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了二十八年的忏悔:偷来的春天

迟了二十八年的忏悔:偷来的春天

万界渡灵人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王碧芬陈志远 更新时间:2026-06-10 11:33

《迟了二十八年的忏悔:偷来的春天》这本小说章节很吸引眼球,让人看了爱不释手,故事情节一环扣一环,故事之中的主角王碧芬陈志远,曲折传奇的故事真的很耐人寻味,看了很多小说,这是最好的!小说精选: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直直地看着王碧芬,……

最新章节(迟了二十八年的忏悔:偷来的春天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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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79年的夏天,王碧芬偷走了一个少年的春天。

    那个春天本该属于陈志远——他考了479分,比她高62分,

    本该穿上白球鞋去海丰中师报到,然后成为一名教师,在讲台上度过安稳的一生。

    可她拿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像摘走了一朵还没开的花。

    后来她有了体面的工作、令人羡慕的家庭、大大小小的奖状,

    她以为那个偷来的春天早已被岁月掩埋。清明节,天没有下雨,她跪在他的坟前,

    才发现自己一生的好天气,都是用他的阴天换来的。

    第一章:喜讯王碧芬永远记得1979年的那个夏天,蝉鸣像煮沸了的油锅,

    把整个潭西镇炸得昏昏沉沉。她坐在自家二楼窗前的藤椅上,风扇呼呼地吹,

    吹得桌上的录取通知书边角微微翘起。那张纸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王碧芬同学,

    经海丰中等师范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七九级新生……”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但连在一起就像某种咒语,念一遍,心跳就快一分。她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摩挲,

    纸张的质感粗糙而真实。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上面的红印章,

    那抹红色鲜亮得像血。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可她知道,她本不该考上的。

    中考最后一门英语,她阅读理解整整两大题没做完,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她趴在父亲王德茂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

    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心里清楚,海丰中师的分数线在四百七十分以上,而她连四百分都悬。

    “考砸了?”王德茂在前面蹬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嗯。

    ”她把脸埋进父亲汗湿的后背,闷闷地应了一声。王德茂没再说话,只是把车蹬得更快了。

    从潭西中学到她家,骑车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父女俩谁也没有开口。

    路边是成片的甘蔗田,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混着泥土的腥气。后来的事情,王碧芬是断断续续从父母的谈话中拼凑出来的。

    王德茂在公社干了八年,认识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恰好有一个远房表哥在县教育局当了个副股长。

    那个远房表哥又恰好认识海丰中师招生办的一个副主任。关系绕了几个弯,

    但终归是绕到了正地方。“人家说了,这事不是板上钉钉,但可以试一试。

    ”王德茂有一天晚上在饭桌上说了这么一句,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半天没送到嘴里。

    王碧芬的母亲张桂兰放下碗,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丈夫,压低声音问:“要多少钱?

    ”“你别管钱的事。”“我怎么能不管?上个月刚给你娘抓药花了……”“我说了你别管!

    ”王德茂把筷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硬。张桂兰闭了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眼泪掉进了碗里。王碧芬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一句话也没说。她的耳朵里嗡嗡的,

    心跳得又快又沉。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爸,算了,我明年再考”,或者“妈,

    别为难了,我不去读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怎么都吐不出来。她想读中师。她想当老师。她想离开潭西镇,想去县城,想穿体面的衣服,

    想在办公室里坐着上班,而不是像母亲一样在供销社站一辈子柜台,站到静脉曲张,

    站到腰椎间盘突出,站到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她想。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七月十五日那天,录取通知书送到了王德茂的办公室。王德茂骑车回来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僵硬。他把通知书递给王碧芬,

    只说了一句:“好好收着,别弄丢了。”王碧芬接过通知书,手指在发抖。她看了三遍,

    才确认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厨房,从后面抱住正在择菜的母亲,

    把通知书举到她面前:“妈!我考上了!你看,我考上了!”张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眼睛红了,却没说出一句恭喜的话,只是把通知书还给她,

    转过身继续择菜,嘴里嘟囔了一句:“考上就好,考上就好。”那天晚上,

    王碧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条。她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伸手去摸一下,

    确认它还在。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父亲在饭桌上说的“试一试”,

    一会儿想起母亲掉进碗里的眼泪,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招生办副主任。

    她不知道那个副主任是谁,也不知道父亲到底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她只知道,

    自己的中考分数是四百一十七分,而海丰中师的录取分数线是四百七十三分。

    五十六分的差距,不是靠运气能抹平的。但她不想知道得太清楚。有些东西知道得太清楚了,

    就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她宁愿把它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用土盖上,在上面种花种草,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接下来的日子,

