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书上写得清楚。三年为期,届时两清。还有七日。1一雪夜跪奴"沈桑榆。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盏茶,声音凉得像腊月里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口下去,
能把人从嗓子凉到脚底板。"契书的事,你可还记得?"我正跪在地上擦青砖。
这是谢家正厅的青砖,铺了三十年,砖缝里的油垢用再好的皂角都擦不干净,
但她要我每日擦,我就每日擦,一块一块,从东头擦到西头,再从西头擦到东头。三年了,
擦了一千多日。我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夫人,奴记得。还有七日,
七日一到,奴便自行离府,绝不叨扰夫人清净,半点不会多待。"谢澜低头抿了口茶,
眼皮没怎么动。"走之前,西厢的账目理清楚,别留烂摊子。""是。""库房钥匙,
最后一日交给管事林福。""是。""你名下领的那三套四季衣裳,走时候留下。
"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动。"是。"她转身,脚步声消失在游廊那头。我低下头,
继续擦砖。地砖凉得很,从膝盖一路渗上来,膝盖骨疼了三年,大概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我擦得认真,一块一块,纹丝不苟。等确认游廊上再没有脚步声,我才慢慢直起腰,
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看了看渗出来的脏水。心里把她祖宗八代骂了个干净。死女人。
臭死女人。三套四季衣裳?那三套衣裳值几个钱,还当个宝。行,留下就留下,
老子不稀罕你的破布头。
但那批压在库房东角落、你以为三年前就烂掉化成水了的生丝——呵。我叫沈桑榆。
不是什么名门之后,更不是哪家首富走丢的公子哥,就是个从山野里长出来的穷孩子,
穷得干净,穷得彻底,穷得连块像样的墓地都给父亲置不起,
头几年父亲的骨灰只能寄存在殡仪馆的架子上,一年年交着寄存费,
每次去交钱都要被馆里的伙计用眼角瞥一眼。父亲是织工,
在扶阳城东边一家老织坊做了二十年的工,手上全是老茧,冬天皲裂,用猪油抹了又裂,
裂了又抹,年年如此。母亲在我五岁那年走了,病来得急,前一天还在给我补鞋底,
后一天就没了声息,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白天在织坊做工,
晚上在油灯底下教我认字,逢集市的时候带我去布行里转,
手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给我看:这个字念"绢",这个字念"绫",这种成色叫上等,
这种叫次品,这种发霉了,不能要。我七岁就认得**生丝的成色,十岁能替他跑账,
十四岁一个人跑完整条货道,从扶阳跑到临水,再从临水跑回来,一文钱不少,一根丝不差。
父亲那时候看着我,有时候会说:"桑榆,你比老子强。"我那时候嫌他说话土,扭过脸去,
没有应他。后来我无数次想,要是那时候应一句就好了。父亲是在我十七岁那年没的。
织坊的机器出了岔子,卷进去半条胳膊,送到大夫那里,大夫说伤筋动骨,养得好没问题,
养得不好落下残疾。我们没钱请好大夫。后来就落下了残疾。右手使不上力气,
织坊的工做不了,织坊的人就把他辞了,顺带着把三年来预支的工钱算在欠账里,连带利钱,
一共四百二十两,拿着一张红纸写的账单来登门,说是限时三月还清。父亲当夜就没了。
他那条命,最后压垮的不是那场事故,是那张红纸写的四百二十两。我那年十七岁,
身上只有三两七钱,是父亲留下的棺材本。债主是个圆脸胖商人,姓许,人称许胖子,
来登门那天穿着新棉袄,手里捏着串核桃,
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等着报废的布料——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物件的眼神,
掂量着还能不能换点本钱回来。"卖身抵债,三年为期,三年后两清,还是去官府走一遭,
由官府来断?"我没有第三条路。那天傍晚,我跟着许胖子的管家,
走进了扶阳城里最气派的宅子——谢家。朱漆大门,青石门槛,门口一对石狮子,
被岁月磨得温吞吞的,看着倒比门里的人和气。谢家大**,谢澜,未嫁,执掌家业,
外人都说是个厉害人物。她坐在正厅的圈椅里,手边搁着茶,一卷账册摊在膝头,头也没抬,
只是朝管家挥了挥手:"带去账房登记。"我就这样,成了她的奴。
2二暗藏生丝三年里,我没有一天是白过的。谢澜对我,说不上打骂,
因为她根本懒得动手。她只是漠视。那种漠视比打骂更叫人心里堵——你在她眼里不是个人,
是个物件,能用则用,用完搁下,不需要多看一眼,不需要多说一句话。
有时候我端着托盘在她面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她的眼皮都没抬起来过,
只是等她准备要茶了,才仿佛这才发觉屋里还站着个人,淡淡地说一声"放着",
连名字都懒得叫。但漠视不代表不罚。她有一套规矩,细得很,密得很,
细密到你根本无从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就已经跪在了院子里。跪的地方不同,
跪的时辰不同,有时候罚你跪着背账目,有时候罚你跪着研墨,有时候无缘无故,
就是罚你跪着,不说原因,也不说要跪多久,等她心情好了,才会叫一声"起来吧"。
我来时是秋天,第一个冬天,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那夜是因为我把她素日惯用的那盏茶碗碰缺了一个口子。就一个口子,小指甲盖大小,
