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棺材里的通话我死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三月的阳光透过殡仪馆的玻璃窗,
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我是个死人。至少,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三天前,我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突然倒地,心脏骤停。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一切都太迟了。医生宣布我死于急性心肌梗塞,享年三十二岁。多讽刺,
我活着的时候心脏一直好好的。但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精心策划的。
此刻我躺在殡仪馆的棺材里,嘴角含着微型呼吸器,胸口贴着心跳模拟贴片。
这套专业伪装花了我二十万,从黑市弄来的。它能让所有医疗器械误判我已死亡,
同时保证我维持七十二小时的假死状态。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受够了。
受够了活在谎言里。受够了永远在付出,永远在被索取。受够了夜深人静时翻看手机通讯录,
发现几百个联系人里,没有一个可以让我在崩溃时打电话的人。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
这个世界会怎样。葬礼安排在上午十点。我躺在棺材里,耳朵里塞着微型窃听器,
能听见灵堂里的一切声音。焚香的气味透过棺材板的缝隙钻进来,混着菊花和百合的香气,
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我在听自己的葬礼。第一个来的是我妈。她的脚步声很轻,很碎,
像是随时会摔倒。她在我棺材前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
声音很干: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走了。停了几秒,她转向旁边的人,
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她爸,保险公司的电话你打了没有?那三百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爸的声音闷闷的:人家说要走流程,得等死亡证明开出来。妈又说:那你赶紧去催啊。
你弟弟那边还等着这笔钱盖房子呢,他都催我好几次了。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
比我小六岁,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大学毕业后没正经上过一天班,全靠我爸妈养着。
去年他非要回老家盖房子,我爸妈拿不出钱,是我掏了五十万给他垫的。
那五十万是我攒了三年的积蓄。现在他们连我的死亡赔偿金都惦记上了。
我在棺材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寿衣的布料。寿衣是租来的,
领口处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刺鼻又廉价。没关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才刚开始,
你早就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可心还是疼了一下。紧接着来的是我老公,程远山。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棺材前,停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一个完美的鳏夫形象。他说:妈,爸,
你们节哀。我会处理好一切后事的。我妈抽噎着说:远山啊,我们家小晚命苦,
你可要给她办得体面点。程远山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移到了灵堂角落。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喂,宝贝。嗯,这边差不多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甜得发腻:她真的死了?程远山说:死了,医院出的证明,我亲眼看着推进殡仪馆的。
女人笑了两声,笑声里全是松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程远山压低声音说:别急,
先把遗产的事情理清楚。她名下那两套房,还有公司的股份,加起来怎么也得两三千万。
等这些事办妥了,我马上回来。女人说:那她爸妈那边呢?
程远山说:那两个老东西更好打发,给个几十万就打发了。我手里有她签的婚前协议,
房子车子都是我的名字。女人撒娇说:那我要那套江景房,你说过要给我的。
程远山说:好好好,都给你。宝贝先别打电话了,这边人多眼杂。电话挂断了。
我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呼吸器的塑料边缘硌着我的嘴角,有点疼。但我顾不上疼,
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程远山说的那些话。房子是他名下。车子是他名下。婚前协议是我签的。
是的,都是我签的。因为那时候我爱他,爱到他说什么我都信。
他说房子写他的名字贷款容易批,我信了。他说车子写他的名字保险便宜,我也信了。
他说签婚前协议只是走个形式,他妈要求他这么做的,他还是爱我的,我还是信了。
我信了八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一个人。为了他,
我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放弃了年薪百万的工作,放弃了所有可能离开他的可能。
我以为这是爱情。爱情。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场笑话。灵堂里又来了一个人。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的,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悲伤。是我的闺蜜,苏晚。
她的名字里有和我一样的晚字,我们曾经以为这是缘分。大学四年,
毕业后又在一个城市工作,我们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她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哭了三天三夜,
她生病的时候我请假去医院照顾她,她缺钱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把银行卡给她。
她扑到我的棺材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晚,小晚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很响,整个灵堂都听得见。旁边有人劝她节哀,
她抓着对方的手说: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我听着她的哭声,
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许,也许至少她是真的在乎我的。然后我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喂,
张哥。嗯,我那个朋友死了。对,就是之前说要借钱给你那个。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急急地说:她死了我还怎么开口啊?之前她答应借我二十万的,
我房子首付就差这二十万了。现在人死了,我去找谁要啊?她顿了顿,
又说:要不你帮我问问你那个做小额贷的朋友,能不能用她的名义贷一笔?
