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夜,火烧起来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霁川城的百姓们烧纸钱的烧纸钱,放河灯的放河灯,满城都是烟火气。
林远不太喜欢这个节日,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一到这天,城里就到处是火,
走哪儿都呛得慌。铁手倒是不怕,他买了三大摞纸钱,蹲在六扇门后院的墙角烧,
一边烧一边念叨:“爷爷奶奶,爹娘,你们在底下别省着花,儿子现在出息了,
六扇门的人了,俸禄涨了……”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爹娘还活着吗?
”铁手愣了一下:“活着啊。”“那你给他们烧什么纸钱?
”铁手又愣了一下:“下官……下官烧给祖宗的。”“你祖宗姓什么?”“姓铁。
”“铁这个姓,你祖宗是打铁的?”铁手挠了挠头:“下官也不知道。反正烧了就对了。
”林远没再理他。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但被烟遮住了,朦朦胧胧的,像个长了毛的饼。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纸钱烧焦的味道,是另一种——木头烧着的味道,更浓,更烈,
还带着一股子化学品的刺鼻。他站直了身子。“铁手。”“啊?”“你闻到了吗?
”铁手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谁家烧那么大,跟烧房子似的——”他话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阵喊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夹杂着铜锣声、水桶声、哭声,
混在一起,像一锅粥。“走水了!走水了!”铁手的脸白了。林远已经冲出去了。
2火班头领起火的地方在城东,一条巷子里的布庄。火很大,三层的木楼烧得跟火炬似的,
火苗蹿得比屋顶还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林远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
整栋楼都在往下塌,火星子飞得满街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木头的味道,
更像是什么化学东西烧着了。铁手捂着鼻子:“林先生,这味儿不对啊。”林远没说话,
他在观察。不是观察火,是观察人。火班已经到了。火班是朝廷专门救火的队伍,归工部管,
平时没事就在营房里待着,一有火情就冲出来。这会儿他们正忙活着,有的提水桶,
有的搬梯子,有的拿挠钩扒房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带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高个子,方脸膛,膀大腰圆,穿着一身湿透的短褐,正在那儿扯着嗓子指挥:“快!快!
水龙队,往东边打!别让火窜到隔壁!”这人叫方烈,是火班的头领。
林远听说过他——霁川城的老百姓管他叫“火神爷”,说只要有他在,多大的火都不怕。
上个月城南粮铺着火,他一个人冲进去扛出来三袋粮食,被烟熏得跟黑炭似的,
出来就往地上一躺,把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吓得直哭。事后上头给他发了奖赏,还升了官。
林远站在巷子口,看着方烈在那儿指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方烈的脸。
铁手凑过来:“林先生,您看什么呢?”“看他的表情。”方烈的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兴奋、专注、甚至有点亢奋。不是那种“我要救人”的紧张,
是那种“这是我的舞台”的享受。他喊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铁手挠了挠头:“下官看着挺正常的啊。救火不都这样吗?
”“不一样。”林远说,“正常救火的人,脸上是焦急。他脸上是兴奋。”铁手又看了看,
还是没看出来。火终于扑灭了。布庄烧得只剩下几根黑漆漆的柱子,
隔壁的杂货铺也被烧了半边,好在没有死人。方烈从废墟里走出来,脸上的烟灰都没擦,
一**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不正常。林远走过去,
蹲下来,看着他。“方头领,辛苦了。”方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您是……六扇门的林先生?”“你认识我?”“谁不认识您啊?法医神捕。
”方烈擦了擦脸上的汗,“林先生怎么在这儿?是不是怀疑有人放火?”“你觉得呢?
