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女儿烧到四十度那晚，我打了七个电话给许建军。前六个没人接。第七个，通了。
“许建军，女儿高烧——”“我在应酬。”他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女人在笑，“别烦我。
”嘟——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大概两秒。没时间生气。女儿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我摸她额头，烫得我手心一缩。来不及换衣服了。
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用毯子把她裹紧，抱起来就往外冲。电梯停在顶楼，半天不下来。
我走楼梯。十二楼。我光着左脚跑下去的。拖鞋什么时候掉的不知道。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灭了我跺一脚，灭了我跺一脚。跺到后来脚底板麻了，小腿肚子打颤。跑到一楼，
单元门锁着。保安亭黑灯瞎火的，没人。我用胳膊肘撞门。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撞开了。胳膊肘蹭掉一块皮，**辣的疼。老小区门口，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凌晨两点，路上车少。过去三辆都是载客的。第四辆停了。女儿在怀里烧得直哼唧，
像只生病的小猫。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口。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头发乱着，一只脚穿棉拖鞋一只脚光着，睡衣外面套羽绒服，
怀里抱个裹毯子的孩子。他没多问，把暖气开大了。“去儿童医院。”“坐稳了。
”他开得很快。闯了两个红灯。我低头看女儿，她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我叫她名字，
她没应。我手开始抖。“别慌，”司机说，“孩子烧高了容易迷糊，到了医院就好。
”我点头，说不出话。---到医院冲进急诊。护士量体温——四十度二。“怎么才来？
”医生皱着眉，“再晚点要出事的。”我没解释。护士打退烧针。那针我看着都疼，
扎在**上，女儿哇地哭了，在我怀里乱挣。我按着她胳膊，她哭我也哭，眼泪掉她一脸。
旁边一个陪诊的大姐递纸巾过来。“姑娘，一个人？”“嗯。”“孩子爸爸呢？
”我张了张嘴。不想替他编了。“死了。”我说。大姐愣了一下，没再问。
输上液已经凌晨三点。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揪着我衣领，指甲盖都是白的。
**在椅背上，浑身像散了架。低头看自己——左脚光着，脚底板黑乎乎的。
右脚还穿着棉拖鞋，鞋面上有奶渍。又看手机。许建军没回消息，没打电话。凌晨五点，
女儿退烧了。她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叫了声“妈妈”。“在呢。”“妈妈你哭了？”“没有。
眼睛进东西了。”她伸出小手，摸我脸。手凉凉的。“妈妈不哭，宝宝不疼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护士来拔针，女儿没哭，还跟护士说了声谢谢。
护士笑了：“这小丫头真乖。”我去缴费，发现没带医保卡。手机付了九百八。
看了眼余额——一千二百零三块。从医院出来，天刚蒙蒙亮。门口有卖早餐的。
我买了碗白粥，喂女儿吃了半碗。“妈妈，我们回家吗？”“回家。”“爸爸在家吗？
”我顿了顿。“爸爸不在。”“他去哪了？”“出差了。”女儿“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
她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爸爸出差。”“为什么？”“因为妈妈会哭。”我抱紧她，
没说话。---到家已经早上七点。女儿放床上，她秒睡。我去洗了把脸。
照镜子——眼袋掉到下巴，头发像鸡窝。不想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
推到我首页的。画面里，许建军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某酒店门口。
那女人踮脚凑到他耳边说话，他低头亲了她额头。视频是昨晚九点发的。昨晚九点，
女儿正烧到三十九度五。我一个人在家，用温水给她擦身体。
评论里有人艾特他：许总好福气。底下有人回：他不是有老婆孩子吗？没人再回答。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哭。我把视频存了下来。---第二章许建军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女儿在客厅画画。画三个人手拉手。门响的时候，她扔了画笔跑过去。“爸爸！
”许建军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想爸爸了没有？”“想了！妈妈说我发烧了，
你回不来。”他看了我一眼。心虚，但只闪了一下。“对，爸爸出差了。”我没说话。
陪女儿玩了半小时，她困了，趴他腿上睡着了。他把女儿放回小床，
出来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什么意思？”“离婚。”“就因为昨晚我没去医院？
”我把协议书推过去。他翻了翻。我什么都不要。“你什么都不要？”“嗯。
”“那你靠什么活？”“跟你没关系。”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行，你想离就离。