反正她死了也查不到。电话那头似乎拒绝了。苏晚骂了一句脏话,挂断电话,
然后又趴到我的棺材前哭起来。小晚啊,我的小晚啊——她的哭声比刚才更大了,
但在我耳朵里,只剩下刺耳的虚伪。我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我躺在棺材里,
一件一件数着这些年我为他们做过的事。为我妈买的金镯子,为我爸换的新车,
为我弟弟付的房子首付。为程远山放弃的机会,为程远山受的委屈,为程远山借的网贷,
因为他说公司周转不灵。为苏晚垫付的房租,为苏晚担保的贷款,为苏晚介绍的工作。
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他们为我做的,
就是在我的葬礼上讨论怎么分我的钱。下午三点,守灵的人渐渐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几个请来的道士,咿咿呀呀地念着经。那些经文我听不懂,
只知道他们念一遍要收八百块。我妈走的时候还跟程远山说:远山,
那个念经的费用你从礼金里扣吧。程远山说好。我妈又说:还有那个花圈,那个也是要钱的。
程远山也说好。我妈想了想,又说:小晚那个闺蜜,刚才哭得那么伤心,
你说她会不会随份大礼?程远山说:妈,您别想这些了。我妈说:我怎么不想?小晚走了,
以后谁给我养老?你?你又不是我亲儿子。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很快,
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程远山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了一声。他小声嘀咕:老东西,
自己女儿死了还在算计这点钱。也好,省得我跟她客气。脚步声也远了。灵堂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经文的咿呀声,和香烛燃烧的滋滋声。我在棺材里睁大眼睛,
盯着头顶那块黑色的木板。呼吸器的氧气快要见底了,我的心跳模拟贴片也开始报警,
发出细微的滴滴声。七十二小时快到了。我快要复活了。可是我不想复活。
我宁愿我真的死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爱我。我活了三十二年,
用尽全力去讨好所有人,到头来,我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提款机,一个工具,
一个死了反而更方便的存在。最讽刺的是,唯一为我的死感到难过的人,可能是我自己。
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不值得。我慢慢伸出手,推开棺材盖。光线涌进来的那一刻,
我的眼睛被刺痛了。我眯着眼坐起来,看见空荡荡的灵堂,和灵堂中央摆着的我的遗像。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长发被风吹起来。
那是三年前去三亚旅游时拍的,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现在,该让他们知道了。
第二章苏晚的秘密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躺了三天,肌肉有点萎缩。
我扶着棺材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听见骨节咔咔作响。寿衣的袖子太长,
遮住了我手腕上那块疤——那是大二那年为程远山割的。他当时要跟我分手,
我哭着求他别走,他不听,我就拿刀片划了手腕。现在想想,真蠢。我走出灵堂,穿过走廊,
推开殡仪馆的后门。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苏晚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喂。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苏晚的声音炸开,尖得能刺破耳膜:小晚?!你是人是鬼?!我没说话。
苏晚又说:你在哪?!你别吓我!我刚刚还去你灵堂哭过!我说:苏晚,
你刚才在灵堂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全听到了。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苏晚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脆弱的、悲伤的闺蜜,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冷静到可怕的女人。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房子首付差二十万。
**。用我的名义。需要我帮你回忆吗?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没死。
我说:我没死。她说:你假死?为了测试我?我说:不只是你。苏晚突然笑了,笑声很大,
很尖,在电话那头回荡。她说:林晚,你真是疯了。你居然假死来测试你的闺蜜?
你是不是有病?我说:我有病?你在我灵堂前哭着说要借我的名义去贷款,你说谁有病?
