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穿过忘机园层层叠叠的竹影，茶室里，谢观岑正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独自与自己对弈。
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腕间戴着一串檀木佛珠。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林默静悄悄地站在茶室门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跟了谢观岑七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谢观岑极爱独处，尤其是在处理完棘手的商业事务后。
原本计划今天下午三点回京市，谢观岑突然开口要来疏园，还让李寅去听雨轩把泠初叫过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拖沓，慢慢向茶室走来。
谢观岑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向门口的方向。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茶室门口。
泠初站在门槛外，微微低着头。她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苏绣旗袍，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迎春花，原本该是明媚鲜活的颜色，此刻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一张薄得透明的纸。
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在旗袍的勾勒下愈发纤细，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她的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而她露在旗袍袖口外的手腕，更是触目惊心。几道清晰的红印深深嵌在白皙的皮肤上，指节因为刚才用力揉搓而变得通红，甚至有几处地方磨破了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谢观岑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棋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在谢家的地盘上，动他的人？
“进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让整个茶室的温度都瞬间降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林默心里一凛，知道谢观岑是真的动怒了。
泠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她以为是自己迟到了，惹他不高兴了，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走进茶室，脚步轻得像猫一样，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罗汉榻前，她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先生，您今天想喝什么茶？我这就去给您泡。”
谢观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把手伸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泠初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后藏。她咬了咬下唇，小声说道：“三爷。我刚才洗了手，有点红，不会耽误泡茶的。”
她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手不好看，怕影响了他的心情，赶紧解释道。
看着她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样子，谢观岑心里涌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谢观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寅。他的眼神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李寅心里一凛，赶紧走上前，微微躬身，将刚才在听雨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李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谢观岑的耳朵里。
每说一个字，谢观岑脸上的寒意就加重一分。
当听到吴天雄说疏园是“高级窑子”的时候，谢观岑手里的黑子“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半。
黑色的棋子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掉落，散落在棋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个茶室里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默和李寅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他们太了解谢观岑了，他越是平静，就代表他越生气。这次，吴天雄是真的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既然说不了人话，那也没有必要张嘴了，处理了。”
谢观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是，三爷。”李寅恭敬地应道，“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当然明白“处理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敢在谢家的地盘上撒野，下场只有一个——万劫不复。
泠初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谢观岑最多就是训斥吴天雄几句，或者让何茹出面解决一下。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直接说“处理了”。
她虽然不太懂商界的事情，但也听说过吴天雄的名号。那是在苏市只手遮天的地产大亨，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可在谢观岑嘴里，处理他就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一样简单。
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控制不住了。
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也不敢。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鹅黄色的旗袍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谢观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密密麻麻。
他最见不得女人哭。看到女人哭，他会觉得烦躁，觉得矫情。
可现在，看着泠初哭得这么伤心，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从来没有哄过任何人，更别说哄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僵硬，带着一丝笨拙。
“没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
“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听到这句话，泠初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谢观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恐惧、害怕，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谢观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女孩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怀里，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茶香和洗发水的味道，干净又纯粹。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低声哄着，“都过去了。”
林默和李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观岑。
那个冷漠疏离、不近女色的谢家三爷，竟然会让一个女人扑在他怀里哭，还会这么温柔地哄她。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两人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茶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