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律师函到了我手机上她把律师函发到我手机上时,大概没想到,
我看完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离。那会儿我正站在仓库二楼的玻璃栏杆边上,
看着下面几个工人搬新到的餐桌。木头碰木头,闷闷地响,像谁把火气往肚子里压了一下,
又压了一下。手机“叮”地亮起来。发件人不是她,是一家律所的邮箱。附件标题很规整,
规整得像她这两年跟我说话时那副脸,挑不出错,也摸不着温度。我点开,往下滑了两页。
离婚事由、财产分割建议、协商期限,写得客客气气。像我们这八年婚姻,
只值一份排版漂亮的PDF。我盯着最后那一行“请于三日内回复”,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直接给林知夏回了两个字。“不离。”她几乎是秒回。“沈叙,
别闹。”我低头笑了一下。这两个字她这几年说得太熟了。我替她挡酒的时候,
她说“别闹”;我半夜发烧还去机场接她的时候,
她说“别闹”;我生日那天在餐厅等到打烊,她陪别人看完烟花才回来,也说“别闹”。
好像只要她先皱眉,我就该识趣收手。仓库下面有人在喊我签字,我把手机倒扣在栏杆上,
往楼下走。脚踩在金属楼梯上,哐哐直响,像有人拿锤子砸我后槽牙。老陈跟着我跑过来,
手里抱着一沓单子。“沈总,这批桌子是送西城那家店的,今晚得装完。还有,
太太刚刚打过电话,说晚上回家要跟你谈。”我签字的笔尖顿了一下。“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老陈看我脸色不对,声音压低了些,“要不……我让人把今晚家宴给取消?
”“不用。”我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他。“照常。”老陈没再问。店里的人都知道,
我结婚这些年,脾气算不上好,但提到林知夏,我几乎没红过脸。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别人眼里那叫宠,我自己知道,那其实是惯。人一旦惯久了,
就容易把自己也惯成个好拿捏的东西。傍晚回到家时,天刚擦黑。玄关的灯亮着,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提前清过场。我脱鞋的时候,
一眼就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个银灰色行李箱,箱身很新,拉杆上还挂着航空牌。我盯了两秒,
抬脚把门带上。客厅里没开主灯,只亮着餐边柜上的一盏小壁灯。林知夏坐在沙发上,
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裙,腿并得很拢,背挺得很直,像来别人家里做客。她听见动静,
抬头看我。“你看见邮件了?”“看见了。”我把车钥匙扔进玄关木盘里,声音不大,
却把她眉心震得紧了一下。“所以?”她问。“所以不离。”她盯着我,像是没听懂。
“沈叙,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巧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也不是。
”她脸色一下就沉了。“顾承安回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居然比前面更稳。
我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终于舍得承认,
这八年过得腻了,厌了,不想装了。闹了半天,不是婚姻走到头,是她的旧人从国外回来了,
她想把挡路的东西先清掉。我点点头,往餐桌那边走。桌上有一锅已经凉掉的山药排骨汤,
是阿姨下午炖的。旁边还摆着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像她发律师函之前,
顺手还想维持一下表面的体面。“他回来,你就要离?”我问。林知夏没说话。我拿起汤勺,
舀了一勺,汤面结了薄薄一层油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发一封邮件,
我就该自己往旁边让?”“我们这样拖着有意思吗?”她站起身,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火,
“你心里也清楚,我们早就不像夫妻了。”我把汤勺放回去,抬头看她。“谁让它不像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客厅空调开得有点低,风从出风口往下压,
吹得餐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抖。我走过去,把纸巾盒扶正。“林知夏,你今天要是回来跟我说,
你不爱了,过不下去了,觉得这八年全是错,我还能高看你一眼。”我看着她,“可你不是。
你是顾承安回来了,你着急给他腾位置。”她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很快又硬起来。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难听?”我笑了一声,“难听的不是这句话,是你干的事。
”她别开脸,肩膀绷得很紧。从前她每次这样,我都会先心软。会觉得她委屈,
会去想她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是不是工作不顺,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重了。可那天晚上,
我看着她坐在昏黄的灯下,忽然一点都不想替她找补了。我把那锅凉透的汤端起来,
走到厨房,哗啦一声全倒进水槽。排骨撞在不锈钢盆底上,发出沉闷的响。
林知夏猛地转过头。“你干什么?”“你不是问有没有意思吗?”我把锅放回台面,
抽纸擦手,“我现在告诉你,有。”我一张一张把手擦干净,动作慢得近乎讲究。“你想离,
我偏不。”“你想痛痛快快奔过去,我偏要你站在这段婚姻里,睁着眼,
看它怎么一点点发烂。”她脸白了,声音也低下去。“沈叙,你至于吗?
