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打了第十七个电话。我看了一眼屏幕。“郑敏”两个字一闪一闪。按掉了。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新买的。搬家那天在楼下超市随手拿的。九块九。挺好的。
1.我跟郑敏合租两年零三个月。她嫌我200红包少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公司部门聚餐，年底了，大家在火锅店里热热闹闹发红包。一人一个，意思意思。
我包了200。组长包了200。隔壁桌的小王也是200。郑敏拆开看了一眼。
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她笑着说了句：“两百啊。”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笑。
但那个“啊”字拖的那个尾巴，桌上六个人都听见了。“打发叫花子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在开玩笑。桌上的人也跟着笑了几声。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
是不知道怎么接。我也笑了。“我工资低嘛。”我说。“你工资低你还住那么好的房子。
”她夹了一筷子毛肚，“你那份红包，还不够咱俩一顿外卖的。”没人说话。
组长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喝酒喝酒。”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是温的。我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这件事本来可以过去。200块的红包，在我们这种二线城市的小公司，
不多不少。够了。谁也不靠这个过日子。但是过不去了。因为我想起来——一个月前，
郑敏过生日，我包了500。她拆开的时候说“哎呀不用不用”。收的时候手挺快的。
半年前，她搬进来的时候网费到期续不上了。我续了一年。360块。她说“回头转你”。
到现在没转。一年前，房租涨了第一次。从3000涨到3800。我没告诉她。
差价我自己扛了。这些我都没算过。从来没算过。但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
忽然开始算了。算完以后我没睡着。不是气的。是那种——算清楚了之后的清醒。
我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APP。某壳找房。随手翻了翻。
一居室，离公司地铁两站，2800。我看了三分钟。退出来，锁屏，闭眼。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2.说一下我跟郑敏的账。房子是两室一厅。我租的。
签约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林哥——房东，姓林，比我大七八岁——只认我。
最开始月租3000。我跟郑敏说的也是3000。一人1500。那是两年前的价。
第一年年底涨到3800。林哥给我打电话：“吴萍啊，今年整栋楼都涨了，你那套涨八百，
不算多。”我说行。回来以后我坐在客厅想了五分钟。要不要跟郑敏说？
她那个月刚跟男朋友去了趟三亚。朋友圈九宫格，配文“人生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没说。差价我扛了。第二年又涨了。3800变4500。
林哥有点不好意思：“这片儿都涨了，你要嫌贵——”“行。”我说。回来还是没跟郑敏说。
700块。加上之前的800。郑敏每个月付1500，我付3000。除了房租，
水电费一个季度大概四五百。我交的。燃气费我交的。WiFi费一年360，我交的。
垃圾袋、卫生纸、洗洁精、洗衣液，都是我买。她用完了从来不补。我大概算了一下。
每个月，我在这个房子上花3600左右。她花1500。差2100。一年就是两万五。
两年就是五万。五万块。她嫌我200红包少。我在中介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贴的小广告。没进去。那天郑敏不在家。她男朋友来了。
郑敏的男朋友叫什么我记不太清，她换得勤。这个是最近三个月的。在什么公司做销售。
个子挺高。挺能吃。他从周五住到周日。三天。他用了我的洗衣液洗了两桶衣服。
用了我买的厨房纸擦了灶台。吃了冰箱里我上周囤的两盒酸奶。周日下午我回来，
他鞋子摆在门口。三双。两双球鞋一双拖鞋。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子没收。厨房水池里泡着锅。郑敏从卧室出来。“你回来啦。”“嗯。
”她男朋友也出来了。冲我点了下头。“嫂子好。”不是嫂子。我也不想当你嫂子。
“我做个饭。”我说。我进厨房。先刷了她泡的锅。又收了茶几。又拖了地。
做饭的时候我给林哥打了个电话。“林哥，我问一下，退租的话要提前多久通知？
”“一个月吧。你怎么了？要搬？”“没有没有。随便问问。”林哥说了个“行”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米饭蒸上了。没人注意到这个电话。也没人会注意。在这个房子里，
只有我打电话交水费、打电话报修、打电话续网。所有跟“维持”有关的事，都是安静的。
安静到她以为这些事是自动发生的。3.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午休的时候我刷朋友圈。
刷到一条。是郑敏的闺蜜周芸发的。一张火锅照片。配文：“跟敏敏的新年第一顿！
”底下郑敏回复了一条。我点开评论区看了一眼。郑敏回的是：“终于吃上好的了，