    王碧芬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白底蓝花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又把母亲新做的藏青色裤子和两件的确良的短袖放进帆布包里。她有一双白球鞋,

    是去年过年时舅舅送的,一直舍不得穿,这次也翻了出来,用湿布仔细擦了一遍,

    晾在窗台上。潭西镇的夏天又长又闷,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王碧芬很少出门,

    偶尔去供销社帮母亲买东西,路上遇到同学,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她从小就不太合群,

    不是傲慢,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热络。她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鼻梁高,

    头发又黑又亮,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

    但好看这件事在潭西中学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女生们觉得她清高,男生们不敢靠近她,

    久而久之,她就真的成了一个人。初三(1)班四十六个人,她叫得出名字的不到一半,

    能说上话的就更少了。她不参加课后的活动,不跟同学结伴上厕所,不讨论琼瑶小说,

    不交换贴纸和明信片。她就像一株长在路边的含羞草,把自己收得紧紧的,不招惹任何人,

    也不让任何人靠近。所以她不知道班上其他同学考了多少分,

    也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被海丰中师录取了。直到七月二十日那天,她去学校拿档案,

    在教导处门口遇到了班主任老陈。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教数学,平时不苟言笑,

    但对王碧芬一直不错。他看见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碧芬啊,”老陈推了推眼镜,

    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通知书收到了吧?”“收到了,陈老师。”“收到就好,

    收到就……好好读。”老陈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确定没有别人,才又开口,“有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说出去。”王碧芬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走出教导处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高高瘦瘦的,

    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根,

    用铁丝拧着。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王碧芬。“对不起。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干裂起皮。

    王碧芬认出了他——陈志远,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成绩很好,但从不跟人说话,

    比她还沉默。她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数学课代表,作业永远按时交,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没事。”王碧芬侧身让开。陈志远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教导处,把表格递给里面的办事员。

    王碧芬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

    她听见陈志远的声音从教导处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老师,

    我想查一下我的中考成绩。”“查什么查?成绩不是早公布了吗?”办事员的声音不耐烦。

    “我……我听说今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四百七十三分,我考了四百七十九分,

    但是我……”陈志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我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走廊上的蝉叫得更响了,震得人太阳穴发胀。王碧芬靠在墙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档案袋,

    指甲嵌进纸面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几乎是在小跑。她穿过操场,穿过那排老旧的平房教室,穿过学校的大门,走到街上。

    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头顶,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但她不觉得热,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四百七十九分。陈志远考了四百七十九分。比她整整高了六十二分。

    而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要去读那所他本应该去的学校。她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字在反复闪烁:他知道了,他去查了,

    他想要一个说法。可他能有什么说法呢?王碧芬站起来,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

    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路边的甘蔗田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叹息。她回到家,

    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录取通知书,

    看了很久。红印章,白纸黑字,她的名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人能把这份通知书从她手里拿走。她把它重新压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风扇呼呼地转,把热风吹到她脸上,她的眼皮很重,意识渐渐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我要查一下我的中考成绩。”她想,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第二章:说服那几天,王碧芬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她帮母亲择菜,把能吃的叶子扔了,不能吃的梗留了下来。

    张桂兰骂了她两句,她也没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她去供销社买东西,拿了酱油忘了醋,走到半路又折回去,售货员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志远那张清瘦的脸和那句“我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四百七十九分。

    她查过历年海丰中师的录取分数线,最高的一年是四百七十一分,

    最低的一年是四百六十八分。四百七十九分,不管放在哪一年都是稳上的。

    陈志远不仅上线了,还超出了分数线,他本应该跟她一样,高高兴兴地收拾行李,

    等着九月份去报到。可是他没有。他去了教导处,问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问题。

    他的录取通知书去了哪里?那个名额被谁顶了?他大概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他还是去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稻草太细了,一扯就断了。

    王碧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敢去打听。

    她只是隐约听说陈志远的父亲陈大有来过学校,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四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岁,脊背弯得像一张弓,穿着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

    在教导处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被一个年轻老师打发走了。

    “你家志远考了四百七十九分,是上了线,但是今年分数线高,录取人数有限,

    差一分都进不去。”年轻老师的声音不大,但走廊上空旷,传得很远。陈大有站在那里,

    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可他考了四百七十九,比分数线还高六分啊。

    ”“分数线是四百七十三,但录取是按排名来的,排名靠后的上不了。”“那他排第几?