”我把擦过手的纸丢进垃圾桶,抬眼看她。“至于。”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阳台玻璃被吹得轻轻发颤。她站在客厅中央,像第一次认识我。而我看着她,
也像是到这时候,才真正把这个陪了八年的女人看清。2她把人领到我餐桌前第二天晚上,
林知夏把顾承安领回了家。我开门的时候,他们两个正一前一后站在玄关。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像出去见完普通朋友顺路回来;顾承安站在她身后,穿深灰色大衣,
头发修得很利落,手里还拎了一瓶酒。像来赴宴。我倚着门,没让路。顾承安先开口,
笑得挺自然。“好久不见,沈叙。”“没见过。”我看着他,“我跟你不熟。
”他笑意僵了一下。林知夏皱眉:“沈叙。”我没理她,视线落到他手里的酒上。
那瓶酒是我前年出差带回来的牌子,家里酒柜里也有一瓶。她记得我爱喝哪个年份,
却能把人往家里领。我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是让他们进,是把门彻底打开。“进来吧。
”我说,“人都带到门口了,不让进,倒显得我小气。”顾承安笑笑,抬脚往里走。
他弯腰换鞋时,目光在鞋柜上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有没有男人长期住在这屋里的痕迹,看我这个丈夫,到底占了多少位置。我没提醒他,
家里那双深蓝色拖鞋,是我故意摆在最显眼那层的。林知夏跟在他后面,
手指攥着水果袋提手,指节有点发白。她大概也知道,这顿饭不会好吃。
我回厨房把火重新开上。阿姨没来,冰箱里还剩一些昨天买的菜。我把牛腩倒进砂锅里,
加水、开火、放姜片,动作一个没乱。顾承安坐在餐桌边,偶尔跟林知夏低声说一句什么,
语气温和得像个修养极好的体面人。我背对着他们切菜,听见林知夏问他:“你不喝点热水?
”“都行。”他说。“杯子在上面第二层。”我切胡萝卜的刀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我们平时放客人水杯的地方。可下一秒,我就听见橱柜门打开,瓷器轻碰,
拿出来的却不是透明水杯,是我常用的那只深蓝马克杯。我把刀放下,转身走过去。
顾承安刚接完水,林知夏正要递给他。我伸手,直接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放回台面。
“这个不行。”空气一下安静了。林知夏看着我:“你有必要这样吗?”“有。
”我打开上面的柜门,重新拿了只最普通的玻璃杯,往里面倒了半杯温水,推到顾承安面前。
“客人用客人的。”顾承安伸到一半的手顿住,笑得有些勉强。“沈叙,你别误会,
我今天来只是想把话说开。”“那你说。”我拉开椅子坐下,“我听着。
”他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喉结动了一下,才开口。“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也知道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但我跟知夏之间,确实还有很多没说完的话。她现在过得不快乐,
你也看得出来。既然这样,何必非把三个人都困住?”他说得挺漂亮。每个字都在讲成全,
每个字都在撇干净自己的手。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问他:“说完了?”他点头。
我转脸看向林知夏:“你也是这意思?”她沉默了几秒。“是。”“行。”我点了下头,
站起身,把餐桌上那份已经摆好的第三套餐具收了起来。筷子、勺子、饭碗,
一样一样端回厨房。顾承安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什么意思。我回来时,把两副碗重新摆好,
坐下。“今天这顿饭,家里只有两个人吃。”我看着他,“你要谈,就坐着谈。要吃,不行。
”林知夏猛地站起来。“沈叙,你别太过分。”“过分?”我抬头,
“你把别的男人领进我家,坐到我餐桌前,用我的杯子,想吃我家的饭。你觉得不过分,
我收一副碗就过分了?”她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顾承安也有点挂不住,脸上的笑淡了。
“知夏,算了。”他说,“我本来也不是来吃饭的。”“对。”我看着他,“你是来吃人的。
”他脸色终于沉下来。林知夏一把抓住椅背,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咬着牙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砂锅盖揭开,热气一下子腾起来,
混着牛腩的香味,冲得人眼睛发涩。“很简单。”我说,“不离。你们要谈,
就光明正大站在我面前谈。别拿我当死人,也别想让我给你们腾桌子。”顾承安缓缓站起来,
整理了下袖口。他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是那种一**就掀桌子砸东西的人。对付我这种人,
最难受的不是我闹,是我不闹。因为我不闹,就意味着我要把每一笔账,慢慢算。
他冲我点了下头,语气里已经没了刚进门时那股温和。“沈叙,婚姻不是靠拖就能维持的。