苏晚说:我那是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我说:苏晚,我们认识十二年了。
你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说真话,我分得清。苏晚不说话了。我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突然觉得很累。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她生孩子的时候我是干妈,
她离婚的时候我陪她去民政局。可她在我灵堂前做的事,我永远忘不了。手机又响了。
不是苏晚,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喂,是林晚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
像是某个机构的客服。我说:我是。对方说:您好,这里是XX保险公司。
我们收到一份您名下的意外险理赔申请,金额为三百万元。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您方便吗?三百万元。我的意外险。我从来没买过意外险。我说:这份保险是谁投保的?
对方说:是您的丈夫,程远山先生。投保时间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三个月前,
程远山开始频繁加班,开始夜不归宿,开始对我爱答不理。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
给他炖汤,给他**,给他准备宵夜。他是在给我买保险。三百万的意外险。
我挂了保险公司的电话,站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三月的风吹得寿衣猎猎作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可笑的打扮,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程远山给我换了一辆车。
他说原来的车太旧了,不安全,给我换了一辆新的。新车开了不到一个月,刹车就出了问题。
我差点在高速上出事,吓得半死。他把车送去修,说是刹车片的问题,已经换了新的。
刹车片。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辆车,那个刹车,那次差点要了我命的事故。
不是意外。是预演。他买完保险就开始动手了。先试刹车,没成功。年会那天我突发心脏病,
他觉得是天赐良机。可他不知道,我的心脏病是假的。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
他不知道我名下那两套房,房产证上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我手里有转账记录。
每一笔首付款,每一期月供,都是从我的账户出去的。比如,他不知道我公司的股份,
虽然登记在他的名下,但我有代持协议。那是我留的后手,
因为结婚第三年我就开始不信任他了。比如,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一份录音。
是他跟那个女人打电话的录音,里面清清楚楚地讨论着怎么弄死我。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他的?大概是从他第一次打我开始。那是结婚第二年,
我忘了给他熨衬衫,他扇了我一巴掌。第二天他跪着求我原谅,说他是太爱我了才会失控,
说他再也不会了。我信了。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跪着求我,
每一次我都原谅他。因为我觉得婚姻就是忍耐,觉得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
觉得我只要做得更好,他就会对我好。可他没有。他只是越来越过分。直到有一天,
我发现他手机里存着跟别的女人的暧昧短信。我去质问他,他又打了我。这次打得更狠,
我的左耳嗡嗡响了三天。那天晚上我躺在浴室的地板上,嘴角流着血,盯着天花板的灯。
灯很亮,亮得我眼睛疼。我就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他。但不是现在。
我要先看清楚所有人的真面目。于是我等了两年,等到他放松警惕,
等到他以为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林晚。然后我策划了这场假死,请了专业团队,
花了二十万,就为了听他在我灵堂前打那通电话。值了。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林晚!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哭了三天!我说:妈,
你是为了那三百万哭的吧。妈愣住了。我说:你和爸在灵堂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保险赔偿金,弟弟盖房子,你们催程远山去办死亡证明。每句话,每个字,
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晚,你听妈解释——我说:不用解释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弟弟的房子,你们自己想办法。你的金镯子,
我爸的新车,都留着吧。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了。我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我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林晚诉程远山离婚案,可以启动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脱下寿衣,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黑色风衣,墨镜,平底鞋。
我从殡仪馆后门走出去,沿着马路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小区。小区很旧,
外墙的涂料都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散发着霉味。我上了六楼,
敲响了601的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丝质睡衣,
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澡。她看到我,脸色刷地白了。我说:你就是程远山的情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说: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程远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按下了播放键。程远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两套房加起来一千五百万,
公司股份折现大概八百万,再加上存款和理财,总共三千来万。等这些钱到手,
我们一人一半。女人的脸白得像纸。我说:一人一半。看见了吗?你在他的计划里,
也只占一半。我说:你知道他上次差点把我弄死在高速上吗?刹车做了手脚。
你觉得他拿到三千万之后,下一个要弄死的会是谁?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关门声,很大,很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我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刺得我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程远山。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了。喂,老婆?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充满了一种虚伪的焦急。你在哪?你没事吧?我刚刚听说你没死,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没说话。他说:老婆,你说话啊。你在哪?
