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司瞳睁开眼，看见的是棺材板。
她冷静了三秒钟。
——实验爆炸了？我记得我最后在测那个新型**的临界起爆条件……等等，这木头纹理，这陈年旧木的味道，这狭**仄的空间……
司瞳伸手推了推头顶。
没推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往上一顶——
“哐当！”
棺材盖飞出去三米远，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阳光刺眼。司瞳眯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四个男人齐刷刷扭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师……师妹？！”最年轻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声音都劈叉了，“你你你你活了？！”
司瞳没理他。她在迅速接收脑海中涌进来的记忆——
穿越了。
穿进昨晚熬夜看的那本《九州仙途》。
原主叫司瞳，长生宗最小的师妹，出场三章就领盒饭的炮灰。怎么死的来着？好像是被妖兽叼走了？还是掉下悬崖了？反正死得特别随便，属于那种作者懒得编就直接写“某日，司瞳外出采药，不幸遇难”的类型。
眼前这四个是她的师兄。
大师兄君临玉，剑修，话少，脸冷，原著里是个工具人配角。二师兄顾清商，丹修，温润如玉，喜欢研究药草。三师兄沈孤雪，身法诡异的刺客型修士，存在感极低，低到原著读者经常忘记还有这号人。四师兄纪星辰，年纪最小，活泼话多，负责活跃气氛。
而他们的师父——刚飞升失败，正在办葬礼。
司瞳现在坐着的，就是她自己的棺材。
因为原主在师父葬礼上哭晕过去，被师兄们以为“伤心过度随师父去了”，于是喜提棺材一口，准备合葬。
社死现场。
“那个……”司瞳清了清嗓子，正要编个“我只是假死”的借口——
四师兄纪星辰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师妹！你没事太好了！我们差点就要把你埋了！”
司瞳被勒得翻白眼：“松、松手……”
“阿星，放开她。”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纪星辰松了手，眼眶红红的：“大师兄，师妹活了！”
大师兄君临玉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面容冷峻，气质清寒，像是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他上下打量司瞳一眼，确认她是真活了，然后——
递过来一个账本。
“既然活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就把这个签了。”
司瞳接过账本，翻开。
二
第一页：长生宗资产清单——
固定资产：
·主殿三间（漏雨两间，严重漏雨一间）
·丹房一间（屋顶完好，但丹炉已损坏三年）
·弟子宿舍五间（勉强能住）
·灵田三亩（荒废，杂草比人高）
·后山一座（荒山，只长杂草）
流动资产：
·下品灵石：5块
·中品灵石：0块
·上品灵石：0块
·灵药：三年份黄精若干（不值钱）
·功法秘籍：筑基期以下功法三本（大众货）
负债：
·欠丹霞宗：3000下品灵石（三日后到期）
·欠天璇宗：500下品灵石（人情债，但也要还）
·欠坊市李记商铺：200下品灵石（药材赊账）
备注：师父飞升失败前，把全部家当都砸进去了。失败后，什么都没留下。
司瞳：“………………”
君临玉指了指最下面一行：“宗门继承人是你。师父临终前交代，如果你醒了，就让你签这个——债务**协议。”
司瞳抬头，看着四位师兄。
大师兄君临玉，脸上写着“反正我不管，你是继承人你负责”。二师兄顾清商，温润如玉但眼神里写着“你别指望我我有心无力”。三师兄沈孤雪，站在阴影里，跟不存在似的，但隐约能感觉到他在看这边。四师兄纪星辰，还在抹眼泪，一脸“师妹你怎么都行我都支持你”。
司瞳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3000灵石。
三天后。
一个破落得连丹炉都坏了的宗门。
四个指望不上的师兄。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身份——985高校化工博士，研究方向是含能材料，副业是帮导师管实验室财务。导师的项目经费经常断档，她硬是靠着精打细算和到处化缘，把一个濒临解散的实验室撑了三年。
管理一个濒临倒闭的宗门，和管理一个经费见底的实验室，有什么区别？
“笔呢？”
纪星辰一愣：“啊？”
“我说，笔呢？”司瞳看着他，“我签。”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司瞳，按原主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但胜在坚决。
然后合上账本，看向君临玉：
“三天后还钱是吧？带我先看看宗门还有啥能卖的。”
君临玉的眉头动了一下。
二师兄顾清商欲言又止。
三师兄沈孤雪……好像从阴影里往这边挪了一步，但没人注意到。
只有纪星辰傻乎乎地问：“师妹，你不难过吗？师父刚走，咱们还欠这么多钱……”
司瞳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棺材里跨出来。
“难过有用的话，要科学干什么？”
她走出灵堂，看见外面破败的山门，荒芜的灵田，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属于丹霞宗的豪华殿宇。
阳光正好。
司瞳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负债3000吗？她当年拉科研经费的时候，起步就是50万。
