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晚晚第一次注意到沈屿,是在大一的迎新晚会上。那不是一场多高规格的演出。
学校的大礼堂年久失修,舞台上的红色幕布洗得发白,
两侧的音响时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新生们被各院系组织着排队入场,
按照班级坐成一个个方阵,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刚被放出来的麻雀。沈屿坐在她前排,
隔了两排座位。她本来不会注意到他的,
因为他实在不是一个容易在人群中被注意到的人——不高的个子,不突出的五官,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安静地坐在那里,
既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也不玩手机,只是看着舞台上的节目单发呆。但那天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志愿者搬着摞起来的塑料椅从过道经过,被地上凸起的地板革绊了一下,
椅子哗啦啦地倒了一片。其中一把椅子砸在了沈屿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前一倾,
手里的节目单飞了出去,落在林晚晚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谢谢。”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是秋天第一阵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不太习惯跟人对视,接过节目单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没事。
”她说。那本是她大学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像是河面上的一片落叶,
飘过去就飘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它不会在你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敲锣打鼓地告诉你“注意了,
这里要改变了”,它只是让一把塑料椅砸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
让一张节目单落在一个女生的脚边,然后,一切都从那一个瞬间开始,
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偏转了方向。##二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图书馆。林晚晚是中文系的,
大一课不多,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四楼的文学阅览室。她喜欢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天她正在看一本张爱玲的《半生缘》,看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来放松眼睛,
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的座位。沈屿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左手按着书页,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迅速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住他的名字——那天晚会上他好像说过,
但她说“没事”之后就转身走了,没有问。她只知道他是坐在前排的那个男生,
被椅子砸了一下,眼睛很黑,声音很好听。她把《半生缘》翻到了下一页,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第三天,她又去图书馆的时候,特意在四楼转了一圈。他不在。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了两个小时的书,翻了三十几页,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楚,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不自觉地往对面的座位看一眼。空的。
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第四天,他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高等数学》,
还是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从来不会被人打扰,也不会打扰任何人。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她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她说话。
他们就这样各自看了两个小时的书,然后他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许只是无意识的扫视,也许不是。她不确定。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两个星期。他们每天都在同一个阅览室的同一个区域出现,
坐的位置相隔不远,偶尔目光交汇,会微微点头致意,但从不交谈。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是什么专业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在做高数题——大一上学期的高数,
不至于这么刻苦吧?她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是一个内向的人,
跟室友、跟同学都能聊得很自然,但面对这个安静的、不怎么抬头的男生,
她总觉得主动搭话会显得很刻意。像是站在一扇门前,想敲门,又怕里面没有人。
直到有一天,她忘带了校园卡。图书馆四楼需要刷卡进入,她翻遍了书包的每一个夹层,
没有找到。她站在闸机口,正准备下楼回去拿,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转过头。
沈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自己的校园卡。“用我的吧。”他说。“啊?”她愣了一下。
“你先刷进去,我去一楼补办一张临时卡。”他说,“我室友昨天把我的卡弄丢了,
我刚补办完,结果在教室找到了原来的那张。所以我现在有两张。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林晚晚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人连借卡都要把前因后果解释得这么清楚,
像是怕她觉得他另有所图。“谢谢你。”她说,接过他的卡刷了进去。
他在她后面也刷了卡进来,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她看见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你每天都来四楼。
”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嗯。”她说。“你也是。”“我学数学的。”他说。
“四楼人少,安静。”她终于知道了他是数学系的。难怪每天都在做高数题。“我中文系的。
”她说。“我知道。”他说。她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她正想问,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他走出去,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那天下午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他在对面,而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他知道她是中文系的。
这意味着他注意过她,或者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她在他对面坐了两个小时,假装看书,实际上一直在想: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三他们开始说话了。
起因是某天林晚晚在看一本叫《数学与文化》的书——不是她选的,
是古代文学课的老师推荐的跨学科阅读书目,她借来翻了几天,翻得昏昏欲睡。
那天她把书摊在桌上,撑着头看了一页,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
她发现那本书被翻到了另一页,上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注释:“这里关于‘无穷’的论述不太准确,
建议参考《数学简史》第三章。”字迹很小,很整齐,一看就是他的。她抬起头,
沈屿正低头写着什么,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你写的?”她问,
指了指书上的铅笔字。他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要在我书上写字?”他沉默了一下,
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那段话是错的。”他说。“我怕你记了错的。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不是那种爱笑的女生,至少不轻易在不太熟的人面前笑,
但这一刻她忍不住了。这个人的脑回路跟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一般人在女生的书上写字,要么是想搭讪,要么是想表现自己,而他呢?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段话是错的,怕她记了错的。“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沈屿。
”“哪个屿?”“岛屿的屿。”“沈屿。”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很好听,
像是南方海面上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岛。“你呢?”他问。“林晚晚。”“哪个晚?
