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好了。”
“厨房归你，客厅归你，院子也归你扫。”
“楼上楼下的地板，一天拖两遍。”
“但顾家二楼主卧的门，你一步都不许上。”
王淑芬叉着腰，站在楼梯口。
涂着蔻丹的指甲往二楼方向一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林秀穗抱着自己打了三个补丁的布包袱。
低着头应了一声。
“嫂子，我记住了。”
“叫我顾太太。”
王淑芬眉毛一挑，上下打量她。
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
“你一个乡下来的保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秀穗的指尖抓紧了包袱皮。
咽下嗓子里的涩意，重新开口。
“顾太太，我记住了。”
林秀穗是今天一早，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从桐安县赶过来的。
兜里揣着介绍信和三十七块钱。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三十七块钱，不够给女儿买一个疗程的药。
妞妞才两岁，生下来就体弱。
入秋后，一场高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
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再不送县医院，怕是要落下病根子。
可她一个被前夫甩了的乡下女人，能上哪儿挣钱？
正好隔壁村的张婶在城里帮人介绍家政。
说军区顾家要请个保姆。
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十五块。
四十五块。
够妞妞两个疗程的药钱。
林秀穗没有犹豫一秒，就来了。
“行了，规矩我只说一遍。”
王淑芬甩了甩手腕上的金镯子。
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
“家里的规矩都在这上面，你自己看。”
“不识字的话……”
“我识字。”
林秀穗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哟，乡下还出了个文化人？”
“那你念念，让我听听你识字识到什么程度。”
林秀穗没犟，低声念了起来。
“一，每日五点半起床准备早饭。”
“二，打扫需在七点前完成。”
“三，洗衣不得使用主人专用的搪瓷盆……”
她一口气念了十二条。
一字不差。
王淑芬的脸色微妙起来。
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语气冷了一个调子。
“你以前上到几年级？”
“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
王淑芬的声音尖了。
上下扫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
“高中毕业跑来当保姆？你倒是委屈？”
林秀穗垂着眼。
“不委屈，能挣钱就不委屈。”
王淑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
正这时候，客厅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小罩衫的小女孩，探出脑袋来。
大眼睛在林秀穗身上转了一圈，又飞快缩了回去。
是王淑芬的女儿。
叫顾糖糖，今年刚满五岁。
“进去！”
王淑芬呵斥了一声。
“不许到处跑。”
门里传来小女孩压低的哭腔。
又迅速安静了。
王淑芬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你住一楼倒座房，自己去收拾。”
“记住了，这个家老爷子说了算，但老爷子常年在外头。”
“家里日常的事，我说了算。”
她的目光又沉沉扫了林秀穗一遍。
最后落在她鼓胀的衣领上。
声音阴恻恻的。
“还有……”
“穿衣服规矩点。”
“你这身衣裳，紧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改天我找两身旧衣裳给你，宽松的，穿上人才正派。”
林秀穗的耳根烧了起来。
她穿的就是最普通的碎花棉布衫。
只是她身形丰腴，肩窄腰细，偏偏胸脯圆鼓鼓的。
再宽的衣裳，穿上也显身段。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但她没辩解，只低头说了句。
“好。”
王淑芬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踩着皮鞋噔噔噔上了楼。
……
倒座房在厨房旁边。
一间六七平的小屋。
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
林秀穗把包袱放好。
从里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妞妞。
才七个月大的时候照的。
瘦瘦小小一团，嘴巴咧着，像在笑。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照片。
鼻子酸了一下，低声说了句。
“妞妞，妈妈一定攒够钱接你。”
她没时间多想。
擦了把脸，换上围裙就去了厨房。
她在家时跟着外婆学过药膳。
做菜的手艺是实打实的。
进厨房一看，配菜备料齐全。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择菜，准备晚饭。
黄焖排骨、清蒸鲈鱼、枸杞山药粥。
外加一盘手撕包菜。
菜香飘出去的时候。
小糖糖探进半个脑袋，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阿姨，好香……”
林秀穗朝她笑了一下。
蹲下身，端起一小碗山药粥吹了吹。
“来，尝尝？”
糖糖犹豫了一下。
小心翼翼走过来，捧着碗喝了一口。
眼睛唰的一下，亮得像星星。
“甜的！甜的！”
她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
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比张妈做的好喝一百倍！”
林秀穗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刻，她想起自己的妞妞。
心口又软又疼。
正温馨着，楼上噔噔噔一阵脚步声。
“顾糖糖！谁让你跑厨房的！”
糖糖吓得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林秀穗眼疾手快接住碗。
下意识把糖糖护在身后。
“顾太太，是我……”
“我看孩子在门口站着，就给她盛了碗粥，没别的意思……”
王淑芬冲下来，一把拽过糖糖。
瞪着林秀穗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居心叵测的人。
“谁让你喂我女儿东西的？”
“你做的东西干不干净都不知道……”
“我洗过手了，食材也都是厨房……”
“我说不行就不行！”
王淑芬提高了嗓门。
“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就行了。”
“没事别往我女儿跟前凑。”
糖糖被她拽得生疼。
小脸皱在一起。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林秀穗攥着围裙角，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不能顶嘴，不能惹事。
妞妞还等着她的钱。
她低下头，轻声说。
“顾太太，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
王淑芬这才拽着糖糖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对了，忘了跟你说……”
“老二明天回来。我劝你离他远点。”
“他从战场上回来的，脑子有毛病，见了人就发疯。”
“上一个保姆就是被他吓跑的。”
楼梯口的灯忽闪了一下。
王淑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阴沉的门帘。
林秀穗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刷锅洗碗。
不管什么疯不疯的。
四十五块钱一个月。
她不能丢这份工。
夜里，倒座房里凉得很。
林秀穗缩在薄被里。
听见院子外面，军区大院值夜的军用卡车远远驶过。
轰隆声在秋夜里沉闷地滚过来。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妞妞烧得通红的脸。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咆哮声穿透了整个院子。
“滚……都给我滚！”
林秀穗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她圆润的肩头。
秋夜的凉意裹上来。
她打了个哆嗦，心脏跳得又急又重。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跑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争执。
然后她听见王淑芬在二楼尖叫。
“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快去拦住他！”
“别让他又砸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