲,就算不能动,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娘亲。”
少年浑身一僵,眼底的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动容。
他死死盯着甜宝,眼前这个小小的丫头,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纯粹的共情与真诚,那是他腿伤之后,从未感受过的目光——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当他是寻常少年。
良久,他声音微哑,第一次主动开口:“你叫甜宝?”
甜宝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繁星坠入眼底,用力点头:“嗯!我是甜宝!”
少年不再说话,重新转回头看向竹林,可紧绷的肩头,却悄悄放松了些许。
甜宝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他面前,笑意甜甜:“哥哥,吃蜜饯吧,吃了就不难过了。”
少年淡淡拒绝:“不吃。”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说话,好不好?”甜宝丝毫没有气馁,将蜜饯放在轮椅扶手上。
少年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随便。”
在甜宝心里,“随便”便是应允。她开心地挥挥手,金铃铛叮当作响:“哥哥明天见!”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直至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收回。
扶手上的蜜饯,油纸印着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阳光洒落,兔影落在他的袍角,像一个笨拙又温暖的拥抱。
他没有拿起,也没有拂落,只是静静看着,眼底冰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寿康宫内,长公主正满心焦灼地等候,见甜宝跑进来,立刻上前拉住她,声音颤抖:“暮辞……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
甜宝骄傲地扬起小脸,掰着手指细数,“他说‘走开’,还问我名字,最后说‘随便’,一共三句呢!”
长公主瞬间愣住,随即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两年了,儿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眼前这个小小的丫头,竟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太后轻抚长公主的背,满眼欣慰:“小孩子的心最纯粹,或许,甜宝能让暮辞振作起来。”
甜宝仰起头,认真看着太后与长公主:“皇奶奶,姑母,我想帮哥哥治腿,就算治不好,我也天天来陪他说话,不让他孤单。”
太后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莫要勉强自己。”
傍晚,甜宝乘轿回府,萧衍忌早已巡营归来,在书房等候。
见小丫头满眼雀跃地扑进来,他便知今日在宫中有奇遇。
甜宝抱着他的腿,叽叽喳喳讲述与沈暮辞相识的经过,说起表哥的孤寂与痛苦,小脸上满是心疼。
萧衍忌知晓沈暮辞的遭遇,也懂甜宝的善心,他将女儿抱在膝上,温声道:“想帮他便去,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错。”
心底却已暗自盘算,传信边关,将那位脾气古怪却医术超群的军医召回京,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为甜宝,为他那个外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