要不是对着光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那晚看见,把茶碗放下,只说了一句:"跪着,
等天亮。"那夜雪下得大,积了三寸,我跪在院子里,膝盖埋进雪里,冷意一寸寸往上走,
到后来已经没了感觉,就是一块木头跪在那里。天亮了,她打开门,从我面前走过去,
什么都没说,那件事就算过去了。我爬起来,腿软得走不稳,扶着廊柱站了很久才缓过来。
那是我来谢家的第三个月。我在心里把那晚的事情记下来,像是在一块石头上刻字,
一刀一刀的,很清楚。三年里,我被这样罚跪,一共二百一十七次。每一次我都记着,
记跪了多久,记因为什么,记当时是什么天气,记膝盖上的雪化了没有,
记夜里的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有人说记仇的人活得累。我不觉得。记清楚了,
才有力气忍下去,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忍的是值得的事,不是白白的糟践。
但谢澜不知道的是,她漠视我的那三年,我也没有闲着。我第一个月摸清了谢家所有的账目,
摸清了每一笔进出,每一个账目里的漏洞,
以及谁在管账的时候顺手划拉过几两银子、够不够对账时候填进去。
第二个月摸清了所有管事的脾性。林福贪小利但护短,钱货的事不好说话,
但只要不动他手底下的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嬷嬷认死理,规矩是什么就是什么,
但她岁数大了,腿脚不好,后院的库房她三个月都未必去一次。第三个月,
我开始动那批生丝。谢家库房东角落压着一批三年前的老丝,是谢澜她父亲在世时留下的,
当年收货的价格不低,后来丝价暴跌,跌到没人接手,她父亲急病没了,
这批货就那么堆在库房里,账面上已经注了"亏损"二字,当作烂账处理了。谢澜不懂生丝,
只知道这批货亏了,库房里压着的是一堆烂账,没什么用。但我懂。
我跟着父亲在织坊混了十年,我知道丝价有周期,我知道这批货亏的是时机,不是货本身。
我用了三个月,悄悄把那批受潮发霉的丝挑拣出来,藏进库房角落一个漏水的旧蚕房里,
那地方刘嬷嬷从不去,连老鼠都嫌弃,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把受潮的丝晾干,重新理顺,
一批一批地整理,用的是父亲当年教我的法子,慢工出细活,急不得。这一弄,就是两年。
第三年,丝价回来了。我通过一个叫阿福的小厮,悄悄联络了城外的丝商。
阿福是谢家采买的学徒,跟了我大半年,是个话少的孩子,但脑子活,腿脚勤,
我第一次托他办事,他问清楚了,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句。那个丝商姓裴,
在城外的集市上做旧货的买卖,人称裴扒皮,是因为他压价压得狠,
但有一条好处:他从不吃回头客的亏,一手钱一手货,清清楚楚。我信他。这批丝,
最终折成了白银八百七十两整。账目上,这批货早就烂了,谢家不知道它还存在,
自然也不知道这八百七十两的下落。阿福替我把银票分三处藏好,
其中一处在他娘家的灶台底下,另两处在城外他认识的铺子里寄存着,等我走的时候取。
3三旧庙叩别离开还有五日。那天下午,谢澜叫我去正厅。她坐在圈椅里,
手边放着一卷账册,我进来,她把账册往我这边推了推。"西厢的账,差了十二两,
怎么回事。"我接过来,慢慢看了看,心里把每一个数字过了一遍。脸上是平静的,
心跳也是平稳的。"回夫人,是去年腊月添置炭火时,小的记漏了一笔,当时手上的事多,
疏忽了,这便去补上。"谢澜盯着我看。她看人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看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把细密的筛子,要把你筛个通透。我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对视,
就是寻常地看着她,等她开口。"三年了,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这句话我听不出好坏,
就没有接。谢澜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收回去,说:"行了,去补账吧。"我低头,转身,
走出正厅,走到廊下,才悄悄呼出一口气。差点儿。那十二两,
是我三个月前给阿福的跑腿钱,我把账目拆开藏进了两处,谢澜今日找出来的,
是我故意留出来的那一处,数目小,能解释,能补上,不会叫人往深处查。
另一处她没有发现。那一处的数目,是今日这个的三十倍。廊下的风凉凉的,
带着早春的寒意。我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后怕散干净了,才重新提步往账房走去。
还有四日。我去了一趟城南的旧巷子。那里有一座破庙,庙里供着无名的土地公,香火冷清,
常年只有一个老道士守着,胡子拉碴,成日里坐在门口打盹儿,见了人也不搭腔,
就任你进去出来。我在这里附近长大。父亲当年织坊的宿舍,就在庙墙外的一排平房里,
那排平房已经拆了,盖了新的铺面,卖的是胭脂水粉,门口挂着红绸,两个伙计在外面揽客,
笑声很大,热热闹闹的。我在那片地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认不出来了。父亲的牌位,
我早几年就请人立在庙里,每月初一十五,托阿福去上一炷香,因为我自己不方便出门,
谢家的门出入是要登记的,无故不得随意离府。今天我自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