”我笑了。“感情不是,名分是。”顾承安盯着我,眼神冷下去。**回椅背,
抬手指了指门口。“还有一件事。以后再来,提前敲门。她可以进,这屋里的东西她也有份。
你不行。”林知夏气得眼圈都红了。“你真是疯了。”“这才刚开始。”我说。
那天顾承安最后没坐多久。他走的时候,林知夏跟着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好几句,
我一句也没听。我端着饭碗,慢条斯理把牛腩拌进饭里,像餐桌对面从头到尾都没坐过人。
门关上后,屋里突然安静得厉害。林知夏站在玄关,背对着我,半天没动。我咽下嘴里的饭,
问她:“怎么,他没带你一起走?”她转过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沈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以为你有分寸。”我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嘴。“现在看来,
是我想多了。”她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很快。而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
有回她加班到凌晨,我开车去接。那天很冷,她一上车就把手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边哈气边笑,说幸好有我。我那时候真觉得,日子是能慢慢过热的。原来不是。
原来有些人把手伸过来,只是因为外面太冷。3不离这句话我说了三遍第三天中午,
林知夏把两边父母都叫来了。地方定在城南一家粤菜馆,包厢不大,桌子倒是很圆,
圆得像专门拿来和稀泥。我到的时候,岳母已经坐在里面了,脸色不太好看;岳父抱着胳膊,
一直盯着桌布上的纹路,像不太愿意看我。我刚坐下,
林知夏就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我面前。“今天把话说清楚吧。”她没看我。我扫了一眼,
没翻。“我话早就说清楚了。”她抬头:“沈叙——”“不离。”这是我第三次说。
第一次在手机上,第二次在家里,第三次在两家长辈面前。三个字一次比一次轻,
却一次比一次砸人。我妈当场就把筷子拍在桌上。“到底怎么回事?知夏,
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至于把律师函都搬出来?”林知夏抿紧嘴,没说话。岳母先叹了口气,
声音发虚。“沈叙啊,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些年你对知夏,对我们,都没得说。
可感情这东西,勉强不来。她现在既然已经想清楚了,你……”“阿姨。”我打断她,
语气还算平稳。“她是怎么想清楚的,您知道吗?”包厢里瞬间静了。岳母脸色一僵,
林知夏立刻抬头看我,眼底带了警告。我没躲。“您要是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离,
我今天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说。”岳父沉着脸:“那你说。”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
推到桌子中间。第一张照片,是上周六晚上,林知夏在机场接人的背影。
她穿我去年给她买的驼色大衣,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她对面的人戴着黑色口罩,
但从侧脸就能看出,是顾承安。第二张,是她发律师函的前一晚,两个人坐在江边露台餐厅。
桌上摆了蜡烛和醒好的红酒。第三张,是她车里的副驾。那条深灰色围巾我昨天在玄关见过,
挂在顾承安脖子上。林知夏脸一下白了。“你跟踪我?”“我没那闲工夫。”我看着她,
“店里员工在江边吃饭,看见你了,顺手发给我的。”岳母慌了,手都在抖。“知夏,
这是谁?”林知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值当你为他发律师函?”我笑了一下,“那你们同学情还真不浅。
”她狠狠瞪着我,像恨不得把我嘴堵上。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
却沉。“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林知夏没正面答,只说:“我跟顾承安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是哪样?”“我们只是……”她卡住了。包厢里的空调风打在她脸上,
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有点乱。她一向最会在长辈面前维持样子,可那天,
她第一次有点维持不住。岳父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只是?”他问。我替她接了。
“只是她初恋回来了,她忽然觉得我这个丈夫碍眼了。”岳母当场红了眼:“知夏!
