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折梅枝

欲折梅枝

YiYiLi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沈疏月季霄 更新时间:2026-06-24 12:02

这本小说欲折梅枝题材新颖,不俗套,小说主角是沈疏月季霄,YiYiLi大大文笔很好,精彩内容推荐然后弯起手臂,与他的手臂交缠。两人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呛得沈疏月眼眶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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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永宁十一年,暮春。长公主府的白玉兰开了满院,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

    像是下了一场细雪。沈疏月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送来的旨意,

    明黄绢帛上墨迹未干,末尾盖着天子印玺,字字句句都是不容置喙的恩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沈疏月端庄淑睿、温婉贤良,

    今有镇南将军季霄战功赫赫、忠勇可嘉,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她已经盯着这封圣旨看了半个时辰。身旁的侍女青禾小心翼翼地端了盏蜜水过来,

    低声劝道:“殿下,您都看了一晌午了,这圣旨上的字都快被您看出花来了。

    ”沈疏月没接蜜水,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苦笑,

    又像是自嘲,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季霄。”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平淡淡的,

    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青禾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季霄,镇南将军,

    十八岁领兵出征,二十三岁平定南疆叛乱,二十五岁击退北狄十万铁骑,二十六岁封侯拜将,

    是整个大梁朝最年轻的二品武将。此人骁勇善战、杀伐果断,在军中威望极高,

    民间甚至有“季将军过处,寸草不生”的说法。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三年前,

    沈疏月亲手将季霄送进了大理寺的天牢。那桩案子说来话长。

    彼时季霄被指控私通北狄、泄露军机,证据确凿到几乎无法辩驳。沈疏月奉旨主审此案,

    翻遍了所有卷宗,最后在所有人面前宣判季霄有罪,收押待斩。虽然三天后真凶落网,

    季霄得以**昭雪,但那段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终究是真实存在过的。

    沈疏月至今还记得季霄被押出大堂时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比仇恨更让人心寒的东西。失望。彻骨的失望。她站在高堂之上,

    看着他被人拖下去,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面上却纹丝不动。后来季霄被释放,官复原职,

    甚至比从前更受圣眷。但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沈疏月一次。朝堂上偶然遇见,

    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行礼如仪,然后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沈疏月本以为,

    这辈子她跟季霄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直到今天这道赐婚圣旨送到她手里。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青禾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

    “明明知道殿下和季将军之间……怎么还……”沈疏月把那道圣旨慢慢卷起来,

    放进紫檀木的匣子里,声音不咸不淡:“天子赐婚,臣子只有谢恩的份。什么‘在想什么’,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青禾噤了声,但脸上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沈疏月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春日的阳光透过枝丫落在她脸上,

    将她眉眼间的沉静照得越发分明。她今年二十一岁,在这个大多数女子早已为人母的年纪,

    她依旧是待字闺中的长公主。不是没有人提亲,而是她不愿嫁。或者说,她不敢嫁。

    母后早逝,父皇沉溺修道,兄长继位后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倒是极好,

    但这种好也仅限于“不逼她嫁人”而已。沈疏月在这座公主府里住了六年,

    种花、读书、偶尔进宫陪皇后说说话,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

    谁知道天子一纸圣旨,就把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赐婚的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长公主要嫁给季将军了。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天子为了笼络功臣,有人说这是为了化解旧怨,

    还有人说这是季霄主动求来的姻缘。最后这个说法传到沈疏月耳朵里时,她正在书房里练字,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主动求的?”她抬起头,

    看向来传话的宫女,“你确定?”宫女点头:“宫里的刘公公亲口说的,

    说是季将军前几日单独觐见陛下,出来之后陛下就拟了这道赐婚旨意。”沈疏月放下笔,

    目光落在那朵墨花上,沉默了很久。季骁主动求娶她?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个人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求娶?除非……他想报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沈疏月深吸一口气,

    把那张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也罢。”她轻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二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正是盛夏时节。这三个月里,沈疏月没有见过季霄一面。赐婚之后,

