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林远舟刚躺下。今天开了整整一下午的案情分析会，
讨论的是上周那起珠宝店劫案。三个嫌疑人抓了两个，还有一个在逃，监控拍到了侧脸，
但面部识别一直没出结果。王大勇在会上跟技术组吵了一架，说他们效率太低。
林远舟没参与，只是坐在角落里转笔，把现场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就回家了。
单身男人的家很简单。两室一厅，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矿泉水，
衣柜里挂着四件同样的深色夹克。他洗了个澡，关了灯，躺下来。手机响了。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放在耳边。“林队，翡翠湾小区，二十七楼，一个男的被杀了。
”值班员的声音很急，“门从里面反锁的，窗户全封闭，技术组说可能是密室。
”林远舟睁开眼。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天。上一次休息还是上个月的事，
苏晚晴说他再这样下去心脏会出问题。他没当回事。“谁在现场？”“王队已经到了。
他说让您别着急，慢慢来。”林远舟坐起来。别着急，慢慢来——这是王大勇的暗话。
意思是现场很复杂，需要他亲自来。他穿上裤子，套上夹克，拿了车钥匙出门。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这个点，正常人都睡了。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开了八年的黑色轿车，
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犯罪心理学教材。发动，挂挡，上路。
从家到翡翠湾小区要穿过整个老城区。晚上的路好走，不堵车，但他还是开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密室。反锁。二十七楼。窗户全封闭。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要么是自杀，伪装成他杀。
要么是凶手用了某种手法制造密室。要么——门根本就没锁，是有人后来锁上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晚晴的号码。“你到了吗？”“刚到。”苏晚晴的声音很清醒，
不像被吵醒的，“死者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胸口一刀，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挣扎？”“完全没有。他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人。”林远舟踩了一脚油门。
车驶上高架桥，城市的灯光在两边铺开。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十二分钟。快了。他换了个车道，超过一辆慢吞吞的货车。
翡翠湾小区在南边，靠近江边。这一带是新开发的，高楼林立，
晚上看过去像一片发光的森林。小区门口停着三辆警车，蓝红色的灯光在夜店里转。
林远舟把车停在路边，没进停车场。浪费时间。门口的值班保安看到他，
连忙站起来：“领导好——”林远舟没理他，直接往里走。大堂很亮，大理石地面反着光。
电梯门开着，王大勇的一个手下在里面等他。“林队，二十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
林远舟看了一眼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监控看了吗？”“看了。昨天晚上十点零八分，
有一个坐轮椅的人进了电梯，上了二十七楼。十点四十五分离开。”“坐轮椅？”“对。
帽衫，口罩，看不清脸。”林远舟记住了这个细节。电梯门打开，
二十七楼的走廊里站着四五个技术员，正在拍照和提取指纹。王大勇站在最里面那户的门口，
看到他来了，招了招手。“你来看看这个。”林远舟走过去。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
上面有一个电子密码锁，屏幕还亮着，显示“已反锁”三个字。“密码锁，需要六位密码。
”王大勇说，“只有死者和死者老婆知道密码。他老婆在上海出差，机票酒店记录都对得上。
”“门是谁开的？”“技术员撬的。反锁了，从里面打不开。”“从里面打不开？
”林远舟重复了一遍，“那凶手是怎么出来的？”王大勇没回答，推开了门。
二林远舟蹲下来。方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在等人。胸口有一处刀伤，血已经凝固了，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暗红。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不是陈国良那种释然的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满足感的笑。像是刚解出了一道很难的题。“死亡时间？”林远舟问。
苏晚晴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具体时间要看尸检。”“门窗？
”“窗户全部密封，二十七楼，不可能从外面进来。”王大勇说。“密码锁的密码谁知道？