”林知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沈叙,你非要这样吗?
”“不是你把人都叫来,要把话说清楚?”我抬眼看她,“我现在说清楚了,你又嫌难听。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圈也红了。“我跟他以前确实谈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过去?
”我点点头,“那你怎么不等过去彻底过去了,再来跟我提离婚?”她一噎。
我没再给她缓的机会。“林知夏,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后悔跟我结婚,
也可以哪天想通了觉得日子过腻了。可你不能一边拿着我这个丈夫的名分过日子,
一边给旧情人腾地方,再回头要求我大度。”包厢外有人推餐车经过,瓷碟碰撞,叮叮当当,
衬得里面更静。我妈眼圈也红了,气得手发抖。“知夏,你这事办得太伤人了。
”岳母已经坐不住了,伸手去拉女儿。“你先坐下,有话慢慢说。”林知夏甩开她的手,
看着我,声音发颤。“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离,难道还想把大家都拖死?”我盯着她,
慢慢开口。“不。”“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这段婚姻,不是你想开始就开始,
想结束就结束。”说完这句,我把那份协议折起来,塞回她面前。“还有,
以后别让长辈替你开口。你敢做,就自己担。”她怔在那儿。我能看见她眼里的火,
也能看见火底下那点发虚的慌。因为直到这顿饭,她可能还觉得,我最多就是气两天,
闹两天,最后还是会顺着台阶下。可那天,我没给她台阶。饭最后没人动几筷子。
我先起身走的时候,岳父忽然在后面叫住我。“沈叙。”我回头。他站起来,眉头压得很低,
像一下老了几岁。“她做得不对。”他说,“但你……别把自己也耗进去。”我看了他两秒,
扯了下嘴角。“爸。”这是我结婚八年来,第一次当着林知夏的面,管他叫这声。
“我已经耗进去八年了。”说完,我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
吹得人领口发凉。我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林知夏发来的。
“你满意了?”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她一句。“还早。
”4她想搬走我先换了规矩林知夏开始收拾东西,是在那顿饭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回家时,
客厅已经摆了三个纸箱。她把衣帽间里那些属于她的裙子、外套、包,按颜色分好,
一件件放进去,连鞋盒都码得很整齐。不像搬家,像撤场。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没说话。
她背对着我,手里正折一件薄羊绒衫,动作没停,只淡淡来了句:“明天搬家公司过来。
”“谁给的钱?”她手一顿,终于转过身。“什么意思?