我去接你。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吃不下睡不着,我好怕失去你。我说:程远山。
他说:嗯?我说:你刚才在灵堂跟那个女人打电话,说要把我的遗产分她一半。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我说:你三个月前给我买的三百万意外险,我也知道了。
我说:你给我换的那辆车,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我也知道了。我说:你以为我是个傻子,
什么都不知道。可你知道吗?真正傻的人是你。程远山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林晚,你听我说,那些都是误会——我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我挂了电话,把程远山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三月的凌晨,星星很淡,
月亮只剩一道弯弯的弧线。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去年冬天,我发烧到四十度,
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她在打麻将,让我自己吃点药。
我给程远山打电话,他说他在应酬,让我别矫情。我给苏晚打电话,她说她在跟男朋友约会,
让我找别人。最后是外卖小哥给我送的退烧药。那个外卖小哥穿着蓝色的冲锋衣,
头盔都没摘,站在门口对我说:姐,药给你放门口了。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他就走了。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可我记得那天晚上,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放着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
居然是一个陌生人对我最好。现在,我不需要陌生人对我也好了。因为从今天开始,
我要对自己好。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律师楼的地址。车子发动的时候,
我透过车窗看见殡仪馆的方向,有一缕晨光正在升起。淡淡的,橘红色的,像是新生的希望。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林晚,我们认识十二年,你就这么对我?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把那二十万借给我会死吗?你不是有钱吗?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算什么闺蜜?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长按对话框,选择了删除。清空。彻底清空。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样。
第三章遗产争夺战律师楼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我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前台的小姑娘还没上班,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很乱。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我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消化完。我妈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是今早的第六个。我没接。
她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点开一听,声音是哭着的:小晚,妈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妈就是一时糊涂,妈不是故意的。你回来吧,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听完这条语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想笑。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她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以为一顿红烧排骨就能把我哄回去。
她不知道我躺在棺材里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时,我的心有多冷。那种冷,
不是一顿排骨能暖回来的。我爸也打来了电话。他没哭,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有些陌生:林晚,你妈心脏不好,你别**她。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我假死躺在棺材里,听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说丢人现眼。我说:爸,
我妈心脏不好是装的。去年她体检报告我看过,各项指标比我这个三十二岁的人都好。
我爸愣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我说:不容易。
所以我给你们买了金镯子买了新车,还供弟弟读了大学付了房子首付。
这些够不够还你们的养育之恩?不够的话你开个价,我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
我爸气得挂了电话。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弟。他的声音很大,
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姐,你疯了吧?你怎么能这么对爸妈说话?
他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我说:你大学四年的学费是我出的,你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你上个月买车找我借的五万块还没还。你跟我说养我容易吗?弟弟噎住了。我说:从今天起,
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三十二岁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弟弟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说:你以为你算老几?不就是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嫁了个有钱的老公。我差点笑出声。程远山有钱吗?表面上看,他有。住江景房,开保时捷,
出入高档餐厅。可这些钱是哪来的?都是我的。他的公司是我出钱注册的,
他的房子是我付的首付,他的保时捷是我用年终奖买的。他就是个空壳子,
里面装的全是我的血汗钱。而所有人都以为是我高攀了他。
这大概就是我最失败的地方:我付出了一切,却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索取。九点钟,
律师准时到了。周律师,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
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请的离婚律师。她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林晚,
离婚协议我按你的要求拟好了。你确定要这么做?我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条:程远山名下两套房产归林晚所有。附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证明。