    ”年轻老师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一个庄稼人会问出这么具体的问题。

    他含糊地说了句“这个我不清楚”,就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陈大有在门口又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慢慢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的背影很慢,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经过初三(1)班教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桌椅,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的阴影里。

    这些细节王碧芬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潭西镇太小了,

    小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之内传遍每一个角落。供销社、卫生所、邮局、车站,

    人们在这些地方碰了面,总要交换一些最近的见闻。

    陈志远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但很快就平息了。

    没有人替陈大有出头。不是不想,是不能。潭西镇上的庄稼人,哪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哪个不是咬紧牙关供孩子读书,哪个不是指望着孩子考上中师、中专,跳出农门,

    捧上铁饭碗?可这种事情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总有一些孩子莫名其妙地落榜了,

    总有一些孩子莫名其妙地上榜了,其中的门道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敢说破。

    说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不过是给自己招来麻烦罢了。

    王碧芬的母亲张桂兰有一天晚上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事,

    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屑:“陈大有那个婆娘,就是周秀兰,

    前两天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哭了一场,说她家志远被人顶了。哭有什么用?

    有本事去找教育局啊,跟井水哭有什么用?”王德茂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

    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按分数排队的。”王碧芬低着头扒饭,

    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她听见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愧疚,

    没有心虚,甚至没有过多的感慨,就像在陈述一个公理: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

    这个世界不是按分数排队的。她想反驳,但她拿什么反驳?她坐在这个饭桌上,

    吃着父母给她做的饭,穿着母亲给她洗的衣服,拿着那份本不该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

    她有什么资格反驳?她放下碗筷,说了声“我吃饱了”,起身上了楼。她把房门反锁,

    坐在床上,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很久。白纸黑字,红印章,她的名字。

    她用手指描着那些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某种宿命。她想,

    如果她把名额还给陈志远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怎么还?通知书已经发了,名字已经报上去了,招生工作已经结束了。就算她把通知书撕了,

    陈志远也不会收到另一份。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这锅饭她已经吃了第一口,就算吐出来,

    也变不回生米了。再说,陈志远就算去了中师,他家里供得起吗?他父亲陈大有种几亩薄田,

    母亲周秀兰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吃了上顿愁下顿,哪来的钱供他读书?

    中师虽然不要学费,但每个月的生活费、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也要二三十块钱,对陈家来说,

    那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她去读,是她父母供得起。她去读,是天经地义。陈志远去不了,

    是他父母没本事。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顺,越转越理直气壮,

    就像一颗被反复打磨的石子,棱角都磨圆了,摸起来光溜溜的,不再扎手。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偷,没有抢,你只是运气好,有一个肯为你奔走的父亲。

    陈志远运气不好,那是他的命。你不能因为别人命不好,就把自己的好命让出去。

    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让得过来吗?这话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可是那天晚上她又梦到了陈志远。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陈志远站在教导处门口,

    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直直地看着王碧芬,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

    蹲在路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王碧芬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砰地跳,

    跳得她肋骨疼。她摸黑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发出声音,怕被隔壁的父母听见。哭完之后,

    她擦干眼泪,打开台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了一份入学后的学习计划。她要好好学习,

    她要当最优秀的学生,她要成为最好的老师。她要对得起这份录取通知书,

    对得起父亲花出去的那些钱,对得起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招生办副主任。她要证明,

    她王碧芬值得这个名额。至于陈志远,他会慢慢忘记这件事的。

    他会像其他落榜的农村孩子一样,回家种地,或者去学一门手艺,或者在镇上找个零工,

    慢慢老去,慢慢忘记自己曾经离中师只有一步之遥。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治好所有的伤。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块石头慢慢地落了地,虽然没落到底,但至少不再悬在嗓子眼了。

    八月三十日,王碧芬背着行李坐上了去海丰的长途汽车。她穿上了那件白底蓝花的衬衫,

    藏青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球鞋。她的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

    辫梢扎着母亲从县城买回来的粉色蝴蝶结,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稻田、甘蔗田、水牛、电线杆和低矮的瓦房,心里五味杂陈。

    汽车经过深沟村路口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搜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承认。她看见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房前屋后种着几棵芭蕉树,

