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徐平整理好衣冠，主动走出了那间破败的耳房。
柳如烟早已等在正殿，她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裙，未施粉黛，却更显绝色。她身边的侍女们战战兢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你们都下去。”柳如烟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侍女们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如烟端坐主位，纤手把玩着一个琉璃盏，并未看他。
“想好了？”
徐平走到殿中，躬身一礼：“娘娘，臣想了一夜。”
“说。”
“敢问娘娘，如今这天下大势，您看清了几分？”徐平不答反问。
“太后专权，皇帝昏聩，天下苦之久矣。”
徐平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一旁，拿起一支废弃的毛笔，在积了灰的地面上画了三个圈。
“娘娘，您说的不对。”
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一个圈。
“当今皇帝周恒，虽然是个傀儡，但他姓周。他是大周的皇帝，这是名义，是正统。天下人只认他。”
接着，他又点了点第二个圈。
“太后萧绰，她手握三万禁军，执掌影卫，权倾朝野。但她不姓周，她姓萧。她可以废帝，可以立新君，但她自己绝对坐不上那个位子，这是血脉。”
最后，他的笔尖落在了第三个，也是最小的那个圈上。
“而娘娘您……您什么都没有。”
柳如烟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
“本宫有八品宗师的修为，更有暗中培养多年的死士三百，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徐平发出了一声轻笑，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死士？”
他随手将毛笔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恕臣直言，不过是三百个去给影卫送人头的莽夫罢了。娘娘以为，靠着一群只懂杀人的武夫，就能改朝换代？”
“你！”柳如烟霍然起身，一股杀气瞬间锁定了徐平。
徐平却视若无睹，向前逼近一步，直视着她。
“臣只问娘娘一个问题。”
“就算，我是说就算，您的三百死士有神明庇佑，奇迹般地杀穿了皇城，宰了太后，废了皇帝。然后呢？”
“然后，您一介后宫妃嫔，一个天下皆知的妖妃，凭什么坐上那张龙椅？凭您祸乱宫闱的名声？还是凭您那三百个见不得光的死士？”
“凭什么让满朝文武对您俯首称臣？凭什么让天下万民对您叩首跪拜？”
徐平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柳如烟的心口。
柳如烟语塞。
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她想过怎么杀人，想过怎么夺权，却从未想过夺权之后的事情。她的思维，确实还停留在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的阶段。
看到她的反应，徐平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缓和了语气，开始扮演一个真正的谋士。
“娘娘，造反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它是一门生意，一门全天下最顶级的生意。”
“我们的产品，是新王朝。我们的客户，是全天下的官吏、士族和百姓。”
“皇帝的周氏，是老字号，是金字招牌，虽然现在经营不善，但牌子还在。太后的萧氏，是强势的渠道商，她能决定让哪个加盟商（新皇帝）上架，但她自己成不了品牌方。”
“而我们，现在就是一个要入场的新品牌，要从零开始。我们没有名气，没有口碑，甚至连个像样的产品都没有。您说，这生意怎么做？”
柳如烟被他这一套新奇的说法弄得有些发懵，但她听懂了核心。
正统。
他们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身形，凑到柳如烟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吐出了那句酝酿了一整夜的毒计。
“所以，娘娘若想成就大业，当务之急，不是去杀人……”
“而是给自己，先生一个太子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死寂。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气劲以柳如烟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她身侧那张名贵的梨花木圆桌，连同上面的琉璃盏，在一瞬间被震成了齑粉！木屑纷飞！
柳如烟猛地转头，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此刻充斥着无尽的羞辱与杀意，死死地剜着徐平。
“你！在！找！死！”
徐平却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顶撞柳如烟!
“名正言顺，方能万世升平。”
“娘娘，请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