    季霄就被派去巡视边关,直到婚礼前三天才回京。沈疏月是从青禾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殿下,季将军回京了。”青禾从外面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听说是连夜赶回来的,

    风尘仆仆的,直接进了宫去见陛下。”沈疏月正在试嫁衣,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衣襟。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凤纹,

    裙摆上缀满了米珠和玉石,重得几乎让人走不动路。尚衣局的绣娘们花了两个月才赶制出来,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顶级的工艺。沈疏月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嫁衣的自己,

    恍惚觉得像是在看别人。“好看吗?”她问青禾。青禾眼眶一红:“好看,

    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沈疏月笑了笑,没说什么。大婚那日,天气极好。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迎亲的队伍从季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长公主府。

    沈疏月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上了花轿,耳边是震天的鞭炮声和喧闹的贺喜声。

    她坐在花轿里,手心微微出汗。花轿颠簸着往前走,她的思绪也跟着颠簸。

    她想了很多——想三年前那桩案子,想季霄那个失望的眼神,

    想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她甚至想,季霄会不会在洞房里对她动手?

    毕竟以他的脾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花轿在季府门前停下,沈疏月被人扶下轿,跨过火盆,

    走进大堂。拜堂的时候,她透过盖头下方的那条缝隙,看见了一双黑色靴子,

    靴面上绣着银线云纹,站在她身旁,近在咫尺。那是季霄的靴子。

    沈疏月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跟着司仪的唱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被送进了洞房。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字贴满了窗户,

    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瓜果点心。沈疏月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在等。等了很久。久到红烛都烧短了一截,

    久到她的腿都坐麻了,那扇门才终于被推开。一阵酒气随着夜风涌进来。

    沈疏月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但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在她面前停下来。然后,盖头被挑开了。红绸滑落的瞬间,沈疏月终于看见了裴骁。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

    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一样冷硬。常年征战让他晒黑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深不见底的黑,像是山间最幽深的潭水。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灼热而复杂,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沈疏月抬起头,

    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足足有十几息的工夫,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季霄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一杯递给她,

    一杯自己端着。“长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酒意,“该喝合卺酒了。

    ”他说的是“长公主殿下”,而不是“娘子”或者“夫人”。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无形的刀,

    干净利落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沈疏月接过酒杯,指尖微微一顿,

    然后弯起手臂,与他的手臂交缠。两人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呛得沈疏月眼眶微红,

    但她忍住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季霄放下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勾了勾嘴角,

    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三年不见,殿下倒是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沈疏月抬眼看他:“将军也是,比从前更会说话了。”季霄的笑淡了下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沈疏月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低下头,凑近她,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酒气混合着冷冽松香的味道。“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有她能听见,“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

    ”沈疏月的心猛地一缩,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圣上赐婚,将军不敢抗旨。

    ”她说。季霄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不敢抗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像是在品味一个天大的笑话,“殿下,你太小看我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季霄此生,

    从不知道‘不敢’两个字怎么写。”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疏月下意识地站起来:“你去哪?”季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殿下放心,

    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讥诮,“我季霄虽然粗鄙,

    但还不至于强迫一个不情愿的女人。”门开了,又关上。

    红烛的火焰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沈疏月站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慢慢坐回床边,低下头,

    看着嫁衣上那些精致的金线绣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她本以为季霄会质问她三年前的事,会冷嘲热讽,甚至会动手。她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唯独没想到他会就这样转身离开。沈疏月把空酒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伸手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她躺下来,合衣躺在床上,

    盯着头顶那方红绸帐顶,一夜无眠。隔壁书房里的灯,也亮了一整夜。三第二日清晨,

    沈疏月是被青禾叫醒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眼皮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殿下,殿下。

    ”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焦急,“该起了,今日还要进宫谢恩呢。

    ”沈疏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衣而卧,嫁衣皱成了一团,头发散得到处都是。她坐起来,

    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头疼让她微微皱起了眉。“裴骁呢?”她问。

    青禾的表情有些微妙:“季将军……天没亮就起了,在前院练了一个时辰的枪,

    这会儿在沐浴更衣。”沈疏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梳洗打扮的时候,

    青禾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声嘀咕:“殿下,昨晚……季将军他……”“他走了。

    ”沈昭宁淡淡地说,“去书房睡的。”青禾的手一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疏月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直说。”青禾咬了咬嘴唇:“奴婢就是觉得,

    这也太过分了。大婚之夜丢下新娘子自己去书房,这不是打殿下的脸吗?