在家天天吃我室友做的，清汤寡水的，嘴都淡出鸟了哈哈哈哈。”我看了两遍。然后往下翻。
周芸回：“哈哈哈你那个室友是不是特别抠那个？”郑敏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白眼。
然后打了两行字：“别提了。过年红包才200。我都替她尴尬。跟她住就是受罪，
什么都舍不得买。”底下还有几个人回复。“不是吧两百也太少了。”“你换个室友吧。
”“抠搜人别处。”我把手机锁了。放进口袋里。拿出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然后我打开电脑，继续做下午要交的表格。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走进了楼下那家房产中介。“姐，您想看什么样的？”小姑娘很热情。“一居室。
地铁口附近。不超过三千。”“有有有。明天能看房吗？”“能。”她给我加了微信。
我备注了三个字：中介小周。回到家。郑敏在沙发上看综艺。“你回来啦。”她笑着说。
“嗯。”“冰箱里有酸奶，我买的。你喝。”“好。谢谢。”我去冰箱拿了酸奶。
是我常买的那个牌子。六块九一瓶。以前冰箱里这个牌子的酸奶都是我买的。她喝完也不补。
这是她第一次买。但我已经看过那条朋友圈了。我喝完酸奶。洗了杯子。那天晚上，
我以前每天会帮她把客厅的灯关了。那天没关。她自己起来关的。她大概觉得我忘了。
4.正月十五，郑敏请我吃火锅。她提前两天就说了。“萍姐，
十五那天我请你吃曹氏鸳鸯锅。过年那次是开玩笑的啊，别往心里去。”我说好。
那天下班我们一起去的。她点了鸳鸯锅。加了毛肚、鸭肠、虾滑。还点了一瓶果啤。
“来来来，过年那次我不对，说话太冲了。”她举杯碰了我一下。我笑了笑。“没事。
都是小事。”“就是嘛！咱俩住了两年多了，多好的关系。以后我注意。
”她涮了一片毛肚递给我。“你尝尝。七上八下，刚刚好。”我接过来。吃了。确实嫩。
那顿火锅吃了一个半小时。她很开心。说了很多话。说她最近工作不顺，
说她跟男朋友吵架了，说她想换个发型。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吃完她抢着买了单。168。出来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萍姐你别生气了啊。
我这个人就是嘴欠。”“没生气。真没生气。”“那就好！回家回家！”到家。她进卧室。
说要跟男朋友视频。“你先歇着啊。”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安静了。我拿出手机。
打开一个聊天窗口。是中介小周。“小周，我想好了。南苑那套一居室。月底能搬吗？
”“能能能！我帮你约房东，明天签合同吧？”“明天中午。”我放下手机。站起来，
去了一趟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把冬天**的衣服叠起来。装进一个行李袋。一袋。
不多。明天上班顺便带走放新家。从明天开始。每天一袋。
不知道郑敏什么时候会注意到我的柜子在慢慢变空。大概不会注意到吧。
她从来不进我的房间。就像她从来不知道房租涨了两次。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WiFi密码是我设的、水电是我交的、垃圾是我倒的。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在她请我吃的那顿168块的火锅之前——我已经替她多付了五万块。
我把行李袋拉好拉链。放在床角。关了灯。睡觉。5.接下来两周，我每天带一袋东西上班。
不多。有时候是几本书，有时候是一个收纳盒，有时候是几件换季的衣服。装进布袋子，
往肩上一挎，看起来像是带了个便当包。谁也没注意。第三天的时候，
郑敏在客厅问我：“你最近怎么天天背那么大的包？”我说：“健身房办了卡。带换洗的。
”“哦——你也开始健身了？好事好事。”她没再问。她永远不会多问一句。
因为她不关心答案。第十天，我做了一件事。那天郑敏下班回来晚了。九点多。
我在客厅坐着。“敏敏，我跟你说个事。”“啊？什么？”“水电费的缴费方式，
我教你一下吧。”她一愣。“干嘛？”“万一哪天我出差或者有事不在家，你也能自己交。
不难的。”“哦，行吧。”我打开手机，给她看了生活缴费的入口。电费、水费、燃气费。
三个账号。“这个是电费的户号。这个是水费的。这个是燃气。每个月月初出账，
月底前交就行。”她看了两眼。“好好好，我截个图。”截了图。大概率不会再看第二遍。
但我教了。我做了我该做的。第十二天。我给林哥发了一条微信。“林哥，我月底不续了。
提前一个月通知你。”林哥过了二十分钟回的：“真搬啊？”“嗯。”“那你室友呢？
她接吗？”“不知道。你得问她。”“行吧。我月底去收钥匙的时候跟她谈。
”我发了个“好”。退出聊天。锁屏。客厅里郑敏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响。
我起身去厨房。把碗洗了。把台面擦了。回卧室。关门。
把今天要带走的最后一袋东西——三双鞋和一个相框——放进布袋。柜子已经空了大半。
但从外面看，房间没什么变化。被子还铺着。窗帘还挂着。桌上还放着一盒纸巾。
6.搬走的前三天。我的房间只剩了被子、枕头、一套换洗的衣服、手机充电器。柜子空了。
书架空了。桌上只有一盒纸巾和一个水杯。郑敏没发现。搬走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半。
我叫了一辆货拉拉。一个师傅来帮我搬。一张折叠桌、两箱书、四个袋子。十分钟搬完。
郑敏在卧室睡觉。九点多才起。她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敏敏。”“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