第二条:程远山名下公司股份归林晚所有。附代持协议证明。
第三条:程远山名下保时捷轿车归林晚所有。附购车款转账记录。
第四条:林晚名下无共同债务。附程远山借款记录及资金流向证明。我翻到最后一页,
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律师看了一眼,说:这些证据足够证明程远山婚内转移财产。
如果你想起诉他重婚罪,我们也有充分的证据。我说:不急。先离婚,其他的慢慢来。
周律师点点头,收好文件,说:那我今天就把离婚起诉状递上去。另外,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我。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份调查报告。照片上是程远山和那个女人在海边度假,两个人穿着泳装,
搂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拍摄日期是一个月前,那天程远山跟我说他在出差。
调查报告上写着:程远山与李某某于2021年开始同居,李某某名下有一套房产,
系程远山出资购买。程远山名下另有三个银行账户,资金流水合计约五百万元,
均未向林晚披露。我把照片和报告放回信封,对周律师说:这些够不够让他净身出户?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笑了:够了。绰绰有余。我走出律师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写字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是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好看极了。我站在花树下,给程远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你净身出户,
我既往不咎。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法庭上见。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关了机。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个地方。城西的陵园。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一个人。
我在陵园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来。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林晚。没错,
是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的墓碑。这是我的孪生妹妹的墓碑。她叫林晚,我也叫林晚。
我们是双胞胎,父母给我们取了同一个名字。这听起来很荒唐,但在我家,
荒唐的事情多得很。我妹妹五岁那年掉进村里的水塘,淹死了。我妈说是我推的,
因为我想独占这个名字。可我那时候才五岁,我连推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从那以后,
我妈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她不再叫我小晚,她叫我那个。那个,去把碗洗了。那个,
去把你弟弟的尿布换了。那个,你怎么还活着?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她不是恨我。
她只是太爱我妹妹了,爱到接受不了她的死,所以把所有的恨都转嫁到了我身上。而我,
用了更多年才学会,我不需要为她的恨负责。我在妹妹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对她说的。她五岁就走了,我对她没有任何记忆。
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我妈用来伤害我的工具。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想告诉她,从今天起,林晚这个名字只属于我一个人了。我要用这个名字,
活出一个全新的人生。我离开陵园的时候,手机开机了。涌进来一百多条消息,
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我没看,全部清空。我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删联系人。我妈,
删掉。我爸,删掉。我弟弟,删掉。程远山,删掉。苏晚,删掉。
那些平时从来不联系我的远房亲戚,删掉。那些只在借钱时才会出现的所谓朋友,删掉。
那些在我升职时酸言酸语、在我出事时幸灾乐祸的同事,删掉。通讯录从三百多人,
变成了十二人。这十二个人,是我真正在乎的人。或者说,是真正在乎我的人。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我多看了两眼。陈屿白。我的大学同学,十年没联系了。我们曾经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毕业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具体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说了一句话:林晚,你太要强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示弱,什么时候才能幸福。
我当时觉得他不懂我。现在想想,他说得对。我一直都在逞强。
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我很好、我没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可实际上,
我比谁都渴望被爱,比谁都害怕被抛弃。所以我才拼命地对所有人好,好到失去自我。
所以我才容忍程远山打我,容忍我妈吸我的血,容忍苏晚把我当提款机。因为我怕。
我怕我一拒绝,他们就不要我了。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从来没有要过我。
他们要的,从来都是我口袋里的钱,我身上的价值,我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他们不要我这个人。那就不要吧。我也不要他们了。我删完最后一个联系人,
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陵园的石板路往外走。路两边种满了松柏,绿得发黑,
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松香味。我走到陵园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程远山。他靠在车旁边,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
有焦虑,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林晚,他拦住我的去路,声音压得很低,你玩够了吗?
跟我回家。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说: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荒唐吗?假死?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被你吓到了?我说:你是被你自己的遗产吓到了吧。他的脸色变了。
我说:程远山,离婚协议你看了吗?净身出户,我既往不咎。这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
程远山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到我后背发凉。他说:林晚,
你以为你手里那些证据有用?我告诉你,那些房子车子公司,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你拿什么证明是你的?靠你那点转账记录?律师告诉我,那叫赠与,不是出资。
他说:还有你的婚前协议,是你自己签的。白纸黑字,你想反悔?
