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砚书把婚戒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稳得像做手术。戒指盒是墨绿色的丝绒面,
打开来是一枚两克拉的枕形钻戒,切割完美,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陆沉舟把它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砚书,我们结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在他在谈判桌上拿下项目的时候,
在他打赢官司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必胜的时候。林砚书把戒指盒合上,轻轻推了回去。
“沉舟,我说过的,三十岁之前不结婚,三十五岁之前不考虑生育。”她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我现在二十八,事业刚起步,手上三个城市更新项目,
你让我现在结婚?结了婚之后呢?催婚之后就是催生,催生之后就是让我放弃事业回归家庭。
这条路我见过太多人走,我不想走。”陆沉舟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他收回戒指盒,
握在掌心里,指节慢慢收紧。“所以你觉得跟我结婚,就是放弃事业?”他的声音低沉,
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林砚书,我们在一起四年,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工作?
”“你没有,但你的家族有,你的圈子有,你的母亲有。”林砚书平静地看着他,
“上个月你妈约我吃饭,全程都在讲她同事的儿媳妇三十五岁生二胎的事。你觉得我听不懂?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砚书至今想起都觉得荒唐的话:“我们可以先领证,
不办婚礼,不要孩子,你还是可以继续工作。我妈那边我来处理。”林砚书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失望之间的弧度:“沉舟,你今年三十了,
你跟我说先领证不要孩子?你骗你妈还是骗你自己?你陆家三代单传,你父亲身体不好,
你母亲恨不得你现在就让她抱上孙子。你拿什么去处理?”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分开的时候,他照例把她送到公寓楼下,照例等她进了单元门才离开。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林砚书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争执,
过两天他会像以前一样买一束花来道歉,然后他们继续当一对不婚主义的情侣。但第二天,
她收到了一条短信:“砚书,我们分开吧。你说的对,我处理不了。对不起。
”林砚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分钟,然后拨了电话过去。关机。她打了他公司座机,
秘书说他今天没来。她打了他家里的电话,他母亲接的,语气冷淡得像在念讣告:“砚书啊,
沉舟需要的是一个能顾家的妻子,你们不合适。”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公寓空得像一个仓库。她没有哭。
二十八岁的林砚书坚信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像婚姻解决不了任何人生的困境一样。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打开电脑,把手上三个城市更新项目的进度表重新梳理了一遍,
然后给合伙人发了一封邮件,说她可以多接两个项目。工作是最好的止痛药。这是她的信条。
二半个月后,林砚书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陆沉舟的婚讯。
“陆氏集团少帅陆沉舟与沈氏千金沈昭宁将于下月举行婚礼,强强联合,两大商业帝国联姻。
”新闻配图是一张公关照,陆沉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
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那个女人不是美艳型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
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像量产的瓷娃娃。林砚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还爱着陆沉舟,而是因为那个女人——沈昭宁。沈昭宁,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沈家的独女,父亲沈维庸是省里排名靠前的实权人物,母亲经营着一家文化投资公司。
沈昭宁本人毕业于英国某所政经学院,回国后在一家基金会工作,
低调得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这样的一个女人,
为什么会同意嫁给一个刚刚跟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分手、明显是出于利益联姻的男人?
