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同一个月再婚,没人问我跟谁。那年我十三。爸那边在金盛酒楼办了十二桌,
妈那边在云来饭店办了八桌。中间隔了一条马路。我站在马路这边,书包带子勒着肩膀,
不知道往哪边走。后来是奶奶来的。奶奶从乡下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的。她拉着我的手说,
走,跟奶奶回家。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奶奶走了十年了。上个礼拜,他们都回来找我了。
1.赵超的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我正在对账,手机在桌上震。来电显示“爸”。
我看了两秒,接了。“红红。”“嗯。”“鹏鹏出事了。”赵鹏,赵超跟陈丽生的儿子,
今年十四。我见过三次。第一次是赵超再婚那年抱在手里的,
第二次是过年在奶奶家门口碰见的,第三次是奶奶葬礼上。三次。十四年。“骑电动车摔的,
腿骨折了,要做手术。”我没说话。“医生说要打钢钉,加上住院,差不多十五万。”“嗯。
”“你爸手头紧,你也知道,去年刚换了房子,贷款——”“你要多少。”他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能不能……先借五万?爸回头还你。”五万。我月薪七千八。
公积金扣完到手六千出头。房租一千五,水电物业四百多,吃饭一千,剩下的存着。
存了五年,卡里七万二。他要五万。“我想想。”“红红——”“我说了,我想想。”挂了。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我继续对账。对了二十分钟,发现同一个数加了两遍。删了重来。
下班回家。一室一厅,三十八平。窗台上一盆绿萝,去年秋天买的,活了。
我把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换鞋,进厨房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弯腰看了一眼床底下。有个纸箱子,搬了三次家一直跟着我。我没打开。看了一眼,
直起身,关了灯。2.二〇〇九年,我十三。春天的时候爸妈开始吵。不是那种摔东西的吵,
是那种不说话的吵。一个在客厅看电视,一个在卧室关门。
我写作业的时候能听到两边的呼吸声,中间隔一道墙,谁也不搭理谁。
四月份他们去民政局了。回来的时候赵超搬了一趟衣服,何敏坐在沙发上没动。
谁也没跟我说一句话。我放学回家,家里少了一半东西。衣柜空了一半。鞋架空了一排。
卫生间只剩一条毛巾。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书包还背着。何敏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先在这住着。”“爸呢?”“搬出去了。”“我跟谁?”她没回答。进了厨房。
那句“我跟谁”我后来又问了一次。九月份。赵超打电话来说他要结婚了,新媳妇姓陈,
叫陈丽,在金盛酒楼办酒。我说好。他说到时候来。同一个礼拜,何敏也说她要结婚了,
嫁给一个姓林的,叫林涛,在云来饭店办酒。我说好。她也说到时候来。
赵超的酒席是九月十二号。何敏的酒席是九月二十号。同一个月。两场酒。
九月十二号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是春天的时候何敏给我买的,有点短了。
我走到金盛酒楼门口。门口放着一个大红色的“囍”字。我没进去。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叫我。
没有人给我安排座位。赵超在里面敬酒,声音很大,很开心。隔着一条马路,
云来饭店在对面。二十号才办酒,但招牌上已经挂了红绸。
我背着书包站在马路中间的花坛边上。两边都是酒楼。两边都很热闹。我不知道该走哪边。
也没有人来问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三轮车从路口拐过来。奶奶坐在三轮车上,
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不太好使,晃了一下。
看到我了。“红红。”我说奶奶。她走过来拉我的手。手很粗糙,指节都是弯的。“走,
跟奶奶回家。”那天奶奶在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背着蛇皮袋,拉着我,
坐公交车回了她那个三十平的老房子。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奶奶放了土豆和玉米。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没提爸。没提妈。也没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路边站着。
奶奶从来不问这些。她只是来接我。奶奶走了十年了。她的那个老房子后来拆迁了。
我分了五万八的补偿款。加上我自己攒的,凑了首付,租了现在这个一室一厅。
首付不够的那部分,谁也没找。自己扛的。3.周四晚上,有人敲门。我打开,是何敏。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箱纯牛奶。头发烫过了,比我记忆里短。
身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拉链没拉上。“红红。”她笑着。“妈来看看你。”我让开身,
她进来了。换了我的拖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这房子小了点。”“一个人住够了。
”“窗帘该换了。”“嗯。”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打开了一袋,是车厘子。
洗了一盘端过来。“吃。”我拿了一个。她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一个人做饭吗?