他说:你以为你找了个好律师就能赢我?我告诉你,我后面的人比你多得多。
我安静地听他讲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他。他打开信封,抽出照片和报告,
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我说:程远山,你跟李某某同居三年,重婚罪的追诉期是五年。
你转移婚内财产五百万,刑法第270条规定的侵占罪,最高判五年。你在我的车上动手脚,
差点要了我的命,那是故意杀人未遂,最高判十年。我说:你想先算哪一笔?
程远山的嘴唇在发抖。他把信封攥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开远,没有追,没有喊,甚至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他完了。
不是因为我手里的证据有多硬,而是因为他在害怕。而一个害怕的人,会犯更多的错。
我在陵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程远山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我蹲下来,
捡起那个被揉成一团的信封,小心地抚平褶皱,重新装回口袋里。三月的风从山上吹下来,
带着松柏和泥土的味道。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可它是真的。
就像我的新生。真的。第四章录音复活后的第三天,我搬进了一套新房子。说是新房子,
其实是一套老小区的出租屋。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得掉漆,
但收拾得很干净。我租了三个月,用的是一个新办的手机号。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程远山不知道,我妈不知道,苏晚不知道,连周律师都不知道。我告诉她我要出去散散心,
没告诉她去哪。我需要一段完全独处的时间,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吵架。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些窗户后面,有多少人是真的幸福的?或者说,幸福到底是什么?
是被人爱吗?可我妈说爱我,却连我的保险金都惦记。是爱别人吗?可爱程远山八年,
换来的是他想杀了我。是有钱吗?我有钱,可我的钱让我变成了所有人的提款机。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然后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发烧那次,
外卖小哥给我送药的时候,我透过猫眼看见他的背影。蓝色的冲锋衣,黑色的头盔,
跑起来很快,像一阵风。他在跑下一单,他在为生活奔波,他可能很累很苦很穷。可那一刻,
我觉得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林晚,我是陈屿白。
听说你最近出了点事,还好吗?陈屿白。十年没联系的人,突然冒出来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回。十年前我们吵的那一架,我其实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他说我太要强了,
说我什么时候学会示弱,什么时候才能幸福。我当时觉得他在指责我,觉得他不理解我,
觉得他跟我身边所有人一样,只想看我出丑。可现在我明白了,他是真的在关心我。
因为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对你说真话。我回了一条消息:还好。你呢?
他说:我也还好。听说你离婚了?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谢谢。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改天吧。发完这条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对面的万家灯火。我不知道陈屿白为什么突然联系我,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样另有所图。但我不想猜了。猜人心太累。我已经猜了三十年,
猜够了。复活后的第五天,程远山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
可能是查了我的通话记录,可能是跟踪了周律师,也可能是我的手机被装了定位。
但我不在乎了。他站在我家楼下,西装皱了,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才五天不见,他像老了十岁。林晚,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我们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签了,我们两清。他说:你让我净身出户?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会一无所有。我说:你娶我的时候本来就一无所有。
我只是让你回到原点。程远山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愤怒一点一点变成了哀求。
他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林晚,我求你了。他说,眼眶红了,
声音发抖,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打你,不该出轨,不该动你的钱。可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会改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
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因为我不善良,而是因为他的眼泪太假了。他在灵堂打电话的时候,
语气是轻松的。他跟我吵架的时候,眼神是冷的。他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
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他在演戏。他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说:程远山,你跪着也没用。
离婚协议我已经递上去了,法院会判的。程远山的表情僵住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哀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冷。他说:林晚,
你以为你赢了?我说:我没想赢。我只是不想再输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他说:你知道吗?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过你的。你那时候多好啊,傻乎乎的,
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让你签婚前协议你就签,我让你出钱开公司你就出,
我让你给我买车买房你就给。你对我好到让我觉得你欠我的。他说:可后来你变了。
你开始查我的手机,开始问我的行踪,开始管我的钱。你让我觉得窒息,觉得压抑,
觉得喘不过气。所以我才找了别的女人,才动了你的钱。他说:是你逼我的。我听完这些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我在反思,而是因为我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人,
真的无药可救了。他把出轨归咎于我查他手机,把转移财产归咎于我管他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