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宝宝今天踢我了，你快回来摸摸。”电话是我接的。那天是我们结婚八周年。
我系着围裙，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他手机响了，他在洗澡。我以为是快递。
来电备注是一个心形符号。我接了。那头愣了一秒，挂了。客厅里很安静。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桌上四菜一汤，热气往上冒。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
我低头看了看。没擦。但那个号码，我记住了。——1.他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谁的电话？”“没接到，挂了。”他“哦”了一声，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今天做这么多？”“八周年。”他愣了一下。“对，八周年。”他笑了笑，拿起筷子。
“辛苦了。”三个字。八年了，他最常说的就是这三个字。辛苦了。我看着他吃饭。
他吃得很快，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两口糖醋排骨，没怎么嚼就咽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八年前他吃我做的菜，会说“好吃”，会把盘子吃干净。那时候他刚创业，借了三十万，
公司就他一个人。我把我的公积金取出来给他——七万二。我爸妈给的彩礼钱，十八万八，
我也填进去了。婆婆那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敏敏，你是我们老李家的恩人。”恩人。
我帮他做了三年的账。白天带孩子，晚上对账。朵朵八个月大的时候，我一手抱着她，
一手在键盘上敲数字。他看到了，说了一句话。“老婆，这个家没你真不行。”我信了。
信了八年。他吃完饭，擦了擦嘴。“我出去一趟，工地上有点事。”晚上九点半。八周年。
“好。”他换了件外套，拿起车钥匙。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四菜一汤。
他吃了不到三分之一。我把剩菜收进冰箱。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过手指。
我想起那个声音。年轻的，软的，撒娇的。“老公，宝宝今天踢我了。”宝宝。踢。
那个女人至少怀孕五个月了。五个月前，是什么时候？我算了一下。五个月前的某个晚上，
他也说了“工地上有点事”。我擦干手。打开手机，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无。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爸爸呢？”“爸爸加班了。”“今天不是你们的纪念日吗？
”我看着她。六岁。她记得我们的纪念日。他不记得。“是啊。”我蹲下来抱了抱她。
围裙上的油渍蹭到了她的睡衣上。“妈妈明天洗。”“嗯。”我没哭。2.第二天。
他七点出门，说去工地。朵朵七点半起床，我给她扎辫子、做早饭、送她上学。回来的路上，
经过我们结婚时住的那个小区。三十八平，一室一厅。那时候他欠着债，我们睡折叠沙发。
冬天没暖气，他把唯一的厚被子裹在我身上，自己盖军大衣。那件军大衣是他爸留下的。
他说：“等我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后来他真赚了钱。建材生意做起来了。
第三年还清了债。第五年买了现在的房子，一百二十平。写的是他的名字。
当时我说：“要不要加我的？”他说：“加不加都一样，都是你的。”我说：“好。
”就没加。这些年我帮他从记账到管出纳，到他公司招了专门的财务，我才退下来。
退下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在家多好。我养你。”我想过重新上班。
我以前在银行做柜员，干了四年。辞职的时候主管说“你业务能力这么强，想好了？
”我想好了。那时候朵朵刚出生，他说需要人在家带孩子。我辞了。后来朵朵上了幼儿园，
我跟他说想找份工作。他说：“上什么班？你一个月能赚多少？我给你。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你在家不好吗？朵朵放学谁接？”我没再提。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他为什么不让我上班？以前我以为是他心疼我。现在我知道了。
他怕我出门。怕我接触外面的人。怕我发现。今天朵朵在学校画了一幅画。
老师让画“我的家”。她画了三个人。一个扎辫子的妈妈在做饭，系着围裙。
一个小女孩在旁边写作业。爸爸呢？爸爸在画的最右边。很小。拿着一个手机。我看了很久。
“妈妈，画得好不好？”“好。”“爸爸在打电话。他总是在打电话。”我把画折好，
放进包里。晚上他又是十点才回来。“吃了吗？”“在外面吃了。”我“嗯”了一声。
以前他在外面吃过饭，回来还会喝一碗我煮的汤。现在连厨房都不进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朵朵的画。三个人。爸爸很小。拿着手机。我没说话。3.第三天。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打开了银行APP。我们有一张联名卡，家庭开支都从这张卡走。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从来没换过。也许他觉得没必要换。也许他觉得我不会查。我打开流水。
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每个月的二十号，有一笔固定转账。一万五。
收款人：孙露。从去年一月开始。我往前翻。前年。也有。我一直翻到三年前。
每个月一万五。三年。三十六个月。五十四万。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银行APP退出来，打开了微信朋友圈。他出来了。“看什么呢？”“朋友圈。
小芳家孩子上了钢琴课，朵朵要不要也报一个？”他擦着头发：“行，你看着办。
”“费用大概一年两万。”“没问题。”一年两万，他连眼都不眨。一个月一万五，
他也连眼都不眨。只不过一个给女儿，一个给别的女人。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在算账。我以前在银行工作。数字对我来说不是数字，是线索。一个月一万五，
三年五十四万——这只是转账。如果加上吃饭、买东西、出去旅游呢？我需要看更多的数据。
但我不能用这张联名卡查到他全部的支出。我需要看他公司的账。周五。婆婆来了。
她每个月来一次，住两天。进门先看地板。“这个角没擦干净。”再看厨房。
“油烟机上有油，多久没洗了？”再看朵朵。“怎么又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喂饭？
”我说：“妈，朵朵体检刚过，正常。”她“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带孩子就是不行。
我们那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了看茶几。“建明最近怎么样？忙吧？”“忙。
”“他啊，最老实了。一心扑在事业上。”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