”“晚上的晚。”“林晚晚。”他也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他说:“很好听的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林晚晚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她想,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奇怪,明明是很普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太普通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在图书馆聊天。不是那种刻意的、找话题式的聊天,
而是很自然的、想起来就说一句的那种。他会问她最近在看什么书,
她会问他那道高数题怎么做。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会换好几种方式解释,
直到她说“懂了”为止。她发现他讲数学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会慢一些,
像是在挑选最准确的词语。她开始期待每天下午去图书馆。不是因为想看书,是因为想见他。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才认识他不到一个月,
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栋宿舍楼。
她只是每天下午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等他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
坐在对面,她就觉得这一天很完整。她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电光石火的那种,而是像春天的草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土里钻出来,
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绿了一片。##四他们在一起,是大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天。
那天图书馆里的人很少,大多数学生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了。
林晚晚还在看一本明清小说,沈屿坐在对面,面前的数学书已经合上了,他好像在等她。
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偷看被抓到后慌张移开视线的看,
而是正大光明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怎么了?”她问。“林晚晚。
”他说。“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什么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
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你下学期还来四楼吗?”她愣了一下。“来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如果你来的话,我也来。”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座位的事。她忽然就懂了。窗外在下雪。南方的雪不像北方那样铺天盖地,
而是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化成一小颗水珠,
慢慢地往下淌。她看着那滴水珠,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样,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烫了一下,
化成了一滩水。“沈屿。”她说。“嗯。”“你是不是在跟我说什么?”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他又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也……我想先确认一下。”她笑了。“你怎么确认?
”“我问你下学期还来不来四楼。如果你说你来,我就知道你也想见到我。
”“那如果我说我不来了呢?”“那我就下学期换个位置坐。”他说。“不打扰你。
”林晚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该怎么说呢——太笨了。笨得让她心里发酸。
他喜欢一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制造什么浪漫的惊喜,甚至不敢直接说出口。
他只会问一句“你下学期还来吗”,然后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她手里。她说:“我会来的。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不是那种灿烂的、张扬的笑,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冬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的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那我也会来的。”他说。那天晚上他们从图书馆出来,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指尖还是冻得发红。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不用。”她说。
“你的手红了。”“你的手也会红的。”“我不怕冷。”他说。
她看了看他那双没有手套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暴露在冷空气里,指尖很快就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握紧了。“林晚晚。”他说。“嗯。”“你下学期真的会来吧?