    ”沈疏月笑了笑:“他打我的脸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青禾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但沈疏月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

    她早就知道这桩婚事不会是什么琴瑟和鸣的佳话,季霄能给她留个体面,没有当众给她难堪,

    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厚道了。收拾妥当之后,沈昭宁走出房门,正好撞见季霄从隔壁书房出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挺利落,

    与昨晚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判若两人。看见沈疏月,他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走吧。”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沈疏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两人并肩走在季府的游廊里,中间隔了足足两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疏月的脸上,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季霄的侧脸。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薄唇微抿,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沈疏月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安静地走着。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车夫搬了脚踏,季霄先上了车,

    然后伸出手来扶沈昭宁。沈疏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住她手的力道不轻不重,

    稳稳当当地将她扶上了马车。但一上了车,他就松开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坐到车厢另一侧,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沈疏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书的动作,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明明恨她入骨,却还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在大门口扶她上车,在宫里大概也会装作夫妻和睦的样子。真是难为他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皇宫,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疏月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她看见一个小孩追着风筝跑过街角,看见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手牵着手走过集市。她忽然有点羡慕。羡慕那些平凡的人,

    可以平凡地活着,平凡地相爱,平凡地过完一生。而她呢?她是大梁的长公主,身份尊贵,

    锦衣玉食,但她的婚姻是政治工具,她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到了。

    ”季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季霄放下书,率先下了车,

    然后像来时一样伸出手来扶她。沈疏月把手递过去,这一次她注意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进宫的路很长,穿过一道道宫门,

    经过一座座殿阁。季霄走在她身侧,步伐不快不慢,恰好与她保持一致。

    沈疏月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季霄被关在天牢里的时候,她去看过他一次。

    那是在宣判之后、行刑之前的三天里。她趁着夜色去了天牢,一个人去的,连青禾都没有带。

    天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季霄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手脚都戴着镣铐,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沈疏月站在牢门外,

    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季霄,你再等等。”牢房里的人没有反应,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沈疏月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听见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为什么?”她僵住了。“为什么是你?

    ”季霄睁开眼睛,隔着铁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得像刀,

    “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来审我?为什么偏偏是你来判我?”沈疏月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季霄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以为你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原来你跟他们一样。”沈疏月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但她感觉不到疼。她转身离开了天牢,脚步又快又急,像在逃跑。走出天牢大门的那一刻,

    夜风迎面扑来,她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哭。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任何人、任何事掉过一滴眼泪。

    四进宫谢恩的流程比沈疏月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天子心情很好,拉着季霄说了好一会儿话,

    又赏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玉如意、金麒麟、云锦缎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皇后拉着沈疏月的手,笑着说了几句体己话,

    无非是“将军是个好儿郎”“你们要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沈疏月一一应了,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滴水不漏。从天子的寝殿出来的时候,季霄走在她前面半步,

    忽然放慢了脚步,跟她并肩而行。沈疏月侧头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的表情比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眉宇间的冷意似乎淡了几分。“陛下很喜欢你。

    ”沈疏月说。季霄嗯了一声:“陛下的恩典,臣铭记于心。

    ”沈疏月听他用了“臣”这个自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马车启动之后,季霄忽然开口了。

    “三日后是你母亲的忌日。”沈疏月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她母亲——先皇后——去世已经十二年了,忌日那天她每年都会去皇陵祭拜。

    “你母亲的陵墓在城外的青峰山,”季霄说,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我陪你去。

    ”不是“我送你去”,而是“我陪你去”。沈疏月心里微微一动,

    但面上不显:“将军军务繁忙,不必麻烦了。”“不麻烦。”季霄的声音淡淡的,

    “你是我的夫人,陪你祭母是分内之事。”夫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沈疏月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绞了绞,轻声说了句:“好。”回门那日,沈疏月一大早就起来了。

