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的车门打开,清河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秦爱国亲自走下车,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伸出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把身上那件深蓝色中山装的褶皱用力扯了扯。
他的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黑皮文件夹,里面露出一截盖着县委大印的红头文件边缘。
陈默停下了手里扫地的动作,竹扫帚的竹枝在水泥地上划出最后一声干涩的“沙沙”声。
他的手掌有些黏腻,汗水顺着竹扫帚那有些粗糙的毛刺柄滑了下来。
“你就是招商局的陈默同志吧?”
秦爱国推开那扇生满铁锈的栅栏门,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碎石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陈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扫帚靠在生锈的铁门上。
“我是陈默,秦部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身子却微微挺直了一些。
老李从传达室里一瘸一拐地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水杯,嘴边的茶叶沫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哎呀妈呀!组织部的大领导!”
老李嘴里嘟囔着,脚底一滑,险些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摔个跟头。
他扶着铁门,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秦爱国手里的黑文件夹。
“秦部长,大清早的,咱小陈是不是犯啥事了?他,他才来扫了一天墓啊。”
秦爱国转过头,看着满脸紧张的老李,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和蔼的温和笑容。
“老人家误会了,我是来宣读县委任命决定的。”
他重新转回身,看着陈默,神色变得严肃而正式。
“陈默同志,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你招商局科员职务。”
听到“免去”两个字,老李手里的搪瓷杯抖了抖,里面的热水险些泼在裤脚上。
“完了完了,这,这是直接开除了啊……”
老李在一旁拍着大腿,嘴里发出焦急的碎碎念。
秦爱国没有理会老李的插嘴,他翻开文件夹,将那张带着红头的任命文件端端正正地展现在陈默面前。
“破格提拔陈默同志,为白鹭乡人民**副乡长,**乡长职务,即日到任。”
老李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啥……啥玩艺?乡长?小陈当乡长了?!”
老李用那只脏乎乎的手使劲掏了掏耳朵,几乎以为自己犯了耳鸣。
陈默看着文件上那枚鲜红、圆润、带着齿轮和麦穗图案的公章,喉咙微微蠕动了一下。
“秦部长,这……我资历还浅,局里的总结会议上还出过意外,这不合规矩吧?”
陈默没有露出任何狂喜,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迟疑。
秦爱国看着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他伸手拍了拍陈默那有些汗湿的肩膀。
“陈默同志,规矩是人定的,顾书记说了,白鹭乡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年轻干部。”
“至于局里的那个意外,组织上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个别同志在工作之外的偶发违纪行为。”
秦爱国把钢笔递到陈默面前,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的空白处。
“签个字吧,陈乡长,车就在外面,直接送你过去。”
陈默接过钢笔,笔杆是金属做的,冰凉冰凉的。
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清河县招商局的办公室里。
滴,滴,滴。
角落里的传真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橡胶滚轴缓慢地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张温热、带着淡淡化学墨水味的感热纸,慢腾腾地从出口滑了出来。
科员小吴手里拿着个咬了半边的黄澄澄的脐橙,指尖上还沾着黏糊糊的果汁。
他伸出一只手,把那张传真纸扯了下来,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大家快来看!这上面写的陈默……是不是那个看坟的陈默?!”
小吴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嘴里的橙子肉险些喷了出来。
旁边正抱着个电热水袋、指甲涂得通红的科员小钱翻了个白眼,把脚上的高跟鞋在桌腿上踢了踢。
“怎么可能,小吴你大清早发什么癔症,陈默前天刚被发配走,这会儿估计在扫墓呢。”
“不是!真的!你们自己看!红头文件!白鹭乡**乡长!”
小吴把纸直接拍在了小钱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化妆镜晃了晃。
原本坐在桌子后面、正拿着一包五块钱白沙烟吞云吐雾的孙股长,猛地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
他用那只油腻的手揉了揉自己半秃的脑门,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
“白鹭乡……**乡长?副科级实职一把手?这怎么可能?!”
孙股长的呼吸有些急促,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传真纸上的红头字样。
“陈默这小子走通了谁的关系?前天开会那事……难道是个套?!”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赵天宇此时正手里拎着一杯星巴克的纸杯咖啡,摇摇晃晃地推开了办公室大门。
“大清早的,你们围在这生蛋呢?不干活了?”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语气嚣张而慵懒。
小吴有些结巴地把传真纸递了过去。
“赵、赵哥,你自己看,陈默的调令,去白鹭乡当乡长了。”
赵天宇脸上的冷笑瞬间僵死,他猛地夺过那张纸。
由于用力过猛,桌上的咖啡杯被他的衣袖带倒,滚烫的褐色液体顺着桌面淌了下来,发出黏腻的焦糖味。
咖啡流在赵天宇锃亮的皮鞋上,烫得他的脚指头缩了缩。
“白鹭乡**乡长?破格提拔?!放屁!这绝对是造假!”
赵天宇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了局长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赵建国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正急促地振动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
“爸!陈默那小子的调令是怎么回事?!白鹭乡乡长?他凭什么?!”
赵天宇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灰尘四处飞扬。
赵建国没有看儿子,他有些无力地挂断了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老了五岁。
“别嚷嚷了!这是县委顾书记亲自签的字,组织部秦爱国亲自送的人!”
赵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都接了三个质询电话了……天宇,这次我们,可能踢到铁板了。”
赵天宇的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白鹭乡……那是林悦的老家啊!林国栋今天中午还要在那大摆宴席,庆祝他升职呢!”
他慌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阵阵嘈杂的鞭炮声和林家亲戚的喧闹笑声。
“喂,天宇啊?你在哪呢?我爸这儿正忙着搭充气拱门呢,今天乡里好多小干部都提前送礼来了,你什么时候来呀?”
林悦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虚荣和得意。
赵天宇握着手机,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惶恐而扭曲起来。
他对着听筒,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你爸还办个屁的酒!我问你,陈默成了白鹭乡新来的乡长,你踏马是不是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