林砚书想不通,但她很快就不再想了。因为那天下午,她接到了陆沉舟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砚书,你看到新闻了?”“看到了,
恭喜。”她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砚书,我会处理好的。给我一年时间,
我会跟她离婚。等我。”林砚书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他还想挽回她,而是因为他竟然觉得她会等他,会甘愿做那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会为了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把自己变成最讨厌的那种人。“陆沉舟,”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我们结束了。从你发短信说分开的那天就结束了。
别给我打电话了。”她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通电话的录音,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沈昭宁的邮箱里。三沈昭宁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
正在试婚纱。婚纱是verawang的定制款,拖尾三米长,
上面镶了上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她站在镜子前,妆容精致,发型一丝不苟,
看起来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她听完录音,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有意思。”她轻声说。
身边的伴娘——也是她的大学同学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变了:“昭宁,
陆沉舟他……他在婚前就打算离婚?那你还嫁?”沈昭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
让裁缝调整腰线。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婚纱照上的标准微笑完全不同,
带着一种猎豹看到猎物时的松弛和笃定。“苏棠,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嫁给他?”她问。
“因为……你喜欢他?”苏棠不确定地说。沈昭宁笑了,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
但在空旷的婚纱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玻璃珠子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我见过陆沉舟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酒会上,他跟人谈生意,全程都在看手机,对周围的人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第二次是我们家长安排相亲,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第一句话是‘沈**,
我对你没有意见,但我需要坦白告诉你,我刚跟女朋友分手,现在没有心思谈恋爱’。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婚纱上的水晶,指尖冰凉:“你看,他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他娶我,
不过是因为我爸能帮他摆平那块地的审批问题。陆氏集团在北城新区的项目被卡了两年,
再不动工,资金链就要断了。而我爸,恰好是分管城建的副省。
”苏棠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是说,他娶你是为了你爸的权力?”“对。”沈昭宁转过身,
正面看着苏棠,眼神清澈得像山泉,但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翻涌,像暗流,“而我嫁给他,
也是为了他陆家的东西。”她拿起手机,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陆沉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砚书,我会处理好的。给我一年时间,我会跟她离婚。
等我。”沈昭宁按下暂停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他说一年,”她轻声说,
“太久了。我给他三个月。”四婚礼办得很盛大,来了半个政商界的人物。
林砚书没有收到请柬,
但她在朋友圈里看到了现场的视频——沈昭宁挽着陆沉舟的手臂走过红毯,
白色婚纱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火。陆沉舟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林砚书看出来了,他的眼神是空的。新婚之夜,沈昭宁在卧室里等到了凌晨一点。
陆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有很重的酒气,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开着。
“你还没睡?”他看到坐在窗边的沈昭宁,愣了一下。沈昭宁穿着丝绸睡袍,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霜。她抬起头看他,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等你。有些事情,我想在新婚第一天就跟你说清楚。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皱眉看着她:“什么事?”“第一,”沈昭宁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不在乎。第二,我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
但我有两个条件——不要让那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让我在公众场合丢脸。第三,
我们的婚姻持续多久,由我说了算。”陆沉舟的酒意被这番话激醒了大半。他站直了身体,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沈昭宁,你在跟我谈条件?”“我在跟你谈合作。
”沈昭宁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仰起头看他的时候,
气势丝毫不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娶我的原因?北城新区那块地,
你爸跑了两年都没跑下来,我爸一句话就解决了。你们陆家欠沈家的,
不是一场婚礼能还清的。”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忽然发现她跟婚礼上那个温婉得体的新娘判若两人。此刻的沈昭宁,
像一把藏在丝绒刀鞘里的匕首,出鞘无声,但锋芒毕露。“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沈昭宁笑了,笑容很浅,
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我想要陆氏集团在北城新区项目的百分之三十股权。”“不可能。
”陆沉舟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别急着拒绝。”沈昭宁重新坐回窗边,
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你回去慢慢想。但我要提醒你,
那块地的后续审批还没走完,我爸随时可以让它再卡两年。”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娶了一个不该娶的人。五婚后的第一个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陆沉舟和沈昭宁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举止得体,
媒体称他们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私底下,他们分房而居,各过各的,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陆沉舟以为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给沈昭宁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换取她的“不干涉”。他甚至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毕竟那块地的利润远不止这百分之三十。
他签字的时候,沈昭宁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谢谢。”她接过合同,认真翻看了每一页,
确认无误后才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陆沉舟看着她签字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像那些为了钱嫁入豪门的女人,因为她自己就很有钱。她也不像是真的喜欢他,
因为她对他连基本的讨好都懒得做。她就像一个精确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目的,
但他看不懂她的棋路。看不懂就对了。沈昭宁要的就是他看不懂。拿到股权之后,
她并没有像陆沉舟以为的那样当一个安静的股东。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陆氏集团的董事会上,
每次发言都一针见血,问的问题刁钻到让那些老狐狸都额头冒汗。她不懂房地产,
但她懂政策,懂审批流程,懂哪些环节可以卡住项目的脖子。三个月后,
她以股东身份进入了董事会。六个月后,她联合几个小股东,
推动了一项对公司治理结构的改革,把陆沉舟的父亲陆怀远从董事长位置上请了下来,
自己出任执行董事。一切都进行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干净利落,不见血。
陆沉舟反应过来的时候,
昭宁手里已经握了陆氏集团百分之十八的股份——除了她原来从陆沉舟手里拿到的百分之三,
她又从几个急于套现的老股东手里收购了百分之十五。而那些老股东之所以急于套现,
是因为沈昭宁通过她父亲的关系,让他们在其他项目上遇到了麻烦。“你是故意的。
”陆沉舟闯进沈昭宁的书房,把一份股东名册摔在她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昭宁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表情依然平淡得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什么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