”“死者本人，还有他老婆。但他老婆出差了，人在上海，机票酒店记录都对得上。
”林远舟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很大，很干净，东西很少。一台电脑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着，显示着几行代码。一个水杯，半杯水。一个手机，放在电脑旁边。“电脑谁动过？
”“没有。”技术员说，“我们拍了照，等您来看。”林远舟走过去，低头看屏幕。
代码很短，只有三行。他不懂编程，
但那三行代码的格式很奇怪——每一行都只有一种字符的重复。
第一行：一连串的数字“0”和“1”。第二行：一连串的加号和减号。
第三行：一连串的左右箭头。“这是什么？”王大勇凑过来。“不知道。”林远舟说，
“但它是故意留下的。”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茶几上。
水杯旁边有一面镜子——和上一篇案子里一模一样的镜子。塑料边框，褪色的玫瑰花。
他拿起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第一个。”王大勇的脸色变了：“又是镜子？
”林远舟没说话。他把镜子放进证物袋，转头看向苏晚晴。“他的指甲里有没有东西？
”苏晚晴检查了一下：“没有。很干净。”“衣服呢？”“也很干净。没有任何纤维残留。
”“伤口周围呢？”苏晚晴仔细看了看：“没有防御性伤口。他完全没有反抗。
”林远舟看着死者脸上的笑。“他知道凶手要来。”他说，“他在等。
”三技术员在书房里喊了一声。林远舟走过去。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公式和算法。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屏幕也是亮着的。
技术员指着屏幕：“这个，您看看。”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发的，发送者是方远。
内容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会来。门没锁。”“门没锁？”王大勇皱眉，“但门是反锁的。
”“那是后来的事。”林远舟说，“他发了这条消息之后，有人来了。那个人走了之后，
门才被反锁的。”“谁反锁的？”“这就是问题。”林远舟翻看聊天记录。往上翻，
全是技术性的讨论——算法、模型、数据集、损失函数。他看不懂，
但能感觉到对话双方的关系很不寻常。不是同事，不是朋友，
更像是一种……对手之间的交流。对方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没有昵称，
只有一串随机字符。“能查到对方是谁吗？”技术员摇头：“加密聊天软件，服务器在境外。
对方用了多层**，追踪不到。”“方远的老婆呢？联系上了吗？”“在回来的飞机上。
”王大勇说，“两个小时后到。”林远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他拿起手机，
打给周小曼——上一篇案子结束后，他留了周小曼的联系方式。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她手语好，社区那边还需要她。但这次不是手语的事。“周老师，你懂编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大学学过C语言，算吗？”“够了。帮我查几个符号的意思。
”他把那三行代码念了一遍，“0和1的重复、加号和减号的重复、左右箭头的重复。
这是什么编程语言？”周小曼想了想：“0和1是二进制，
加号和减号……有点像Brain**，一种极简的编程语言。左右箭头是指针移动。
如果我没猜错，这三行代码其实是三个程序，每个程序只用一个字符。”“能翻译成中文吗？
”“我需要电脑。你把代码发给我。”林远舟挂了电话，把代码照片发了过去。十分钟后，
周小曼回电话了。“第一行，二进制翻译过来是——‘我是’。”“第二行，
加号和减号翻译过来是——‘方远’。”“第三行，左右箭头翻译过来是——‘杀的’。
”王大勇凑过来：“什么？”“我是方远杀的。”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不是凶手留下的。
是死者自己留下的。”“他写‘我是方远杀的’？什么意思？自杀？”“不像。
”林远舟看着死者脸上的笑，“如果是自杀，刀在他自己手里。但刀不在。
”茶几上确实没有刀。技术员搜遍了整个屋子，没有找到凶器。“所以有人来了，杀了他，
拿走了刀，然后把门反锁了。”王大勇说，“但门是电子密码锁，
密码只有方远和他老婆知道。”“方远可以把密码告诉别人。”“他为什么要告诉杀他的人？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走回客厅，站在死者面前。“他在等凶手来。”他说，
“他发了那条消息——‘我知道你会来。门没锁。’凶手来了，方远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害怕。他坐在沙发上，让凶手杀了他。”“然后凶手拿了刀，反锁了门，走了。
”“对。”“那这算什么？自杀？谋杀？”“都是。”林远舟说，“这是一场被同意的谋杀。
”四方远的老婆叫何薇，三十二岁，做外贸的。她到刑警队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散着，眼睛红肿，但没哭。她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捧着纸杯，