”“嗯。”“妈给你做。”她站起来去了厨房。翻了冰箱,拿了鸡蛋和西红柿。开始炒。
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这个声音很远。
远到我不记得上一次在自己家听到是什么时候。何敏端了两个菜出来。西红柿炒蛋,
一个醋溜土豆丝。摆在桌上。“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吧?看你瘦的。”“还行。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很多话。说林涛最近不太好。喝酒。说家里有点难。说她想出来透透气。
“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两天?妈也不待久,就几天。”我看着她。她笑着。
那个笑跟十五年前不一样。十五年前她不怎么笑。“住吧。”她住下了。第二天她买了菜,
擦了桌子,拖了地。把我的窗帘拆了洗了。晾在阳台上的时候她喊我:“红红你看,
这个颜色洗出来好看多了。”第三天她煮了粥,蒸了馒头,切了咸菜。摆在桌上等我起床。
“闺女快吃,凉了就不好了。”闺女。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端着碗愣了一下。
嘴里的粥有点烫。差一点就信了。4.刚搬到奶奶家那年,我还不会用煤气灶。奶奶教我。
先开气,再点火。火苗蓝色的,很小。奶奶说火不能太大,大了费气。
那时候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九百多。九百多要养她自己加上我。早饭是粥加馒头。
午饭是面条。晚饭看情况,有时候炒一个菜,有时候就着中午的剩菜。周末赶上菜市场打折,
奶奶会买两斤排骨。排骨她不吃。她说她牙不行了。我十四岁那天。九月十九号。礼拜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放学回来奶奶煮了长寿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两面黄,
奶奶的手艺。“生日快乐啊红红。”“谢谢奶奶。”我等了一天。没有电话。赵超没有打。
何敏也没有打。吃面的时候我没说话。奶奶也没说话。吃完了她收碗,在厨房洗了很久。
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后来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就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练习簿。绿色的封皮,卷了边。她在上面写字。一笔一划的,
很慢。“奶奶你写什么?”“没什么。记个事。”她把本子合上了,放到围裙口袋里。
我没在意。那时候以为奶奶在记账。九百多块钱过日子,是得记账。后来我发现不只是记账。
每次奶奶打完电话——给赵超或者给何敏——挂了以后,她都会把本子拿出来,写一会儿。
有一次我看到她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写完她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我没问。
十三岁到十八岁,我跟奶奶住了五年。五年里我给赵超打过四次电话。
第一次是刚搬来的时候,问他什么时候来看我。他说忙,过阵子。没有过阵子。
第二次是十五岁冬天,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奶奶背不动我了,她膝盖不好。我打给赵超。
没接。打给何敏。接了。“妈,我发烧了。”“多喝水,让你奶奶带你去诊所看看。
”“奶奶膝盖不好——”“那你自己去。你都十五了,诊所又不远。”她挂了。
后来是奶奶背的我。六十七岁的奶奶,一米五几,膝盖打着弯,
背着一米六的我走了八百米到社区医院。护士说你女儿发烧啊?奶奶说,孙女。
护士说怎么不让她爸妈带来?奶奶没说话。那天晚上回来我听到奶奶打电话。“超啊,
红红今天烧到三十九度五,我带她去的医院。你抽空来看看她——”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奶奶说了句“行吧”。挂了。又打了一个。“敏啊,红红今天发烧了——”也没说多久。
挂了以后,奶奶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子。写了几行。写完放回去。我在门外站着,
没进去。5.何敏住到第五天。那天我出门的时候她说今天做红烧肉。“你下班直接回来,
妈给你炖上。”下午三点我手头的活做完了。组长说可以早走。我坐公交回家。
到门口的时候掏钥匙,听到里面何敏在说话。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站在门口能听清。
“……还行,她一个月七八千。”“我先住着,慢慢说。”“是,林涛那边十万多,
我一个人扛不住。”“……我知道,我跟她慢慢提。”我的手攥着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她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跟她说说,应该能帮。”好孩子。应该能帮。
我站在门口大概三十秒。然后把钥匙**锁孔,拧开。何敏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
笑了一下。“回来啦?肉炖上了。”我换了鞋,走到沙发坐下。“嗯。”她又去忙了。
我进了卧室。关了门。蹲下来看床底的箱子。灰很厚。没动。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没打开。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6.十五岁那年过年,何敏打电话说让我去住几天。
“过年了嘛,一家人一起过。”我开心了好几天。跟奶奶说妈让我去过年。奶奶说去吧。
去的时候我带了一包糖和一箱牛奶。是奶奶让带的,说去人家家不能空手。人家家。
何敏和林涛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进门左手边是林涛女儿甜甜的房间。门开着。
粉色的墙。墙上贴着公主贴画。一张小床,铺着带蕾丝的床单。床头放了一排毛绒玩具。
我看了一眼。“你睡客厅沙发吧,甜甜那屋放不下第二张床。”何敏说。我说好。
年夜饭四个人。何敏。林涛。甜甜。我。林涛给甜甜夹了一块鸡腿。
何敏也给甜甜夹了一块排骨。甜甜碗里堆得满满的。我自己夹的。
吃饭的时候何敏问甜甜期末考了多少分。甜甜说语文九十二。何敏说真棒。没人问我。
我那学期全班第三。没人问。晚上看春晚。甜甜困了,何敏抱着她去房间哄睡觉。
林涛去卫生间洗漱。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沙发上铺了一条薄被子。
枕头是沙发靠垫。我躺下了。没关电视。不知道几点了,大概两三点。我没睡着。
听到何敏和林涛在卧室说话。隔音不好。林涛说:“她什么时候走?
”何敏说:“待两天就送回去。以后少让她来。”“那就这两天凑合一下。”“嗯。
”我躺在沙发上。电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东西。
何敏说不多住两天?我说奶奶一个人在家,我回去陪她。何敏说那行。林涛在卧室没出来。
甜甜在吃早饭。何敏送我到门口。“路上小心啊。”“嗯。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甜甜在里面问了一句。“妈妈,姐姐走了?”“走了。
”没有人说“让姐姐再坐一会儿”。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人后来打电话问我到家了没。
下楼的时候我拎着那个空袋子。糖和牛奶留在他们家了。奶奶让带的。我出了小区。
公交车等了二十分钟。回到奶奶家的时候奶奶在包饺子。“回来了?”“回来了。
”“洗手来包。”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奶奶没问我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也没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7.何敏住到第八天的时候,
赵超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何敏去开的门。门开了,两个人都愣了。
“你怎么在这儿?”赵超看着何敏。何敏看着赵超。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进来吧。
”赵超进来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三十八平的房子。一张沙发,两把折叠椅。赵超坐沙发,
何敏坐折叠椅。我坐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安静了大概十秒。赵超先开口。“鹏鹏的事,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何敏看了我一眼。“什么事?”赵超说了。赵鹏骨折,要手术,
他需要钱。何敏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来找红红要钱?”“借。”“你那个媳妇呢?
她不管?”“陈丽……她娘家那边也出了一部分。”何敏冷笑了。“你那新媳妇娘家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