    宽大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一个妇女蹲在门口洗衣服,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在玩肥皂泡。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往地上泼了一盆水。

    王碧芬的心猛地一缩。她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但那个身影太熟悉了,高高瘦瘦的,

    微微驼背,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她在初三(1)班的教室里看过这个背影无数次,

    但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汽车开过去了,扬起一路黄尘。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尘土里。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前方。海丰越来越近了。

    县城的大楼在远处若隐若现,公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吵。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没有潭西镇、没有陈志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念头的世界。

    她要去开始她的新生活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声,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知道那句话是真的,真到她不敢大声说出来。她说:对不起。

    然后在下一秒钟,她就把它忘了。第三章:师范海丰中师坐落在县城东郊的一片坡地上,

    三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一个标准的四百米田径场,跑道是煤渣铺的,

    踩上去沙沙响。学校四周种满了桉树,树干笔直,叶子细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像无数只手在拍掌。王碧芬到的那天是八月三十一日,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新生和家长扛着行李,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在楼与楼之间穿梭。她一个人来的,

    王德茂本来要送她,被她拒绝了。她说:“我都十六了,又不是小孩子。”王德茂没再坚持,

    只是把她送到车站,往她手里塞了三十块钱,叮嘱她省着花。三十块钱,

    是一个公社干事小半个月的工资。她找到自己的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床,

    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散发着干草的气味。她分到了靠窗的下铺,位置不错,光线好,

    通风好。她把行李放好,铺好床单,在床头贴了一张从家里带来的年历画,

    上面是一朵粉色的牡丹花,写着“富贵吉祥”四个烫金大字。室友们陆陆续续到了,

    都是来自海丰各个乡镇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交换着彼此的名字和来历。

    王碧芬坐在床上,微笑着听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但不多。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温暖,

    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过分热情。这是一种她从小就练就的本事,把自己包裹得刚刚好,

    既不让别人靠得太近,也不让别人觉得她不好相处。开学第一周是入学教育,听各种讲座,

    参观校园,分班,选课。王碧芬被分到了七九级(2)班,全班四十二个人,

    女生占了三分之二。班主任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教教育学,说话细声细气的,

    但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瓷器。刘老师在第一次班会上讲了很多,

    什么“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什么“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什么“捧着一颗心来,

    不带半根草去”。王碧芬坐在第三排,认认真真地记笔记,笔迹工工整整的,

    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眼眶微微发热。她想,

    她要当个好老师。她要教出最好的学生。她要对得起这身为人师的荣耀。

    至于那个被她顶替了名额的陈志远,

    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一个很小的、很偏僻的位置,藏在最深最暗的角落,

    上面盖着一块黑布,平时不去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发出任何声音。

    开学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中师的课程不比高中轻松,

    除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课,还有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等专业课程,

    以及音乐、美术、体育这些师范技能课。王碧芬最喜欢的是音乐课,她的嗓音条件好,

    唱歌不走调,教音乐的林老师夸她有天赋,建议她参加学校的合唱团。她去了,

    成了合唱团的领唱。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排练,站在指挥台旁边,面对着几十个团员,

    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阳光照耀的树,每一个叶子都在发光。她还喜欢上体育课,

    虽然她跑得不快,跳得不高,但她喜欢那种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的感觉,

    喜欢运动完之后的疲惫和轻松,喜欢那种把身体里的每一点力气都用完之后的空虚和充实。

    她想,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感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王碧芬的成绩在班里排在前十名,不算拔尖,但绝对不差。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学生,

    但她很努力,每一门课都认真听,每一份作业都认真做,每一场考试都认真准备。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名额来得不光彩,所以她要用成绩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她想用优秀来赎罪。这个想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明确地告诉自己。