水一直在晃，但她没喝。“你丈夫昨天晚上跟人约好了在家见面。”林远舟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是谁吗？”何薇摇头。“他最近有没有反常的行为？比如失眠、焦虑、情绪波动？
”何薇想了想：“他最近确实睡得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上的事。”“什么工作上的事？”“他没细说。
但他提过一个名字——齐鸣。”“齐鸣是谁？”“他以前带的实习生。
”何薇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的事了。那个实习生很聪明，方远很喜欢他。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实习生突然不干了，从公司消失了。方远找过他，没找到。
”“他提过几次？”“就一次。上个月，他喝了点酒，说了句‘齐鸣的事，是我的错’。
我问什么事，他不说了。”林远舟把这两个字记下来。“你认识齐鸣吗？”“见过一次。
很年轻，话不多，但眼睛很亮。方远说他是个天才。”“天才在哪方面？”“算法。
”何薇说，“方远说齐鸣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同样的数据，别人看到的是一堆数字，
齐鸣看到的是一幅画。”林远舟不太懂算法，但他懂“天才”这个词。
天才和疯子之间只隔一条线，那条线叫“公平”。“齐鸣后来去哪儿了？
”何薇摇头：“不知道。方远找过他，但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审讯结束后，
林远舟站在走廊里抽烟——不点燃，就是夹在手指间转。王大勇走过来。“查齐鸣。
”“已经在查了。”王大勇递过手机，“三年前，齐鸣从方远所在的公司离职，
理由是‘个人原因’。离职后一个月，他在出租屋里试图自杀，被房东发现送到医院。
抢救过来了，但脊椎受了伤，下半身瘫痪。”林远舟的手指停住了。“瘫痪？”“对。
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任何社交账号。
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一样。”“医院记录呢？谁送他去的？”“房东。
房东说齐鸣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住院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探望。出院的时候，
是一个护工推着他走的，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林远舟把烟放下。“一个瘫痪的人，
怎么从二十七楼杀了人之后消失？”“轮椅？”“电梯有监控。”林远舟说，
“查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的电梯监控。”五电梯监控调出来了。昨天晚上十点零八分，
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进了电梯。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轮椅是普通的折叠轮椅，没有任何特殊标识。十点十分，电梯到达二十七楼。轮椅出去了。
十点四十五分，轮椅回来了。还是那个人，还是帽衫口罩，还是低着头。“二十分钟。
”王大勇说，“够了。”“但有一个问题。”林远舟盯着屏幕，“他出去的时候，
轮椅上没有东西。回来的时候，轮椅上也没有东西。凶器呢？”“可能藏在衣服里。
”“一把刀，能藏在衣服里，没问题。”林远舟说，“但门是怎么反锁的？”两个人对视。
“方远把密码告诉了他。”王大勇说，“他杀了方远之后，从里面把门反锁，然后出来。
但电子密码锁从里面反锁不需要密码，拧一下就行。”“对。所以他可以出来。
”“那凶器呢？他带走了。”“一个坐轮椅的人，带着一把带血的刀，从二十七楼下到一楼，
经过大堂，出去——没有人注意到？”王大勇不说话了。林远舟重新看监控录像。一遍，
两遍，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你看这个。”王大勇凑过来。屏幕上，
轮椅进电梯的时候，轮椅上的人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扶轮椅。出电梯的时候，同样的姿势。
但有一帧不一样。十点四十五分，轮椅回来的时候，进电梯的那一刹那，
那个人的右手不在膝盖上。在轮椅的侧面，扶着轮子。“他的手脏了。”林远舟说，
“他不想让血沾到衣服上，所以把手藏在轮子旁边。”“那就是说——”“凶器还在楼里。
”林远舟站起来，“他没带出去。”六方远住的小区叫翡翠湾，二十七楼，一梯两户，
对面那户是空置的。林远舟带着人把整栋楼搜了一遍。从二十七楼往下，
每一层的垃圾桶、消防通道、管道井，全部翻了个遍。没有刀。“不可能。”王大勇擦着汗，
“他一个坐轮椅的人，不可能把刀带出去，监控没拍到。那就只能藏在楼里。
但我们已经搜了两遍了。”“不是藏。”林远舟站在二十七楼的走廊里，看着电梯门，
“是处理掉了。”“怎么处理？”林远舟走进消防通道，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十三楼的时候，他停住了。窗户开着。外面是外墙，没有任何落脚点。
但如果只是把刀扔出去——他探出头往下看。下面是绿化带，灌木丛，黑漆漆的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