“来吧，”她回头，看着跟出来的四个师兄，“先带我看看丹房。”
三
丹房在宗门最东边，一间独立的小屋，屋顶倒是完好，但推开门的瞬间，司瞳就皱起了眉。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堆满了杂物，角落里一张破旧的丹炉，炉身上结满了蜘蛛网。墙上挂着各种药草，但大部分已经干枯发黑，显然存放不当。架子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司瞳随手拿起一个，打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酸臭味。
“这什么？”
二师兄顾清商走过来，脸上有些尴尬：“是……是去年炼废的聚气丹。本来想回炉重炼，但一直没时间……”
“一直没时间”了整整一年。
司瞳把瓶子放下，走到丹炉前，敲了敲炉壁。
声音发闷，但不是裂了，是——她蹲下来，往炉底一看。
炉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黑垢，已经结成硬块。
“这炉子多久没洗了？”
顾清商沉默了一下：“……可能，三年？”
司瞳站起来，看着他。
二师兄顾清商，据原主记忆，是长生宗唯一的丹修，负责所有炼丹事务。温润如玉，待人温和，喜欢研究药草，但是——
但是，他的炼丹成功率，只有三成。
不是天赋问题，是方法问题。
原主的记忆里，顾清商炼丹全凭感觉：药材放多少，全靠“大概”；火候控制，全靠“差不多”；成丹时机，全靠“我觉得”。三成成功率，已经是他“感觉”了三年之后的结果。
司瞳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刚读博那年，实验室里也有一个师兄，做实验全靠“我觉得”，结果整整一年没出一个能用的数据。
后来导师让他改行做理论了。
“二师兄，”司瞳开口，“你这里，有丹方吗？”
顾清商一愣，转身从架子上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这是咱们宗门传下来的，只有几个最基础的方子。”
司瞳接过，翻开。
聚气丹方：灵芝三钱，人参二钱，黄精一两，灵泉水适量，文火炼制三个时辰。
她盯着“三钱”“二钱”“一两”“适量”这几个词，沉默了。
三钱是多少克？
二钱呢？
一两呢？
适量是多大的量？
“二师兄，”她抬头，“三钱，是多少？”
顾清商被问住了。他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大概这么多？”
司瞳：“………………”
她深吸一口气，把丹方合上，放回他手里。
“明天开始，咱们重新学炼丹。”
顾清商一愣：“重新学？”
“对，”司瞳转身往外走，“从称重开始学。”
四
走出丹房，司瞳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三师兄沈孤雪。
他站在阴影里，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很容易忽略过去。穿着深灰色的衣袍，整个人像是要和背景融为一体。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三师兄的印象很模糊。他话极少，存在感极低，经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原著里好像也没他的戏份，属于那种“名字出现过但读者记不住”的龙套。
但此刻，沈孤雪看着她，突然开口：
“后山。”
司瞳一愣：“什么？”
“后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有东西。”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重新融入阴影里，很快消失在殿宇的拐角。
司瞳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有东西？什么东西？
她正要追上去问，四师兄纪星辰突然从另一边蹦出来，一把拉住她：
“师妹师妹！我刚才去坊市打听了一下！丹霞宗那边说了，三天后要是还不上钱，就要把咱们的灵田收走！”
司瞳的思路被打断：“灵田？那三亩荒田？”
“对啊！虽然是荒的，但好歹是灵田啊！要是被收走了，咱们连种药的地方都没了！”
司瞳想了想：“那三亩田，种过东西吗？”
纪星辰挠头：“好多年没种了。师父在的时候，还有力气打理，后来师父闭关准备飞升，就荒了。”
“土壤怎么样？”
“啊？”
“土质，肥力，灵气含量，”司瞳看着他，“有数据吗？”
纪星辰一脸茫然：“数……数据？”
司瞳放弃追问，摆了摆手：“算了，明天我自己去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四师兄，你去坊市的时候，有没有听说天璇宗的人最近在做什么？”
纪星辰一愣：“天璇宗？他们能做什么，不就是天天围着那个苏仙仙转吗？听说最近又要给她办什么‘百花宴’，请了好多人去。”
苏仙仙。
司瞳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原著情节——天璇宗第一美女，温柔善良，资质出众，所有男修心中的白月光。原著里，她最后和男主叶无尘结成道侣，双双飞升。
但司瞳记得的，不是这些。
她记得的，是原著的评论区。
当时她熬夜追书，看到一半，忍不住翻评论区，结果发现一大堆读者在骂：
“这苏仙仙是不是绿茶啊？怎么每次出事都是别人背锅？”
“男主瞎了吗？这都看不出来？”
“我怀疑作者是不是被绿茶伤害过，怎么写得这么真实……”
“有没有人统计一下，苏仙仙已经让几个男配为她送死了？”
司瞳当时还觉得读者太苛刻，不就是个言情女主吗，至于吗。
但现在，她穿越了。
而且，她马上就要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绿茶本茶”了。
“师妹？”纪星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问天璇宗干什么？”