    它像一条地下河,在地表之下静静流淌,滋养着她的每一寸努力,每一分坚持,

    每一个挑灯夜读的晚上。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八名。第二学期,第六名。

    第三学期,第四名。到了二年级下学期,她第一次考进了前三名,排在第二,

    仅次于班长林雪梅。刘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她:“王碧芬同学进步很快,

    这说明只要肯下功夫,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全班同学鼓掌,她站起来鞠了个躬,

    脸微微发红,心跳得很快。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清白的,是堂堂正正的,

    是靠自己努力站在这里的。那块压在心底的黑布又厚了一层,那个角落又暗了一些。

    师范三年,王碧芬收获了很多。她拿到了奖学金,被评为三好学生,

    在合唱团拿过文艺汇演的一等奖,实习的时候被实习学校的校长点名表扬。

    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姑娘,变成了一个落落大方的师范生。她学会了穿高跟鞋,

    学会了画淡妆,学会了在公众场合说话不脸红,学会了用微笑应对一切尴尬和难堪。

    她学会了做一个体面的人。可是她始终没有学会交朋友。不是没有人想跟她亲近,恰恰相反,

    她长得漂亮,成绩好,又会唱歌,很多人都愿意跟她来往。

    但她总是不自觉地在人与人之间划出一条线,这条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

    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把别人挡在外面。室友林晓霞跟她关系最好,两个人一起上课,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看起来形影不离。但林晓霞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跟她说:“碧芬,

    我觉得你有时候像一堵墙,我撞上去,反弹回来,你纹丝不动,我鼻青脸肿。”王碧芬笑了,

    说:“哪有那么夸张。”但她在心里想,你说得对。她就是那堵墙。她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因为墙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她怕别人靠得太近,

    会听到墙里面那个微弱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你不配站在这里,你不配拥有这一切。

    她花了三年时间去堵那个声音,用成绩去堵,用荣誉去堵,用微笑去堵,用所有的努力去堵。

    可是那个声音就像地下水,堵不住的,它会从最细小的缝隙里渗出来,

    凉丝丝地渗进她的骨头里。有时候在深夜,宿舍里所有人都睡了,她会听到那个声音。很小,

    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我考了四百七十九分。”她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就从被子的纤维里钻进来,穿过棉絮,穿过她的耳膜,

    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她想,时间久了就好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等过个十年二十年,

    谁还记得中考那点事?谁还记得一个叫陈志远的人?她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

    自己的人生。那个人的人生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1983年夏天,王碧芬毕业了。

    毕业分配是每个中师生最关心的事,直接决定了未来的命运。

    好的分配去向是县城或中心城镇的学校,条件好,待遇高,发展空间大。

    差的分配去向是偏远山区的村小,交通不便,生活艰苦,有时候连喝的水都要去几里外挑。

    王碧芬分到了陆丰县东海镇中心小学。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七九级(2)班炸了锅。

    东海镇中心小学是全县最好的小学,没有之一。那是所有陆丰属中师生梦寐以求的去向,

    每年只有一个名额,今年落到了王碧芬头上。“凭什么啊?”有人在背后嘀咕,声音不大,

    但酸味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到。王碧芬假装没听见。她知道凭什么,但她不能说。

    父亲王德茂这三年没有闲着,他那个远房表哥已经从副股长升到了股长,

    关系网又织密了几层。毕业分配这种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看你认识谁。

    她拿着分配通知书,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排桉树下,风把桉树叶吹得哗哗响。她抬起头,

    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崭新的绸布,没有一丝褶皱。

    她笑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笑,有喜悦,有庆幸,有一点点心虚,

    还有一点点被压在最底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某种类似于悲伤的东西。

    她马上就要去东海镇中心小学报到了。她要当老师了。她的人生,从此一片光明。她转身,

    拖着行李箱,走向汽车站。身后的桉树在风中摇着叶子,像是在跟她告别,又像是在叹息。

    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走了之后回头。那一年,她十八岁。

    第四章:回响东海镇中心小学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校门口是一条宽敞的水泥路,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夏天走在下面凉快得很。学校有六个年级,

    二十四个班,一千二百多名学生,八十六名教职工,

    是全县规模最大、设施最好、师资最强的小学。王碧芬分到了三年级(2)班,当班主任,

    教语文。她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四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师好”,

    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小石子撒进了池塘,溅起满屋子的水花。她站在讲台上,

    看着下面那些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她教得很认真。

    每一节课都备课到很晚,教案写得密密麻麻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难点。

    她给学生批改作文,每一篇都写长长的评语,写得比学生的作文还长。她对后进生特别耐心,

    放学后经常留下来给他们补课,有时候补到天黑,家长来接孩子,连声道谢。

    同事们对她的评价很高。“小王老师不光长得好看,教得也好。”“碧芬这孩子踏实,

    不浮躁。”“像她这样肯下功夫的年轻老师不多见了。”这些评价传到了校长耳朵里,

    校长很高兴,第二学期就把她评为了校级优秀教师。王碧芬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

    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张大红奖状,台下的老师们鼓掌,学生们喊“王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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