    按照规矩,新婚三日后新妇要回娘家省亲。虽然她的娘家是皇宫,但规矩还是要走的。

    季霄已经在前院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儒雅。

    沈疏月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穿白色倒是好看。马车到了宫门口,季霄照例扶她下车。

    这一次,他的手在她手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沈疏月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天子在御花园设了家宴,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天子、沈疏月,还有年仅八岁的太子沈昭衍。

    小太子看见姑姑很高兴,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就不撒手:“皇姑姑,我好想你!

    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沈疏月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才三天而已,哪里久了?

    ”“三天也很久!”沈昭衍嘟着嘴,然后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季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就是皇姑父吗?”季霄单膝跪下,与小太子平视,神情认真:“臣季霄,见过太子殿下。

    ”沈昭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好高啊,比皇姑高好多。”沈疏月忍俊不禁,

    季霄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家宴上,天子频频举杯,季霄陪着喝了不少酒。

    沈疏月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虽然喝得多,但面色不改,眼神始终清明。倒是天子先喝多了,

    拉着季霄的手开始说醉话:“季卿啊,朕把妹妹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

    朕饶不了你……”季霄看了沈疏月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沈疏月差点没捕捉到。“臣不敢。

    ”他说。沈疏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想:不敢?你昨晚不就欺负我了吗?当然,

    此欺负非彼欺负。回府的路上,季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沈疏月以为他睡着了,

    便悄悄打量起他来。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的冷厉会散去很多,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但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沈疏月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最后落在他喉结下方一处隐约可见的伤疤上。那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不知道。

    三年前她审他的案子时,翻遍了所有卷宗,把他的生平履历看了无数遍,知道他十二岁从军,

    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十八岁那年身中三箭险些丧命,二十岁……“看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沈疏月一惊,对上季霄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明得很,

    哪里有半分醉意。沈疏月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微微发热,

    但她面不改色地说:“将军脸上有东西。”季霄挑眉:“什么东西?”“一只蚊子。

    ”沈疏月一本正经地说。季霄看了她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

    但沈疏月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这是三年来,

    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五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沈疏月和季霄住在同一座府邸里,

    吃同一锅饭,见同一些人,但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白天,季霄去军营点卯,

    沈疏月在府里处理家务、看书、写字。晚上,季霄回府,两人一起用晚膳,

    但席间几乎不说话。用完膳,季霄去书房,沈疏月回卧房,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府里的下人们都看出来了,将军和公主之间的关系不太对劲。但他们不敢议论,

    只能私底下交换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青禾是最着急的那个。

    她每天都在沈疏月耳边念叨:“殿下,您跟将军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这都成亲一个月了,

    还没圆房呢……”沈疏月每次听到这话都面不改色:“急什么。”“奴婢能不急吗?

    万一将军在外面有人了怎么办?”沈疏月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季霄这个人,

    在军中待了十几年,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据说连青楼楚馆都不去的。这样的人,

    说他外面有人,还不如说他外面有鬼来得可信。但沈疏月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季霄娶了她却又冷着她。如果他恨她,大可以在新婚之夜羞辱她,

    或者在其他地方给她难堪。但季霄没有。他对她始终是客客气气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但就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说不上难喝,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喝。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那场大雨。那天傍晚,沈疏月在花园里散步,

    忽然下起了暴雨。她没带伞,只好跑到最近的回廊里躲雨。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回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摇晃得像鬼魅。沈疏月站在廊下,看着瓢泼大雨发呆。

    她其实挺喜欢下雨的。小时候在宫里,每逢下雨天,母后就会抱着她坐在窗边,给她讲故事。

    母后的声音很温柔,像雨丝一样细细软软的,能抚平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后来母后死了,

    沈疏月再也不喜欢下雨天了。因为下雨天她会想起母后,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想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母后那样无条件地爱她、保护她。雨越下越大,