”“搬家公司、短租公寓、地下车位。”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副卡消费提醒,
“都刷我卡。”她脸上那层故作平静一下裂开了。“那是我们共同账户。”“共同账户,
是拿来过共同日子的。”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到纸箱上,
“不是拿来给你搬去跟别人重开一局的。”她咬着牙:“我回头会补给你。
”“你先把人带回家,再把账算给我,还挺有礼貌。”她气得把手里的衣服砸回箱子里。
“沈叙,你有完没完?”“没有。”我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到她面前。那是我们家的副卡,
结婚第二年办的,我给她限额从来没设过。她买花、买衣服、请同事吃饭、给岳母交住院费,
全刷这个。我不是不看,是懒得看。现在我看了。从顾承安回来的前三天起,
她的消费路线就变了。机场停车费,江边餐厅,花店,两人份早餐,公寓定金。
每一笔都像有人拎着鞋底,往我脸上抽。我把卡往前推了推。“从今天起,这张卡停了。
”她盯着那张卡,声音发硬。“你这是防谁?”“防我自己犯贱。”我说完,
伸手把纸箱盖子盖上。“想搬,可以。自己找车,自己出钱,自己扛。”她红着眼看我,
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觉得这样有意思?”“比你拿我的钱成全别人,有意思得多。
”那晚她没再装。她把衣帽间门摔得震天响,又去厨房碰了一地杯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翻店里的报表,一页一页看,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终于忍不住冲出来,站到我面前。“沈叙,
你以前不是最怕我不高兴吗?”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着,头发也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身上那股一贯的从容一点都不剩。说实话,她这样,反倒比平时像个人。我把报表合上。
“是啊。”我说,“所以你高兴太久了。”她像被抽了一下,整个人僵住。我没再理她,
起身回书房。身后却传来纸箱倒地的闷响。我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箱子被她踢翻了,
几件衣服散出来,最上面那件,是我们去苏州时她买的旗袍。那年她生日,
我专门空了三天陪她出去。她穿着那条旗袍站在河边,转头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好看。也真的觉得,这辈子大概就她了。林知夏低着头,肩膀发颤,
不知道是气还是想哭。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走过去,弯腰把那件旗袍捡起来,拍了拍灰,
重新放回箱子里。她抬头看我,眼尾都红了。“你现在这样,跟报复有什么区别?”“有。
”我说。“报复是图一时痛快,我不是。”“我只是从今天开始,不再替你省事了。
”她怔住。我把箱子扶正,站起来。“你以前说想吃城西那家蟹粉面,我凌晨开车过去排队。
你加班晚,我店里打烊了还给你留热饭。你妈住院那阵子,我三天没回自己店里,
守在医院给你顶着。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天生好说话?”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不是。”“是因为我把你当妻子。”“现在你不想当了,
那我也没必要继续按丈夫那套伺候你。”她嘴唇抖了下,像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搬家公司没来。不是因为我拦,是因为她没付尾款,对方根本不肯上门。
傍晚我回去时,她坐在一地箱子中间,连妆都没化,手机扔在旁边,屏幕黑着。她听见门响,
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我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时,
看见她手边有张写着地址的便签。城北一套小公寓,离顾承安工作室只有十分钟车程。
我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想住过去?”她没抬头:“跟你没关系。
”“有。”我喝了口水,杯沿冰凉。“你现在还姓沈家的户口本,睡哪儿都跟我有关系。
”她猛地抬头,眼底全是火。“你别拿这个压我。”“不是压你。”我把杯子放下,
“是提醒你。”“你想开始新日子,可以。”“先把旧账算干净。”她死死盯着我,
像终于明白,我这次不是闹脾气,也不是赌气。我是真的准备好了,要把她留在这段婚姻里,
一寸一寸陪她熬。那天晚上,家里谁都没再说话。她没搬成,我也没睡书房。
我直接回了主卧,关灯前,把床头那盏她总爱留给我等她的夜灯关了。房间一下暗下来。
门外安静了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像有人终于意识到,
自己推开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有一整个可以回头的地方。
5她以为我只会忍顾承安第二次来找我,是在店里。那天下午下雨,
玻璃门上全是细细的水痕。他穿一身黑色风衣,站在展厅最中间那张胡桃木长桌旁边,
手指轻轻敲桌面,像真来挑家具。我从后场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标签。“这张桌子不错。
”他说,“知夏应该会喜欢。”我停在他两步外,笑了一下。“她喜欢什么,
轮不到你替我回忆。”他转过身,神情比第一次见面更从容。大概是觉得,
家里那一局虽然没赢,但至少让我露了狠。他这种人,最擅长拿别人的情绪当判断筹码。
见我不掀桌,他就会默认,我再狠也狠不到哪里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他说。
“那你来错地方了。”我看着他,“我这儿也不做慈善。”他沉默了一下,终于把话挑明。
“你现在这样拖着,对你对她都不好。她这两天状态很差,你应该也看见了。
你如果真在乎她,就不该把事做绝。”**在陈列柜边上,差点听笑了。“你回来半个月,
开始教我怎么在乎我老婆?”他眉头皱了皱。“沈叙,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
可感情不是谁先出现谁就赢。她当年跟我分开,不是因为不爱,只是现实逼得太紧。
”“所以现在现实不紧了,你回来捡?”我问。他脸上那点体面又绷了下。
我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桌上。袋口散开,
里面滑出几张照片。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第一张,
是他上周跟林知夏在江边餐厅。第二张,是他坐她车里。第三张,是昨晚十一点,
他们在地库里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一张,是他上个月刚回国时,
在机场出口跟另一个女人拥抱。那个女人我认得,是邵家的女儿,邵雯。家里做建材,
近两年一直在跟设计圈投资展厅。顾承安视线落在最后一张上,终于沉了脸。“你查我?