“你要对他好一点。男人在外面跑，不容易。”我“嗯”了一声。那天晚上我给婆婆铺床。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弯腰换被套。她忽然说了一句。“敏敏，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女人啊，不能不注意形象。”我铺好床，站起来。“妈，早点休息。
”关门的时候，我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建明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小心点……她要是知道了怎么办……”我站在门外。走廊很暗。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那个露露怎么样了？月份大了别让她乱跑……”露露。孙露。婆婆认识她。
我站了十秒。转身。回到客厅。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电视打开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4.第二天婆婆走了之后，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我把朵朵送去学校，
回来之后打开了电脑。我输入了一个网址：本市不动产登记查询。用他的身份证号查。
他的身份证号我记得。记了八年。当年帮他办营业执照、办贷款、办社保，
每一个表格都是我填的。结果出来了。名下两套。第一套：长宁区翠园小区6栋，
一百二十平。我家。第二套：滨江区澜庭府2栋1803，八十九平。我不知道这套。
我点进去。购买时间：三年前的六月。首付六十万，商贷一百四十万。三年前的六月。
那一年我们刚还完创业时的最后一笔债。账上的钱，
包括我的公积金、我爸妈的彩礼、我帮他做账三年没拿过一分工资。六十万。
他拿着我填进去的钱，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我关掉电脑。窗外有鸟叫。很吵。
我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水杯上印着朵朵两岁时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
朵朵两岁。三年前她三岁。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号、抽血、输液。
凌晨三点她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打他电话。“在外地，谈一个大项目。走不开。”谈项目。
那个时候，也许他正在澜庭府。也许他正在陪那个女人看家具。而我抱着三十九度八的女儿，
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坐了一夜。我给他打了四个电话。他接了一个。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我现在想知道，那四天——朵朵住院的四天——他给孙露打了几个电话。
我翻出那个月的通话记录。二十七通。四天，二十七通。平均每天将近七通。给我，四通。
其中一通没接。我放下手机。去接朵朵放学了。5.我决定看他公司的账。
但我不能偷偷去看。我需要一个理由。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说：“建明，
你公司的账最近理过没有？”他筷子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朵朵幼儿园的妈妈群里有人说，现在税务查得严，很多小公司被罚了。
我想起来你公司的账一直没怎么整理。”他想了想。“是该理一理。
财务小张走了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帮你理吧。反正在家也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你愿意？”“以前不也是我做的嘛。当是帮你。”他笑了。“行。
明天我把电脑拿回来。”他没有怀疑。他觉得我只是一个在家闲着的全职太太，想找点事做。
他不知道我在银行干了四年。数字骗不了我。第二天他把公司的笔记本电脑拿回来了。
“密码是朵朵的生日。”朵朵的生日。他给公司电脑设的密码是女儿的生日。
给手机上小三的备注是一个心形符号。我打开电脑。白天理账，晚上分析。朵朵睡了之后，
我坐在客厅的餐桌上，一笔一笔地看。公司的进项、出项、应收、应付。
大部分是正常的建材采购和工程款。但有一笔，叫“商务接待费”。每个月两万到三万。
收款账户不是饭店，不是酒店。是一个个人账户。户名：孙露。
除了联名卡里每月一万五的转账，公司账户每月还有两万到三万。两个渠道加起来，
每个月给她三万五到四万五。三年。超过一百三十万。加上首付六十万。接近两百万。
我把数据整理成表格。存在自己的U盘里。电脑原封不动还给他。第二天我给阿珍打了电话。
阿珍是我大学室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律师。“阿珍，我想咨询点事。”“说。
”“如果离婚，对方出轨并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怎么判？”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周敏，是你自己的事吗？”“嗯。”“你来所里，我帮你看。”“不急。我还在收集东西。
”“那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保全财产。别让他继续转。”“我知道。”我挂掉电话。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我自己打的——一份“贷款担保确认书”。
抬头写的是他公司的名字。内容写得很专业——确认夫妻双方共同财产包括哪些，
列明了房产、存款、公司股权。最下面有签字栏。我准备让他签。
理由是“银行贷款需要夫妻双方确认家庭资产”。他不会看的。他从来不看我给他的文件。
以前帮他做账的时候，我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他信我。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
也是最错误的事。6.周六中午。他在家吃饭。难得。我把那份文件放在餐桌上。“建明，
你签一下这个。”他嘴里嚼着菜，拿过来扫了一眼。“什么？”“你不是说要贷款扩仓库吗？
银行要夫妻双方确认家庭资产。走个流程。”他翻了一下。三页。密密麻麻的字。“这么多？
”“银行的东西就是麻烦。你签最后一页就行。”他没看内容。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名字。“好了。”“嗯。”我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我的包里。他继续吃饭。
我也继续吃饭。朵朵坐在旁边，拿勺子在碗里挖米饭。“妈妈，今天的排骨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这是一顿很平常的午饭。三个人，一桌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只有我知道。这是他在这张桌子上吃的倒数几顿饭。下午他出门了。“去工地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