    风裹着雨丝飘进回廊,打湿了她的裙摆。沈疏月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

    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抱着手臂,正准备让人去找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跑过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眼前。是季霄。他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往下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但显然没有撑开——他是跑过来的,连撑伞的时间都没有。

    “你怎么在这儿?”他皱着眉,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沈疏月愣了愣:“散步。

    ”“散步?”季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天气散步?”沈疏月还没来得及回答,

    季霄已经上前一步,把那把没撑开的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干燥而温暖,混着淡淡的松香味。沈疏月整个人都僵住了。“走。

    ”季霄说完这个字,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疏月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手里的伞啪嗒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老远。“伞——”她喊道。“不要了。

    ”季霄抱着她冲进雨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雨水砸在脸上,沈疏月不得不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很宽很硬,心跳声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进她耳朵里,沉稳有力,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别怕,我在。沈疏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假装那只是雨水。季霄抱着她一路走回卧房,推开门,把她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来人,拿干毛巾来,拿干净衣服来。

    ”他对外面喊道,声音又急又沉。很快就有下人送来了热水、毛巾和干净衣物。

    季霄接过毛巾,迟疑了一下,递给了青禾:“替你们殿下擦干头发,别让她着凉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季霄。”沈疏月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疏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喉咙动了动,

    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也快去换身干衣服吧。”季霄的背影微微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大步离开了。青禾一边给沈疏月擦头发一边偷偷笑。“笑什么?”沈疏月问。“殿下,

    将军是跑过来的。”青禾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大的雨,他连伞都没撑就跑来找您了。

    ”沈疏月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季霄体温的外袍。那天晚上,

    沈疏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季霄从雨里跑过来的样子——湿透的头发,

    紧皱的眉头,还有那件被雨水浸透的外袍。她想起三年前那桩案子。其实季霄不知道的是,

    那桩案子的卷宗里有一处关键证据,是沈疏月亲自发现的。

    大理寺的官员们在浩如烟海的文书里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破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

    在一本不起眼的账簿里发现了那笔可疑的账目。也是她,连夜去敲了大理寺卿的门,

    逼着他重新开审。更是她,在真凶落网之后,跪在天子面前求了一道特赦令,

    让季霄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释放。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因为当时主审此案的人是她,判季霄有罪的人也是她。如果让人知道她暗中做了这些事,

    不仅她的声誉会受损,更重要的是,那桩案子的翻案就会被质疑——别人会说,

    这不是因为找到了真凶,而是因为长公主徇私。所以沈疏月选择了沉默。她宁愿季霄恨她,

    也不愿意让他的清白蒙上任何一丝阴影。这个秘密,她藏了三年,本以为会藏一辈子。

    但她没想到,她会在这样一个雨夜,开始动摇。六转折发生在成亲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那天沈疏月去书房找一本书,无意间发现季霄的书桌上压着一张画。画上是一枝白梅,

    笔触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枝干的走势和花朵的分布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像是画了很久。沈疏月拿起那张画,

    看清那行小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永宁八年,冬,长公主府梅林写生。”永宁八年,

    那是四年前。四年前的冬天,沈疏月确实在府里的梅林里赏过梅。

    她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梅花开得极好,红白相间,映着皑皑白雪,美得不像人间。

    但她不记得那天见过季霄。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画上的梅枝,

    角度是从梅林外往里看的,也就是说,画画的人当时站在梅林外面。沈疏月闭上眼睛,

    努力回忆四年前那个冬天。那天她是一个人去的梅林,连青禾都没带。

    她在梅林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出来的时候,

    她看见梅林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量很高,

    站在雪地里像一棵笔直的松。他的肩头和发顶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沈疏月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哪家的公子路过。她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就走了。现在想来,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季霄。

    沈疏月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拿着那张画去找青禾:“四年前冬天,季霄是不是来过京城?

    ”青禾想了想:“殿下,四年前季将军刚从南疆平叛回来,陛下在宫中设宴庆功,

    他确实在京中待了半个月。”半个月。沈疏月攥紧了手中的画,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三年前,季霄出事之前,曾经托人送过一封信到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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