”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会。
”她说。“一直都会。”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们站在雪地里,握着彼此的手,
谁都没有松开。后来她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他想了一会儿,
说:“你把节目单递给我的时候。”“那时候就喜欢了?”“不是那种喜欢。”他说。
“是那种——觉得这个人的手很好看。然后就开始注意你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注意我了?”“嗯。”他说。“你呢?”她想说,其实她也差不多。
从他坐在图书馆对面开始,从他在她书上写铅笔字开始,从他说“林晚晚,
很好听的名字”开始。但她没有说这些。她说:“你猜。”他想了想,说:“电梯里。
”“什么电梯里?”“我问你是不是每天都来四楼,你说嗯。那时候你的耳朵红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没有。”“你有的。”他说,
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证明一道数学定理。她伸手去打他,他笑着躲开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大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冬天里的一串鞭炮。
她追着他跑出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像是在给他们撒一场无声的祝福。##五大一下学期,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不是那种浓烈的、戏剧性的快乐,
而是一种很平淡的、像是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今天会见到他的那种踏实的快乐。
他们每天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送花,
不会写情书,不会在宿舍楼下弹吉他。但他会记得她随口说过想喝奶茶,
第二天就买好了放在她桌上。
他会在她考试前帮她把古代文学的考点整理成思维导图——虽然他是数学系的,
但整理得比她自己做的还清楚。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因为她总是忘带。
她也是一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她不会说“我好喜欢你”,
但她会在他感冒的时候去药店买药送到他宿舍楼下,
会在他说“这道题好难”的时候默默地帮他查资料,
会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坐在场边看完整场比赛——即使她根本看不懂篮球。
他们的朋友都说他们是“最安静的情侣”,从来不秀恩爱,从来不当众吵架,
走在路上也不会手牵手,但就是让人觉得他们在一起很舒服,像两块拼图,
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沈屿是数学系的,成绩很好,拿过奖学金,导师说他有读研的潜力。
林晚晚是中文系的,成绩也不错,喜欢写东西,偶尔在校报上发表一些小文章。
他们聊过毕业以后的事。他说他可能会考研,继续读数学,以后去研究所或者当老师。
她说她可能去出版社或者媒体,做跟文字相关的工作。他们规划的未来里有彼此。
他说“如果我们都在北京的话”,她说“到时候我们可以租一个一居室”,他说“我做饭,
你洗碗”,她说“凭什么我洗碗”,他说“那换一下,你做饭,我洗碗”,
她说“我做饭更难吃”。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像是在描述一个一定会实现的、理所当然的未来。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毕业还早,
分手这种事情跟他们无关。他们是那种“从校园走到婚纱”的模范情侣,
是那种老了以后可以跟孙子孙女说“爷爷奶奶从大学就在一起了”的那种人。他们不知道,
命运不会因为你们相爱就对你们手下留情。##六大四那年秋天,
林晚晚的爸爸来学校看她。林晚晚一直不太愿意谈家里的事。
沈屿只知道她家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父亲做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
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她用的东西不便宜,但从不刻意炫耀。他问过她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
她只是含糊地说“做点小生意”,他也就没有追问。那天她在电话里说“我爸来了,
晚上一起吃饭”,语气很轻松,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沈屿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提前到了饭店。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林晚晚的爸爸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很好的翡翠戒指。他站起来,跟沈屿握了握手,力度不大不小,
时间不长不短,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礼貌。“沈屿是吧?晚晚经常提起你。”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叔叔好。”沈屿说。他坐下来,菜一道一道地上。
林晚晚的爸爸开始问他的情况——什么专业,成绩怎么样,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家里是做什么的。这些问题听起来很普通,但沈屿越回答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每一个问题之后,林晚晚的爸爸都会微微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赞许,
也没有不满意,就像是一个考官在听一个考生的标准答案,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只是出于程序走个过场。沈屿说他是数学系的,准备考研。林晚晚的爸爸说:“数学好啊,
基础学科,扎实。”沈屿说他家在安徽的一个小城市,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已经退休了。
林晚晚的爸爸说:“哦,教师家庭,不错。”“不错”这两个字,
让沈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适。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而是因为那种语气——那种从上往下看的、居高临下的“不错”,
像是一个大人在夸一个小孩“你今天真乖”。他看了一眼林晚晚。她低着头在喝汤,
耳朵微微泛红。吃完饭,林晚晚的爸爸让司机先送她回学校,说要跟沈屿再聊一会儿。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她爸,最后说:“爸,你别聊太久。”“不会。
”她爸笑了一下。车开走了。林晚晚的爸爸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饭店门口,点了一支烟,
抽了两口,才开口。“沈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说。“晚晚是我唯一的女儿,
她妈走之前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能让她受委屈。”沈屿没有说话。“你是好孩子,
我看得出来。”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晚晚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他说得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刻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像是在说一件他也觉得不太舒服、但不得不说的话。沈屿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指尖冰凉。“叔叔,我——”“我不是说你配不上晚晚。”他打断了他。“我是说,
你们两个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一样,看问题的方式不一样,以后想要的生活也不一样。
你现在觉得没关系,因为你们在学校里,每天想的就是上课、吃饭、谈恋爱。但毕业以后呢?