司瞳回过神：“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三天时间。
3000灵石。
一个破落宗门。
四个指望不上的师兄。
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来“关心慰问”的心机原女主。
司瞳突然笑了一下。
“走吧，”她对纪星辰说，“回去吃饭。”
纪星辰一愣：“吃、吃饭？可是咱们没粮了……”
司瞳脚步一顿。
“……什么？”
“真的没粮了，”纪星辰苦着脸，“师父走之前，把最后一点存粮都换成灵药了。咱们今天早上就是喝的白粥，晚上连白粥都没了。”
司瞳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下的破败山门，沉默了。
负债3000。
三天期限。
没有粮食。
还有一个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的后山。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
很好。
非常棒。
穿书第一天，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但没关系。
她当年做实验，炸了十七次炉，导师差点让她滚蛋，最后不也熬过来了吗？
“四师兄，”她开口。
“嗯？”
“咱们宗门，有秤吗？”
“秤？”
“对，称东西用的秤，越精确越好。”
纪星辰想了想：“好像……好像库房里有把旧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明天找出来，”司瞳说，“咱们先解决吃饭问题，然后——赚钱。”
纪星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家师妹好像变了。
以前的小师妹，遇到事情就会哭，会躲在他们身后，会说“师兄我怕”。
现在这个师妹，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把账本看完了，丹房看完了，还问了后山，问了天璇宗，问了秤。
而且，她好像一点都不慌。
“师妹，”他忍不住问，“你真的不害怕吗？”
司瞳回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害怕有用吗？”
纪星辰愣了一下。
司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害怕如果有用的话，”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早就害怕了。”
五
当天晚上，长生宗五个人围坐在破旧的饭堂里，喝了一锅清水煮野菜。
野菜是四师兄纪星辰从后山挖的，据说是一种叫“地耳”的野生灵草，虽然不值钱，但能吃。
司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土腥味。
但她忍住了，一口一口喝完了。
四位师兄看着她，眼神都有些复杂。
以前的小师妹，最挑食，稍微不好吃的饭菜都要撅着嘴抱怨半天。现在喝着这种猪都不一定愿意吃的东西，居然一声不吭。
喝完最后一口，司瞳放下碗，看向君临玉：
“大师兄，明天一早，带我去看看那三亩灵田。”
君临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司瞳转向顾清商，“二师兄，把你所有的丹方都找出来，明天我要看。”
顾清商也点头。
“四师兄，你明天再去一趟坊市，打听一下现在市面上什么丹药最好卖，什么药材最缺，什么价格。”
纪星辰眼睛一亮：“师妹你要做生意？”
“先了解情况，”司瞳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最后，她看向阴影里。
三师兄沈孤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师兄。”
沈孤雪抬起头。
“你白天说，后山有东西，”司瞳看着他，“什么东西？”
沈孤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明天，你去看。”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野菜汤。
司瞳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问。
吃完饭，她回到原主的房间——一间小小的厢房，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把今天接收的信息过了一遍。
长生宗。破落宗门。负债累累。
四个师兄：话少的大师兄，温吞的二师兄，神神秘秘的三师兄，话痨的四师兄。
三天后要还的3000灵石。
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后山。
还有……天璇宗，苏仙仙。
原著里的完美女主，评论区里的顶级绿茶。
司瞳闭上眼睛。
按照原著情节，再过几天，天璇宗就会派人来“慰问”长生宗，苏仙仙会跟着一起来，然后会“无意中”发现长生宗的一些“秘密”，然后……
然后原主就死了。
怎么死的来着？司瞳努力回忆原著。
好像是……外出采药？被妖兽？还是……
想不起来了。
原著对原主的描写就那么几句，根本没人记得这个炮灰。
但没关系。
她现在不是原主了。
她是司瞳。
化工博士，实验室经费管理专家，曾经在导师的死亡威胁下活了三年的女人。
一个破落宗门，四个指望不上的师兄，一个虎视眈眈的原女主——
来吧。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睡觉，”她对自己说，“明天开始搞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