”方烈看了看烧成废墟的布庄,摇了摇头:“不好说。这布庄里全是布,易燃。
可能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灯盏,也可能是小孩玩火。中元节嘛,到处是火,乱得很。
”林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在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包好,放进怀里。
方烈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闪了一下。“林先生,您这是……”“取证。”林远站起来,
“方头领,您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吗?”“对。我们火班就在两条街外,一听见动静就跑来了。
”“大概多久到的?”“一刻钟吧。”方烈想了想,“火已经烧大了,
我们扑了快一个时辰才扑灭。”“一刻钟。”林远重复了一遍,“从火班到这儿,
正常走路要多久?”方烈的笑容僵了一下:“正常……大概半刻钟。
”“那为什么你们用了一刻钟?”方烈沉默了一秒:“因为……因为路上有人拦路。中元节,
街上人多,跑不快。”林远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方头领,明天有空吗?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带我去看看最近几次起火的现场。我听说上个月粮铺着火,
还有上上个月的茶庄着火,都是您带人扑的。”方烈的眼神又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行。林先生开口,我哪能不去?”林远笑了笑,转身走了。
铁手跟上来,小声问:“林先生,您怀疑他?”“没有。”林远说,
“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火情。”铁手看着他,不太信。走出巷子的时候,林远突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方烈还坐在台阶上,但已经不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远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3三个火场第二天一早,方烈骑着马来了六扇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青布短褐,
腰间扎着一条牛皮腰带,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他的马也精神,枣红色的,鬃毛油亮,
一看就是好马。“林先生,走吧。”林远上了马,铁手跟在后面,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城。
第一站是城西的茶庄。上个月十五着火的,烧得比布庄还惨,整栋楼都没了,
只剩下一堆瓦砾和焦木。林远下了马,在废墟里转悠。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
看了看断面的颜色。木头的断面是灰白色的,但表面有一层暗黄色的东西。“方头领,
您到的时候,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方烈指了指茶庄的后院:“从后面。
后院的柴房先着的,然后窜到了主楼。”“柴房?”“对。茶庄的伙计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后院堆了新的柴火,可能是没晾干,自己着了。”林远没说话。
他走到后院的位置,蹲下来,在地上扒拉。废墟里有一些碎瓷片,还有几块铁皮。
他拿起一块铁皮,翻过来看。铁皮的背面有一层薄薄的、暗黄色的残留物。
他把铁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刺鼻的气味。他把铁皮放进证物袋,
又在地上找到了一块碎布。布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小块,但边缘没有完全炭化。
他闻了闻——灯油。“方头领,你们救火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方烈想了想:“没有。就是木头烧着了的味道。”“没有灯油味?或者火油味?
”方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没有。”“那您有没有注意到,后院的柴火堆里,
有没有被人泼过灯油的痕迹?”方烈沉默了一秒:“没有。当时火太大,看不清楚。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去下一处。”第二站是城南的粮铺。上个月初着的,
烧了半个铺子,没死人。林远同样在废墟里转了一圈。这次他找到了一块瓦片,
瓦片的背面有一层黑色的、焦糊的东西,用手指一搓,搓下来一些粉末。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不是木头灰,是火油燃烧后的残留物。火油比灯油更烈,
燃烧温度更高,残留物也不同。他把瓦片收好,又在墙角找到了一根烧焦的绳子。
绳子的末端有一个结,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死结,
是一种只有水手才会打的“水手结”。林远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方烈走过来:“林先生,
发现什么了?”林远把绳子收起来:“没什么。方头领,粮铺着火的时候,
您是什么时候到的?”“也是第一时间。”方烈说,“那天晚上我在火班值班,
听见锣声就跑来了。”“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方烈说,“那天晚上下雨,
街上没人。”林远点了点头。第三站是城北的酒坊。两个月前着的,烧得最惨,死了两个人。
林远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块烧变形的铜片,铜片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
但锈下面有一层黑色的、焦糊的东西。他用小刀刮了一点下来,放进随身带的小瓷瓶里,
滴了几滴试剂。试剂变成了深绿色——桐油。桐油。灯油。火油。三种不同的助燃剂。
林远站起来,看着方烈。“方头领,酒坊着火的时候,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也是第一时间。”方烈说,“酒坊里全是酒,烧起来快,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烧大了。
”“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方烈说,“那天晚上风大,街上没人。
”林远点了点头,把铜片收好。“方头领,多谢了。今天先到这儿吧。”方烈拱了拱手,
骑上马走了。铁手凑过来:“林先生,您到底发现了什么?”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片,
摊在铁手面前。“你看这些残留物。茶庄的铁皮上有灯油的痕迹,
粮铺的瓦片上有火油的痕迹,酒坊的铜片上有桐油的痕迹。三种不同的助燃剂。
”铁手的脸白了:“助燃剂?那不就是有人故意放火?”“对。”林远说,
“而且这个人很聪明。他每次用的助燃剂都不一样,让人以为是意外。
但他忘了一件事——助燃剂烧过之后,会留下化学残留。不同的助燃剂,残留物不一样。
”“那您觉得是谁?”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方烈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