晚晚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她不知道什么叫拮据,什么叫将就。你能给她什么呢?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努力的”,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我会努力的”这句话,
在对方听起来大概就像是“我会好好学习的”一样,是一个小孩才会说的话。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说“我会努力的”。林晚晚的爸爸把烟掐灭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他说。“不是要你们分手。我只是觉得,
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现在想清楚,比以后后悔好。”沈屿一个人走回学校。
秋天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风吹在脸上,不冷,但干,像是要把皮肤吹裂。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话。“你能给她什么呢?”——他想不出来。他真的想不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
跟钱、跟家庭、跟背景没有关系。但今晚他忽然意识到,不是没有关系,
是他从来没有站在那个角度去看过这件事。他给不了她什么。他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
没有人脉,没有任何社会资源。
他有的只是一个数学系的本科文凭——还没拿到手——和一颗“我会努力的”的心。
而那颗心,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张纸。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
林晚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爸没说什么吧?”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那就好。”她说。“晚安。”“晚安。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脚边,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想起来,林晚晚从来不带他去她家,
从来不在朋友圈发家里的照片,甚至很少提起她爸妈。他以前以为她只是不喜欢炫耀,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喜欢炫耀,是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差距。他坐在台阶上,
把脸埋在手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七大四下学期,沈屿放弃了考研。
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林晚晚。他只是在考研报名截止的那天,默默地关掉了报名页面,
然后去了一家建筑公司的招聘会,投了一份简历。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想,如果读研,
还要再读三年,三年里他没有任何收入,而林晚晚的家庭不会等她三年。他需要钱,
需要尽快地、尽可能多地赚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缩小那个差距——那个林晚晚的爸爸说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差距。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成本测算。工资不高不低,但加班很多。
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周末也经常泡在办公室里。他学东西很快,
数学功底好,做数据、建模型比别人快得多,领导很喜欢他,入职三个月就给他加了一次薪。
但他见林晚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们还在同一座城市。林晚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但总体来说比她轻松很多。她住在单位附近的一间合租屋里,
跟两个女生合租,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沈屿住在公司附近的一间隔断间里,
比大学宿舍还小,放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满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常年见不到太阳。
他们周末见面。但所谓的“周末”,对沈屿来说不是周六周日,
而是周日晚上——因为周六他要加班,周日白天他要补觉,只有周日晚上能腾出几个小时。
有时候连这几个小时都没有,一个紧急的项目报告就能把他的整个周末吃掉。
林晚晚开始抱怨。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抱怨,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委屈的抱怨。
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消息说“今天又加班啊”,他会回“嗯”,她会说“好吧”。
那个“好吧”让他心里很难受,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我以后不加班了”,
因为他做不到。他也不能说“你理解一下”,因为这句话太自私了。所以他只能沉默。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提前下班了,八点多就到了她住的地方。她很高兴,说要给他做饭。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快一个小时,做了两个菜一个汤。菜的味道一般,汤有点咸,
但他吃得很香,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她做的饭了。“好吃吗?”她问。“好吃。
”“真的好吃?你每次都说好吃。”“真的好吃。”他说。“比外卖好吃多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沈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她说。“你每天给我发消息,
就是‘早安’‘晚安’‘吃了’,没了。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最近忙。”他说。
“你一直忙。”她说。“从毕业以后就一直忙。你以前说忙完这阵就好了,
但这阵好像一直没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事实。“我不是怪你。”她低下头,
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小,
很软,但比以前凉了。他握着她的手,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多陪你的”,
想说“你再等等我”。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
他说了也做不到。“再等等我。”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求她。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抽了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汤凉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
她送他到楼下。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她穿着他的旧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瘦瘦的树。“沈屿。”她叫住他。他转过身。
“你之前说,你想考研。”她说。“后来怎么没考?”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考?
”“你室友说的。”她说。“他说你根本没报名。”他沉默了几秒钟。“我不想考了。
我想早点工作。”“是因为我爸说的那些话吗?”他的心猛地一沉。“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跟我说什么。”她说。“但我猜到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没有回答。“沈屿,你不用为了我去做你不喜欢的事。”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明明想读研的,你导师都说你有天赋。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去做你不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