”他痛快得让我意外。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林秘书怀孕了。---签字那天在民政局。
他从一辆车里下来，穿着我没见过的西装。“沈望舒，你会后悔的。”他说。我没说话，
抱着女儿走了。走了几步，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宝宝，妈妈要你。”“那爸爸呢？
”“爸爸有他自己的事。”她点了点头，搂住我脖子。我抱紧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第三章离婚后，我带着女儿搬到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扛了七个编织袋上下六楼。在小区门口便利店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三千五，
够吃饭和房租。陆时衍是第三周出现的。那天我上晚班。晚上十点零三分，他推门进来，
拿了一瓶矿泉水。“五块。”他扫码付款，看了我一眼，走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
第四天又来。第五天我忍不住了：“你每天晚上十点来买水？”“公司在这边，加班顺路。
”第八天，他带了一束花。“给谁的？”“给你的。”“我不认识你。”“我叫陆时衍，
现在认识了。”我没接花。他也没走，站那儿看着我扫货架。“你一个人带孩子？”“嗯。
”“辛苦。”“跟你没关系。”他笑了，把花放收银台旁边，拿了瓶水走了。我没扔那束花。
第九天，他带了一盒草莓。“给你女儿的。”女儿第二天看见草莓，眼睛都亮了。“妈妈，
这个草莓好甜！那个叔叔今天还来吗？”第十天，他来了。带了两盒草莓。第十一天，
他带了排骨。“我做饭还行，给你们露一手？”我看着他，看了五秒钟。“上来吧。
”他做饭真的很好。糖醋排骨炒了糖色，亮晶晶的。女儿吃了三块，
舔着手指说：“叔叔你明天还来吗？”“你想让我来吗？”“想！”“那我明天再来。
”他开始每天来。女儿越来越黏他。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女儿在客厅跟他说话。
“叔叔，你有爸爸妈妈吗？”“没有。叔叔从小就没有。”“那你会想他们吗？”“会。
”“那我把我的妈妈分给你一半。”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冲在我手上。我没动。眼眶热了。
---离婚后第三个月，许建军打来电话。“我想看看女儿。”“行。明天下午？
”他来的时候开了辆车，穿得很精神。女儿在客厅搭积木。门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宝宝，是爸爸。”我说。女儿摇摇头，低头继续搭积木。许建军蹲下来：“不认识爸爸了？
”女儿不说话。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大玩偶——粉色的小马宝莉。女儿看了一眼，没接。
“妈妈，”她小声叫我，“我想搭积木。”气氛僵了。这时候楼下喇叭响了。两声，
不长不短。“妈妈！”女儿突然站起来，“叔叔来了！”她抱起那个没拆封的小马宝莉，
就往门口跑。我赶紧跟出去。许建军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楼下停着一辆黑色SUV。
陆时衍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叔叔！”女儿跑过去，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你看！爸爸给我买的！”女儿举着小马宝莉。许建军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这谁？”他问我。我没来得及开口。女儿搂着陆时衍的脖子，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
”许建军手里的烟掉了。他盯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叫她什么？
”女儿搂着陆时衍的脖子，没理他。他转向我：“沈望舒，你跟我说清楚。”我没说话。
陆时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面前。---第四章许建军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弯腰捡起烟，没点，就那么捏着。手指头有点抖。“沈望舒，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那个男的是谁？”“我男朋友。”“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离了婚不能交？”“离了才三个月。”“你那边不是快生了吗？”他噎住了。
脸从白变红，又变成青的。他点了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对孩子好吗？
”“比你好。”“你非得这么说话？”“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他的眼睛。
“女儿发烧四十度，我光着一只脚跑医院。你搂着别的女人参加晚宴。女儿问我要爸爸，
我说爸爸在忙。她过生日许愿，说希望爸爸能回来陪她吃顿饭。”“许建军，你当爸爸三年，
陪她吃过几顿饭？”他不说话。“你连她芒果过敏都不知道。上次你来的蛋糕就是芒果的，
她吃完浑身起疹子，我半夜带她挂急诊。给你打电话，七个，一个没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