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温尤难得有一个完整的周末。
赵淮凌不在家。
她搬了把椅子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把数位板架在腿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画稿。
十一月的阳光不烈。
手机在飘窗上震动起来的时候。
屏幕上显示“奶奶”两个字。
温尤放下触控笔，拿起手机，指尖按下接听键。
“尤尤，你吃饭了没？”
奶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比前几周中气足了不少。
“吃了，奶奶，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温尤把手机的扩音打开。
一边回话一边打草图。
“好多了！今天都能下地走了，护士扶着我，在走廊走了两圈。”奶奶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医生说明天再做个检查，没问题的话下周就能出院了。”
“真的？”温尤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奶奶能出院，是她这几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终于能喘口气了。
“真的真的，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奶奶笑了一声，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像在斟酌措辞，“尤尤啊，那个借钱的恩人，你真不知道是谁？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五十万啊，不是小数目，人家连个欠条都不让打，我……”
温尤的笑容在嘴角凝住了。
她知道那笔钱是赵淮凌出的。
五十万手术费是温家给的。
那笔钱她签了替嫁协议换来的，是一笔交易，每一分都写着代价。
但后来奶奶术后康复、药费、检查费，前前后后又花了将近二十万，温家不肯再出，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医院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钱。
她查了很久，查不到来源。
直到前几天管家无意间提了一句“赵总吩咐过，太太奶奶的医药费走赵家的账”，她才恍然大悟。
是赵淮凌。
那个和她领了证、立了三条规矩、出差三个月零交流的男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概是听到她打电话跟温母求救被拒绝之后——让人往医院账户上打了二十万。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感激？
当然感激。
可除了感激但更多的是不安。
要是当时签个什么字据什么的，自己也不至于这样不安。
“可能是……医院搞的慈善项目。”温尤撒了个谎，声音尽量平稳。她发现自己最近撒的谎越来越多了。
“慈善项目？”奶奶半信半疑，“还有这么好的事？”
“有，现在国家医疗政策好。”温尤说，觉得自己像一个熟练的骗子。
“那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奶奶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尤尤，你在你丈夫家过得还好吗？他对你好不好？”
温尤的手指在画板上轻轻地画重了一笔。
“挺好的。”她说。
“怎么个好法？”奶奶追问。
“他会吃我做的三明治。”温尤最后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这个？”奶奶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嗯，”温尤把声音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吃了，还说我做的三明治很好吃了，这不就是明晃晃淡定夸我嘛。”
话一出口，温尤自己都觉得这个“证据”薄弱得可笑。
奶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叹了口气。
“尤尤啊，你要是过得不开心，不要勉强自己。奶奶这病治不治都行，奶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奶奶是最怕的就是你受委屈。”
温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抖，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奶奶，我真的过得挺好的。您别担心我，好好养病，等您出院了，我可还等着您给我做红烧肉呢。”
“哈哈哈，尤尤，你这嘴从小就会说，就会哄奶奶开心。”奶奶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那行，奶奶早点好起来，给你做红烧肉。对了尤尤，奶奶出院以后，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丈夫。行不行？”
温尤心里一紧，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等您身体再好一些，我问问……他的意见。”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还要问他的意见？”奶奶的语气有些不悦，“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奶奶去看看怎么了？他还能不让？”
温尤没接话。
明媒正娶。
她和赵淮凌之间的婚姻，和“明媒正娶”可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没有婚礼，没有聘礼，没有祝福。
连她觉得最梦幻的婚纱都没有。
就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结婚证，和一张写满条款的替嫁协议。
温尤看着时间显示十二点多了。
“奶奶，我看时间不早了。十二点多了，您去吃饭吧，吃完饭早点休息一下。”温尤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明天就去医院看您。”
“好，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温尤靠在飘窗上，把手机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温尤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拿起数位板。
笔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没有落下。
让奶奶来赵家？
赵淮凌会同意吗？
大概不会。
毕竟这栋房子是他的领地，她也只是被暂时允许居住的“房客”。
温尤把数位板放在一边，蜷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不出答案。
所以她决定不想了。
等奶奶出院那天再说。
也许到那时候，赵淮凌又出差了，她就可以找个借口说“他不在家”，等以后有机会再安排。能拖一天是一天。
温尤重新抬起头，拿起笔。
她画了一个女孩坐在医院的病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对话框里，奶奶说：“你要开心，奶奶才放心。”
看着她画的小女孩说了一句话：“我很开心。”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温尤画完这一格，盯着女孩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大概就像她一样。
然后她在那双眼睛里加了一点高光，很小很小的一点，像远远的、快要熄灭的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一点光。
也许是还想相信，总有一天，她不需要撒谎也能说出“我很开心”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