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袖袂翻飞,她倏然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松香清冽,混着男子身上独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慌什么?”头顶传来陆忱的嗓音,似比以往少了几分疏冷,“药浴半日,昏睡半日,当是饿了。”
他当下便做了决断,“先用膳。”
虞眠怔然仰首,因惊愕而忘了自他怀中挣脱。
如今已然解释清楚,她该走了,怎好再厚颜留下用饭?
“用膳?”
“不必了,我不饿的......”
话音未落,腹鸣再起,比先前更甚,如擂战鼓。
虞眠赧极,强作未闻,只将螓首垂得更低。
颊畔胭脂色愈艳,烛火映照下,生生将初悬的月**退三分。
而陆忱眼底深处那点兴味却渐浓。
“青鸾。”他唤道,声音已复平日疏冷。
“婢子在。”
“去小厨房。虞姑娘体虚气弱,不宜移步。晚膳送至此处即可。”
青鸾应声而去。
虞眠见事已至此,不再多言。
她轻轻挣出陆忱怀抱,指尖触到他锦袍上的云纹刺绣,繁复纹路似烙在指腹,颊上灼意再盛。
陆忱却面色如常,扶着她落座。
这般不动声色的照拂,反倒令她愈发心慌意乱。
虞眠垂着眼,指尖蜷进袖中,半晌不知如何安放。
不多时,门扉再启,青鸾提着食盒,携几名侍从鱼贯而入。
楠木圆几被安置于书房一隅,青瓷盘盏在其上错落铺陈,肴香顷刻弥漫满室。
红熬鸡油亮酥润,水荷虾莹润饱满,煨笋尖翠嫩欲滴,山药酥精巧如琢。
最是那盅当归乌鸡汤,热气氤氲着药香,闻之便觉熨帖。
陆忱略一抬眼,青鸾会意,引着虞眠至桌畔落座,随后便与侍从悄然退了出去。
虞眠茫然感知青鸾离去,唇瓣抿作一线。
静默独处,令人不安。
她目不能视,待会儿怕是又要失仪。
身侧圈椅微响,陆忱落座在侧,湿帕净手。
烛火摇曳间,闻得箸盏轻碰的脆响。
陆忱玉箸轻挑,一只莹润白虾落入青瓷小碟。
他指尖不疾不徐地翻动,红润虾壳被剥开,露出了内里莹白虾肉。
下一瞬,玉勺盛着那枚虾仁,递至虞眠唇畔,鲜甜虾气扑面而来。
“今晨采买的活虾,已净肠去壳,且尝尝可鲜甜。”
虞眠有些懵。
陆忱....亲自喂她?
这已逾出她所有预想。
她原想着剖白来历,辞行离去,乃至稀里糊涂留下用晚膳后,再告辞。
独独不该是现下,这般情景。
她急摆素手,娇软声线不稳:“这如何使得?岂敢劳烦公子,我自己......”
陆忱音色淡淡:“无妨。”
“青鸾呢?唤她来...便好。”
“她腹疾骤发,一时半刻恐难回转。”陆忱语调平缓,如陈述事实。
虞眠眨了眨失焦的眸子,“腹疾?方才还好端端的......”
她分明记得青鸾步履稳健。
“饭菜布齐,她总不好开口,秽了你的胃口。”陆忱看着她茫然的小脸,“方才以手示疾,便出去了。”
虞眠微怔,这才恍然颔首。
而青鸾此刻正候于门外廊下,安然无恙。
她纤指摸索着桌沿,鸦睫低垂,声若蚊蚋,“还是我自己来罢......”
陆忱却将玉勺又近半分,几乎贴上她微颤的樱唇,语气依旧平淡,却寸步不让:“你目不能视,易污衣履。此番权作赔罪,为疑你身份,累你真容曝露之过。”
虞眠倏然抬眼,空茫眸子映着烛影,似漾起微光:“你….你肯信我?”
“自然。”二字落下,不轻不重。
虞眠绷了许久的心弦,终是松了。
她唇畔不自觉漾开笑意,似三月枝头的桃花初绽,自带一段娇憨。
连窗外那片清冷月色,都给染上了几分甜。
“你信我便好,何须赔罪,你本就是我的恩人。”
陆忱凝着她这副情状,眸色幽幽。
撩拨得倒是浑然天成。
他手中玉勺再抵她唇际,“张嘴。”
虞眠眼睫急颤,似怯似惶,却终是艾艾期期地启唇。
虾肉清甜,入口软弹,只那鲜汁似混着淡淡的甘松冷香,惹得她心头一颤,颊染霞色如烧,连颈项都漫上了粉意。
她垂着眼,纤指揉捏着膝上柔软的绫罗裙褶。
一勺复一勺,她如丝线牵引的偶人,乖顺地承接着他的投喂。
他方才还疑她,此刻却为了弥补而亲手喂食,心里大约是过意不去的。
室内静了下来。
只余烛火偶尔迸出一两声轻响。
陆忱抬眸,烛影在少女低垂的羽睫上投下颤动的光影。
她乖顺得如同掌中雪兔,每咽下一口,喉间便泛起细微的吞咽声。
这般乖顺羞怯,任谁瞧了,都会心软。
他看了片刻,便将玉勺搁回碟边,瓷沿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你与那未婚夫婿,素未谋面....你便笃定,寻到了他,便能一世安稳无虞?”
“世情凉薄,人心易变,安知他非薄幸之徒?”
虞眠闻言,纤躯微僵,攥着裙褶的素手缓缓收紧。
喉间似塞了棉絮,几番艰难翕动,终化作一句软糯飘摇的回应:
“祖父,不会骗我的。”
陆忱默然,眸光在她强忍泪意的芙蓉面上逡巡。
他未再多言,玉勺盛着米饭再近,递至她唇边。
虞眠木然含住那勺温软的米饭,米香在口中漫开,却如同嚼蜡,尝不出半分滋味。
真容暴露的惊惶未散,身份遭疑的委屈尚存,前路茫茫的恐惧如影随形,更兼此刻令人心乱的饲喂......
万般心绪如同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烛泪无声滑落,在烛台上堆积成珊瑚。
摇曳光影,映出壁上双影:一者权势如山,一者飘零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