”“你不值得我查。”我把照片往他那边推了推,“是你太爱往圈子里扎。人多眼杂,
想不看见都难。”他抬眼,声音冷下来。“你想说什么?”“没什么。”我说,
“只是想提醒你,别一边吊着她,一边拿别人家千金当跳板。脚踩两条船这种事,你熟,
我老婆不熟。”他盯着我,两秒后忽然笑了。“你是在挑拨?”“我是在告诉你。”我也笑,
“你要玩,找别人。我这边这局,不让你轻松赢。”他下颌绷紧,手指压着照片边缘,
指骨都泛白了。“你以为她会信你?”“她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
她迟早会亲眼看见。”他没再说话,把照片一张张塞回袋子里,动作很慢。临走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沈叙,你守得住她一时,守不住她一辈子。”外面雨还在下,
门被推开,一股潮气卷进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谁告诉你,我守的是她?
”顾承安愣了一下。我把桌上那份展会邀请函拿起来,轻轻敲了敲。“我守的是我这八年。
”他脸色终于彻底冷下去,转身走了。雨幕把他的背影压得有些发灰,
没了第一次来我家时那副斯文讲理的样子。我站了会儿,回后场找老陈。
老陈正蹲在地上点货,见我进来,抬头问:“那人谁啊,站那儿半天跟你装相。
”“一个想借路的。”我说。“借谁的路?”我拿起货单,淡淡回了一句。“借我老婆,
借我人脉,顺便还想借我这个前夫的位置。”老陈差点把手里的笔掉了。“操,这么不要脸?
”我低头签单,没接。脸要不要,其实不重要。很多人混久了,最会算的从来不是情分,
是成本。顾承安回国第一时间没去找别的旧同学,也没去叙什么青春遗憾,
偏偏找上已经结婚八年的林知夏,本身就不单纯。晚上回家时,屋里难得开了灯。
林知夏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电脑,屏幕上是几张酒店宴会厅的效果图。她以前工作忙,
常把资料带回家做。我替她热饭、改过PPT、接过客户电话,
连她最难搞那几个甲方的口味我都清楚。她听见我进门,下意识把电脑合上。动作太快,
反倒像心虚。我换鞋时扫了一眼桌角,那里放着一份烫金请柬,
封皮上写着“归巢设计沙龙”。主办人那栏,顾承安。我走过去,把请柬拿起来。
“他请你去?”“工作往来。”她说。“你现在倒很会给关系起名。”她脸色不太好看,
像是被我噎得烦了,索性把电脑推开。“沈叙,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看你们能演多久。
”“我们没演。”她声音发紧,“我跟他之间,有些事本来就没结束。”我笑了一下,
问她:“那跟我呢?”她一下安静了。我把请柬放回桌上,盯着她。
“你当年答应嫁给我那天,是在医院走廊。你妈刚做完手术,你一个人坐在地上哭,
顾承安电话打不通。我把戒指拿出来的时候,你说,沈叙,要不我们试试。”“这八年,
我一直当你那句试试,是真的想试。”“现在你告诉我,你们没结束。”我停了两秒,
喉咙有点涩,却还是把后半句说出来了。“那我算什么?”林知夏指尖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站在那儿,
突然觉得这三个字真轻。轻得像一张纸。我看着她,慢慢点头。“行。
”“既然你都对不起了,我也没必要再忍着了。”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真有了点慌。
我弯腰,从桌角那堆文件底下抽出一张采购单,拍在她面前。
“归巢设计沙龙的软装、桌花、灯带、接待台,全从我店里走的账。”她脸色一下白了。
“你……”“你以为我为什么到今天还没动?”我看着她,“因为我在等。
