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踮起脚尖，对着他手背呼了呼气，“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江临川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腿边这颗圆乎乎的脑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冷硬的话来。
江晚倚在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这个弟弟，以前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的那个江临川，虽然也话少，但眼里有光。
他身上带着点张扬的劲儿，说话做事总是一副欠欠的模样，让人又爱又恨。
可是自从苏虞走了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这三年，他该工作工作，该应酬应酬，也只剩下工作和应酬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不疼不痒，不冷不热，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进来吃饭。”江晚转身往回走，语气软下来，“炖了汤。”
江临川换好鞋走进来，小石头还挂在他腿上，像一只不肯撒手的考拉。
他也不甩开，就那么拖着这条“小尾巴”走到餐桌前坐下。
江父江伯年和江母宋清已经在桌前坐定了，正等着他。
江临川弯腰把小石头从腿上拉开，放进一旁的儿童座椅里。
宋清端了碗排骨山药汤推到他面前，温声道，“趁热喝，给你补一补。”
江临川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还没咽下去，宋清就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笑盈盈地推到他面前。
“临川，你看看这个姑娘。”
照片上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孩，长发披肩，笑容温婉得体，像是那种长辈最喜欢的长相。
江临川瞥了一眼，连筷子都没停。
“还行。”
“什么叫还行？”宋清不满意这个回答，把照片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姑娘今年二十六，国外留学回来的，学的是艺术管理。她爸跟你爸是老朋友了，家世清白，人也乖巧，我前阵子在茶会上见过一面，说话温温柔柔的，特别有教养。”
江临川“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宋清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了，“你倒是给个态度呀。”
“挺好的。”
“那妈帮你约个时间，你周末跟人家吃顿饭，见个面。”
江临川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淡淡的，“不去。”
宋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还是耐着性子劝。
“就见一面，又不是让你马上定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吧？你姐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呢？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妈看着心里难受。”
江临川放下勺子，靠进椅背里，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江伯年忽然开口，筷子往桌上一搁。
“三年了，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自己没数？工作不要命，身体不要命，二十几岁的人了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你是打算把自己熬死，还是打算让全家陪着你一块耗？”
餐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小石头被吓了一跳，举着啃了一半的草莓，大眼睛怯怯地看看外公又看看舅舅，不敢动了。
江晚赶紧把小石头抱过来，朝父亲使了个眼色。
宋清也拉住丈夫的袖子，“有话好好说。”
江临川没动。
他垂着眼，面前的汤冒着最后几缕热气，渐渐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事，别管了。”
江伯年还要说什么，被宋清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到底咽了回去。
他不是一定让他结婚生子，就是不想让他过这种生活。
一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命都不要了。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压抑。
江晚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江临川碗里，轻声道，“爸也是担心你。”
江临川没接话，把那筷子菜吃了，食不知味。
小石头从江晚怀里探出头，朝江临川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手里攥着一颗被他捏得变了形的草莓，“舅舅，吃草莓。”
江临川看着那颗被捏得汁水都渗出来的草莓，伸手接了过来。
他放进嘴里，酸的。
但还是咽下去了。
小石头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甜吗舅舅？”
“嗯。”
江晚在一旁看着，面带笑意。
江临川总觉得石头吵，但也并非不喜欢他，只是藏在心里。
“舅舅你嘴上有一点红红的。”小石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他的嘴唇。
江临川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是草莓汁。
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淡红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虞塞进他嘴里一颗草莓，酸得他皱眉，她就笑，笑得弯了腰，说江临川你表情怎么那么好笑。
那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江临川垂下眼，把小石头的手擦干净，起身道，“我回去了。”
“你不住这儿？”宋清站起来，“都这么晚了。”
“明天早会。”
他没再多说，拿起外套朝门口走。
江晚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
夜风裹着一丝凉意灌进来。
江临川走到车边停下，没急着上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江晚站在他旁边，伸手。
江临川看了她一眼，把烟盒递过去。
两个人靠在车门上，各自点了烟。
火光亮起的瞬间，江晚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和眼底那一片化不开的阴影。
烟雾升起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晚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江临川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是。”
江晚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偏过头看着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那她要是不回来了呢。”
江临川把烟头碾灭在车顶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熄了。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她回来了。”
江晚愣住。
“我今天在医院看见她了。”江临川的声音很轻。
“那你——”
江晚刚要问，却听到他说，“她有孩子了。”
江晚突然一怔。
然后两人沉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