”“等你把该站的队站明白,也等他把该露的底露出来。”她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眼神乱了。
而我站直身子,声音不高。“林知夏,你最好祈祷,他是真为你回来的。”“不然你这次,
不只是丢人。”“你是连命都要赔进去。”6她第一次站错了所有队归巢设计沙龙那天,
我去了。林知夏大概没想到我会到,因为我进门的时候,她正站在主舞台边上,
低头替顾承安整理领带。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柔得像一张婚礼预告片。而我站在会场门口,
手里拎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忽然就想起我们结婚那天。那天她也穿白色。只不过她看向我时,
眼神没这么亮。“沈总?”前台接待先认出了我,脸上的笑一僵,很快又重新挂稳。
“您也来了。”我把请柬递过去。“怎么,不欢迎?”“哪能啊。”她一边说,
一边下意识往林知夏那边看。这个会场一半的软装是我店里出的,人也有一半是我熟的。
我不来,他们能装作这场子跟我没关系;我一来,所有人都得重新想一遍,
今天这出戏到底该怎么唱。我把外套递给服务生,慢慢往里走。林知夏看见我的时候,
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顾承安也转过头,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随即又笑起来,像早有准备。
“沈叙。”他主动迎上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你都请到家里了,我不来,
显得不给面子。”我说完,目光越过他,看向林知夏。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裙,
肩颈线条清清冷冷的,耳朵上那对珍珠耳坠,还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站在顾承安身边,
漂亮,体面,也扎眼。像有人明知道刀在哪儿,还非得往我眼前晃。“你来干什么?
”她压低声音问。“看热闹。”我说,“顺便看看,你到底站哪边。”她唇线绷得很直,
没接话。沙龙很快开始。顾承安站在台上讲他的设计理念,讲回国初心,讲理想空间,
讲人和城市的关系。他口条确实好,一套一套,说得台下不少人点头。林知夏站在第一排,
时不时替他接过话筒、递资料、补流程,像个最称职的搭档。我坐在第三排,翘着腿听。
听到最后,我差点想给他鼓掌。不是夸他讲得好,是夸他脸皮够厚。
能一边踩着我的供货、人脉和老婆,一边在台上讲独立、真诚和初心,这功夫,
确实不是谁都有。中场休息时,有两个老熟人过来跟我打招呼。一个是做酒店宴会的赵总,
一个是城东展馆的陈姐。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复杂,客气里带着试探。“沈总,
这场你也帮着弄的?”我笑了笑。“我帮没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下次要用我家东西,
别再通过别人老婆来借。”赵总脸上的笑当场僵住。陈姐更直接,眼神往林知夏那边一飘,
低声问我:“你们……还没离吧?”“没。”我说,“至少今天没离。”她“哦”了一声,
表情立刻变了味。圈子就这么大。很多话不用明说,点到这儿,够了。半小时后,
顾承安那边开始签意向单。我坐在侧边喝咖啡,老陈忽然从外面进来,
贴到我耳边说:“撤不撤?”我抬眼看向会场中央。林知夏正弯腰给客户递文件,
眉眼间有久违的兴奋,像这场子真能成,像她真以为自己在往新生活里走。我沉了两秒,